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清明那天,天空飄著細雨。
晌午時,爹剛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渾身濕透,還沒來得及換身干衣裳,村東頭的王瘸子就慌慌張張跑進來,喘著粗氣喊:“崔明,快,快去看看,你姐……你大姐沒了!”
爹一愣,“你說啥?我大姐咋了?”
“喝了農藥,人沒了……朱家正張羅著往山上抬呢!”
爹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轉身沖到墻角,抄起鋤頭就要往外沖。娘剛從灶屋出來,看見這架勢,嚇得臉色煞白,撲上去一把抱住爹的腰。
“崔明,你干啥!把鋤頭給我放下!”
![]()
“我大姐沒了!我找朱武那個混賬算賬去!”爹的聲音像受傷的野獸在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武是我大姑父,在村里開拖拉機,是個能人。可我大姑,是我爹心尖上的人。
大姑叫崔秀英,在我們村是數得著的好看姑娘。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眼睛像會說話一般。爹每次回憶都說,當年上門求親的人,能踏破家里的門檻。
朱家也托了媒人上門。
朱家是村里的富戶,朱武的爹是大隊會計,家里有幾間新瓦房,朱武還會開拖拉機。媒人說,朱家給的彩禮,夠家里起三間新房。
那時我家太窮了,奶奶整天愁得睡不著覺——爹快到說親的年紀,可家里連間像樣的屋子都沒有。奶奶拉著大姑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英子,娘對不住你,可你弟弟……”
大姑看著奶奶哭紅的眼睛,咬了咬嘴唇,一句話也沒說,默默點了點頭。
出嫁那天,大姑穿著紅褂子,臉上抹了胭脂,漂亮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大姑嫁過去后,勤快得沒話說。天不亮就起來喂豬、做飯,把朱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頭兩年,朱家對大姑還算不錯,朱武掙了錢,還會給大姑扯花布做衣裳。
可好景不長,大姑懷表哥朱駿的時候,朱武跟村里一個守寡的婦人攪到了一起,風言風語傳遍了整個村子。從那以后,大姑的日子就徹底難過了。
朱武喝了酒就動手打人,大姑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可每次爹去看她,她都把袖子拉得緊緊的,笑著說“沒事,不小心碰的”。
直到有一次,爹去鎮上趕集,碰見大姑在供銷社買鹽,撩袖子掏錢時,爹一眼看見她胳膊上全是紫黑色的淤青。
![]()
爹當場就要帶大姑回家,大姑死死拉住他:“明子,小駿還小,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小駿咋辦?”
那天爹紅著眼睛回了家,在院子里獨自坐了一宿。
“我知道你心疼咱姐,”娘抱著爹的腰不撒手,聲音帶著哭腔,“可你真跟朱家人動了手,蹲了大牢,我和妮子咋辦?大姐已經沒了,你還要逼死我們母女嗎?”
娘抱起三歲的我,眼淚滴在我脖子上,滾燙滾燙的。
爹手里的鋤頭“哐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最終,爹沒再拎起鋤頭,娘背著我,一家三口踩著泥濘的土路,往大姑家趕去。
大姑家已經圍了不少鄉親。院子中間停著一口薄皮棺材,沒上漆,白剌剌的木頭,看著格外刺眼。朱武和他爹娘站在屋檐下,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只等著這件麻煩事趕緊了結。
十一歲的表哥朱駿跪在棺材旁邊,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污,眼睛又紅又腫,卻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
看見爹來了,表哥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喊什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爹一步步走到棺材前,手抖得厲害,緩緩推開棺材蓋。
只一眼,爹就緊緊閉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娘趕緊上前扶住他。
大姑躺在里面,穿著那件褪了色的藍褂子——那是她結婚前自己做的,一穿就是十幾年。臉是青灰色的,嘴角還有沒擦干凈的白沫。
“朱武!”爹轉過身,眼睛血紅,“我姐到底咋死的?你說!”
朱武別過臉去:“想不開自己喝的藥,能怪誰?”
“放你娘的屁!”爹就要沖上去,被娘死死拽住。
朱武的爹擺了擺手:“行了,人都沒了,說這些有啥用?趕緊抬上山埋了,這種非正常離世的,不能進祖墳,就在后山找個地方埋了吧……”
“不行!”一直沉默的表哥突然站起身,瘦小的身子死死擋在棺材前,“我娘得進祖墳!她是明媒正娶進你們朱家的媳婦!”
“滾開!”朱武一把推開兒子,“跟你娘一樣,都是白眼狼!”
