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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詩詞是中華文明的璀璨瑰寶,其語言結構與審美表達中蘊藏著豐富而系統的音樂基因。從《詩經》“風雅頌”的質樸節律到楚辭的浪漫情懷,從唐詩的聲律嚴整到宋詞的長短抑揚,皆天然富于韻律感與音樂性。這一文化特質,讓中國民族管弦樂在發展進程中,始終與古典詩詞一脈相承、聲息相通。
3月27日晚,第41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主體項目、上海民族樂團大型原創民族管弦樂《詩的中國》在捷豹上海交響音樂廳奏響,同時正式拉開樂團2026—2027演出季帷幕。近三百位藝術家聯袂登臺,以龐大陣容與磅礴氣勢,呈現出詩樂交融、直抵人心的藝術現場。作品由羅小慈擔任藝術總監,駱玉明出任文學顧問,孔志軒作曲,姚申申執棒指揮。以民族管弦樂為載體探尋中華詩性文脈與東方美學精神,這場演出不僅是一場高水準的音樂呈現,更是一次對中國藝術精神本源的回望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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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體裁的藝術拓展:從合奏到精神長卷
在民族管弦樂發展史上,如何超越單純的樂隊合奏,賦予大型器樂作品深厚的文化內涵,始終是創作的核心課題。《詩的中國》實現了重要突破,不再局限于傳統協奏或交響形式,而是將樂隊整體塑造成一幅“流動的精神長卷”。
作品突破線性編年體結構,以六個篇章串聯起中華文明史詩,使民族管弦樂從純粹的音響組織,升華為兼具敘事性、抒情性與哲思性的綜合藝術語言。開篇“萬物生息”立足文明精神原點,“江河滔滔”鋪展文明融合歷程,“朝日流霞”盡顯盛唐氣象,“空山月明”轉向心靈靜思,“風骨錚鳴”高揚民族剛毅風骨,終章“星河共潮”則為貫通古今、彰顯民族自信。整體結構既暗合中華文明演進脈絡,又貼合觀眾聽覺與情感節奏,更承續了中國詩歌以意境與氣象承載精神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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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作曲家通過聲響組合的科學性與藝術性,為各篇章確立了器樂重奏、嗩吶與樂隊及打擊樂、人聲與樂隊等不同主奏樂器與樂隊組合的器樂體裁,凸顯中國民族器樂豐富多元的音色組合與體裁樣式。此番體裁拓展,讓民族管弦樂具備了承載宏大文化命題的能力,使百人樂團成為古老文明的當代講述者。
詩樂關系的深度重構:從配樂到同構
在中國藝術傳統中,詩與樂本為一體。孔子言“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道盡詩樂同源、相輔相成的內在關系。《詩的中國》對這一傳統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實現了從“為詩配樂”到“詩樂同構”的范式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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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打破詩主樂從的既有模式,由駱玉明教授以集句手法重組歷代詩句,將不同時空的經典詩句形成對位交織,構成獨特的“詩性對位法”。從“天道不息而自強”到“萬紫千紅總是春”,在跨時空對話中生發新的意蘊。同時,民族樂器被賦予“詩性言說”的人格化氣質,不再是單純的旋律工具,而是吟誦詩韻的載體。如“空山月明”中,古箏吟猱如同低語,尺八清越如同輕詠,阮的彈撥如同疾書,笙的綿延如同長誦。這般文人化的音色處理,讓音樂擁有了詩的語言肌理,聽來平仄流轉、頓挫有致,盡顯含蓄雋永的修辭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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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軒在創作中提出,詩詞誦讀語調與音樂音調天然相通,聲韻、節奏、氣口與情感起伏一脈相承。他依循詩詞的吟誦韻律將其轉化為音樂語言,旋律依聲調起伏,樂句符合誦讀氣口,配器隨文辭意蘊,使音樂從語言聲韻中自然生長。如“江河滔滔”以徐州方言音調譜曲,童聲合唱清澈吟唱“大風起兮云飛揚”。這種扎根漢語節奏與韻律的手法,讓作品兼具可誦、可歌、可聽的多重質感,既還原了“詩樂同源”的文化本貌,也賦予民族管弦樂鮮明的母語氣質,為以音樂講好中國故事開辟了更富感染力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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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美學的范式建構:從意境到境界
駱玉明教授認為,中國古典詩詞以真摯情感為內核,承載民族精神與文化基因,是中國人跨越時空的精神共鳴與生命底色。將其與民族管弦樂深度融合,正是以音樂為載體、以詩意為靈魂,弘揚中華美學,賡續文化根脈的有力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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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詩樂交融的音樂會,不僅拓展了兩種藝術的表達維度,更構建起獨具東方氣質的審美體系。在意境營造上,詩詞以文字定格意境,音樂以旋律延展意境,二者互補共生,形成“詩中有樂、樂中有詩”的審美境界,彰顯出源遠流長的文化氣韻與精神底蘊。比如,第三篇章以唐大曲為骨架鋪陳盛唐風華,箜篌、笛、琵琶與鼓等樂器層次分明、剛柔相濟,配合多媒體呈現敦煌樂舞的意境;曲破之際,特邀板胡演奏家霍永剛以兼具狂放與搖滾質感的聲線唱響《將進酒》,盡顯蒼勁雄渾的豪邁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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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傳承上,作品以現代手法激活古典詩詞的精神內核,讓家國情懷、天人合一、多元包容等傳統品格在當代延續,實現傳統文化的創新性發展。第二篇章以戰爭殘酷、困境堅守、民族融合逐層遞進,尾聲以《大風歌》與《垓下歌》對峙留白,以開放式思考叩問戰爭的意義,使民樂承載現代性反思,兼具歷史厚度與現實關懷。作品不僅采用中國傳統調式音階,同時還運用了西域調式甚至無調性,極大突破了作品的聽覺疆域與審美趣味,進一步體現中華文化兼容并蓄的精神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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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審美品格上,作品區別于西方交響的理性邏輯,崇尚寫意傳神、以聲傳情,契合東方藝術“重神輕形”的追求。第四篇章特設獨奏家即興段落,呼應詩人靈感迸發的詩性本質,在嚴謹結構中注入靈動氣韻。第五篇章則借嗩吶的高亢與樂隊形成激烈競奏,將民族風骨的激昂展現得酣暢淋漓,實現了器樂音色與情感表達的高度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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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度創作來看,指揮姚申申完全把握住合唱與樂隊的聲部平衡,將“萬物生息”的萬籟俱寂到“星河共潮”的色彩斑斕,表現得淋漓盡致。幾位獨奏家貢獻了全情投入、極為精湛的演奏水準,無論是化身岳飛吟誦《滿江紅》的嗩吶演奏家胡晨韻,還是情真意切的琵琶演奏家俞冰、激情澎湃的打擊樂首席王音睿,尤其是笛簫演奏家趙韻夢在《霓裳羽衣曲》款款舞動,如同壁畫中走出來的飛天,令人眼前一亮。
余音散去,掌聲不息。上海民族樂團原創力作《詩的中國》在民族管弦樂創新中實現了多維突破。它將合奏藝術升華為承載文明的精神長卷,以詩樂同構重塑詩樂關系,以東方美學完成從意境到境界的審美躍升。作品以詩立骨、以樂傳神,在歷史敘事與現代思考之間搭建橋梁,為中國民族管弦樂開拓出兼具文化深度與時代新意的藝術道路。
原標題:《新民藝評|陳潔:《詩的中國》——詩意樂韻展現中國精神》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來源:作者:陳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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