觀眾席·上海之春｜聽見藝術音樂的自然生態轉向與開放視野

春雨綿綿，潤物無聲。英國BBC交響樂團（以下簡稱“BBC”）開啟了東亞巡演，首站來到上海東方藝術中心。3月18日晚，在首席指揮薩卡里·奧拉莫的率領下登上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的舞臺，為滿場熱情的樂迷觀眾獻上一臺色彩斑斕、充滿自然生態氣息的多元音樂套餐。

與BBC前不久在倫敦巴比肯中心世界首演的另一首新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中國首演的開場曲《甘雨時至》體現了樂團近年來的兩大顯著主題：音樂藝術的自然生態轉向與不遺余力地推廣杰出的女性作曲家。即便未先預知它那印度洋季風的靈感來源，也能直接從其獨特的音響構造中聽出世界音樂的韻味，異域色彩明顯，其想象力來自某種神秘之境。將這首風味獨特的當代作品置于音樂會之首，而將慣常的音樂會序曲門德爾松的《赫布里底群島》推遲至下半場，其用意在我看來并非對經典的輕視，反而凸顯了英國文化特有的禮儀風范：用一種始于聊天氣的禮貌問候方式，表達對上海之“春”的獨特理解與文化尊重。

不過，與BBC錄音專輯中的“典范”演繹相比，以炫亮玄幻的銅管撕開靜默的起始音調，未達我的預期，甚至一度延續到了圣桑《F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埃及”》（以下簡稱《埃及協奏曲》）的起音，我將它理解為一種在可控范圍之內樂隊的時差反應，與適應新場地空間的聲學磨合期。請相信，雖然演出前會有短暫的實地排練，但空場與滿座的對比，仍會在聽覺與氣場上產生微妙差異。因此，每一次現場都是獨一無二的臨響事件。畢竟，世界級樂團的標準配置中，就有非凡的“自驅動系統”與“自調節功能”：隨著音響材料的漸次加入，各聲部采用常規樂器的非常規音韻表達，多多少少讓聽眾從中拾獲了一種聲音“香料”的獨特體驗，既陌生又刺激，既令人好奇又難以抗拒。作曲家似乎在以有意回避工業化量產的方式，回歸農業化種植的自然生態方式來培育她的音樂“生物”，這種充滿包容性的生態精神，被樂隊充分地領會并表現出來——一種掩映在無序表象下真正的秩序，以至于安靜的結束句被現場意外響起的一段曼妙二胡旋律“無縫銜接”，都毫無違和感。從指揮家鞠躬致謝的笑容中，我們看到了一種意外來襲仍不失優雅的淡定與從容，證明了BBC無論在現場還是錄音里，都是該作品詮釋史上不可否認的權威演繹。

上半場的氣氛在法國鋼琴家貝特朗·夏瑪尤登場后變得更令人難忘。這首因其第二樂章而得名的《埃及協奏曲》，BBC的現場速度選擇，顯然比法國國家管弦樂團的錄音版本快了不少。這讓以音響精密度見長的英國樂團，與指揮通過加大聲音動勢的現場策略充分彰顯出來。夏瑪尤時而讓自己嚴絲合縫地“嵌入”樂隊整體奔騰跌宕的音響洪流中，時而在鋼琴高音區疾速滾動的花飾線條中閃耀出寶石般晶瑩的光彩。圣桑在這部協奏曲中，展現其對不同自然地貌與世界文化理解與聲音想象的意圖，是十分明顯的：不僅明示在主題音調與對自然聲景的生態性描繪中，也暗合在復雜有機的節奏組織與別出心裁的“擬泛音”和聲疊置方式上。現場的聲音造勢，又一次超越了錄音室效果，令人滿足。不過，最令人心潮澎湃的，還是不中斷直接進入的末樂章，鋼琴家自動切換至“狂飆激進”模式，整個樂隊都被這位技術與藝術都很過硬的鋼琴家策動著帶向了頂級難度的競技狀態：一次次的點狀“深踩油門”（鋼琴踏板），發動機即刻響應渦輪增壓噴發出的轟鳴，一浪又一浪，噴涌直上——這一刻，人體與機器，運動與藝術，在狂喜的云端相遇了。要知道，藝術家們在用肉身的方式完成如此高難度的技藝表現，在人機交互的時代“尤”顯難能可貴。返場選用拉威爾《帕凡舞曲》哀而不傷的表達，鋼琴家又展現出人性中本真與沉思的另一面。

下半場的序曲《赫布里底群島》是英國老牌樂團十分常用的音樂會序曲，很大程度上因為它描繪了蘇格蘭地區優美而廣闊的海洋風景。在這首駕輕就熟的作品中，BBC已經完全適應了現場環境，不僅有諸多音樂細節的精美呈現，也有一種無須掩飾的民族情感。同時，它在木管配重方面，也恰好反襯出斯特拉文斯基《火鳥組曲》（1945年版）在銅管上的重磅發力。1945版可謂是作曲家對自己創作的舞劇音樂，轉化為音樂會組曲的再度“提純”和進一步“淬煉”，其“含金量”之高不言而喻。然而，它的“高純度”又有賴于與之藝術水準與音樂品質相稱的樂團的演繹，才能達到最佳效果。這一點上，BBC是完全值得信賴的，無論引子部分極低音區暗中涌動的神秘音色，還是薄如蟬翼般的弦樂高音區泛音滑奏，都令人心服耳服。看過舞劇《火鳥》的聽眾，難免會“先入為主”地被喚起甚至重溫劇情中的人物性格與故事情節，但直面純粹赤裸的音響本身，也不失為一種值得嘗試的臨響方式。古靈精怪還是纏綿悱惻，歡愉戲謔亦或悠長抒情，總有一種內在的力量驅動人們去探索與追問：如何用有組織的純粹音響編織出一種有別于慣常的自然生態與聲音世界。

相比在倫敦駐地從不返場加演的慣例，在觀眾從“微復調”自覺漸變為“統一節奏型”的掌聲齊奏中，BBC心靈神會地給出了誠意滿滿的應答，先后奉上兩首樂曲：斯特拉文斯基具有節日狂歡氣氛的《加洛普舞曲》與西貝柳斯兼具民俗熱情與頌歌風格的《卡雷利亞組曲》的末樂章。一般而言，有兩道餐后“甜品”的供應就可謂“盛宴”了。不過，這對長期浸潤于歷史文化與古典音樂熏陶，傾向于情感克制內斂不張揚的英國人來說，實屬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