表哥被推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在泥地里。他爬起來,再次擋在棺材前,眼睛死死盯著他爹:“今天不把我娘埋進祖墳,誰也別想動她!”
圍觀的鄉親竊竊私語,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爹看了大姑最后一眼,轉過身,背對著棺材蹲下身。
“姐,咱回家。”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里,爹把大姑從棺材里背了出來。大姑的身子已經僵了,爹背得十分吃力,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來。
“崔明,你干啥!”朱武的爹厲聲吼道。
“你們朱家容不下俺姐,我還嫌你們朱家的地臟!”爹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我背我姐回去,從今往后,我們崔朱兩家,一刀兩斷!”
爹背著大姑大步往外走,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表哥從后面扶著大姑的腿,執意要跟我們一起走。
朱武在后面嘶吼:“臭小子,你敢走,就永遠別回來!”
表哥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雨水打在他稚嫩的臉上,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以后,”他一字一頓地說,“沒有爹。”
大姑最后葬在了爺爺奶奶的身邊。
從那天起,表哥朱駿就住進了我們家。
我們家本就狹小,我跟爹娘住里間,外間用布簾子隔開,搭了一張木板床給表哥。
晚上,娘哄我睡下后,壓低聲音對爹說:“崔明,咱們自己日子都緊巴巴的,你還把小駿領回家。他有親爹在,你逞什么能?”
爹沉著聲音道:“小駿是我親外甥。他不想回朱家,那就住在咱們家。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少不了他的。”
“你說得輕巧!”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今年十一,正是長身體能吃的時候,咱家就那點糧食,妮子還小,往后的日子可咋過?”
爹沒再說話,那晚,我聽見娘在被窩里小聲地啜泣。
表哥來了之后,飯量確實大,每頓飯都能吃下兩大碗紅薯稀飯。娘的臉色越來越差,偶爾會在表哥不在跟前的時候,無奈地嘆口氣。
表哥來的第二天,就開始搶著干家里的活。
![]()
天不亮,他就去井邊挑水,把我們家的水缸挑得滿滿當當。放學回來,不是去地里割豬草,就是上山撿柴火。周末,他跟著爹下地,鋤草、施肥,樣樣農活都做得有模有樣。
有一次,表哥的手磨出了血泡,娘看見了,默不作聲地找來干凈的布,燒了熱水給他細細擦洗。
“疼不疼?”娘輕聲問。
表哥搖了搖頭,小聲說:“舅媽,我不白吃家里的飯。”
娘的手頓了頓,眼圈突然紅了。她別過臉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傻孩子,說這些話做什么。”
從那以后,娘再也沒在爹面前抱怨過。吃飯時,她會把表哥和我的碗先打滿。過年扯布做新衣裳,表哥也總有一份。
表哥學習成績很好,可供養一個孩子讀書,對一個貧困的農村家庭來說,實在太難了。我五歲那年,娘懷了弟弟,因為常年干重活不幸流產,那之后身體就垮了,再也干不了重活。
表哥初中畢業那年,主動跟爹說:“舅,我不念了,回家下地干活吧。”
爹當即呵斥:“胡說!必須接著念!你娘要是知道你書讀得好卻半途而廢,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
可讀書的錢從哪里來?
那天爹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長家。
后來我才知道,爹是去求村長,托人把他介紹到煤礦干活。煤礦工錢高,可也極度危險,村里沒幾個人愿意去。
娘知道后,跟爹大吵了一架:“崔明你瘋了!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嗎?聽說三天兩頭出事故!”
爹只說了一句話:“小駿得念書。”
爹去了煤礦,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他都瘦上一圈,臉上、手上都是洗不掉的煤黑。可他從懷里掏出來的錢,都是干干凈凈的,疊得整整齊齊。
表哥高中三年的學費生活費,全是爹拿命在煤礦里換回來的。
高中畢業那年,表哥考上了上海的大學,可一問路費,表哥就打起了退堂鼓。剛好趕上部隊來征兵,表哥回家跟爹商量:“舅,我想去當兵。”
娘第一個反對:“當兵苦,而且這一走,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
爹沉默了很久,問:“真想好了?”
表哥點頭:“想好了。部隊能鍛煉人,表現好還有機會被推薦去讀軍校、提干。我想出去闖闖,不能一直拖累家里。”
爹拍了拍表哥的肩膀:“去吧。不管做什么,都要爭口氣,給你娘長臉。”
表哥走的那天,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全村人都來送行,敲鑼打鼓,熱鬧極了。表哥給爹娘鄭重敬了個軍禮,轉身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眼里閃著淚光。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摸摸我的頭:“曉玉,好好念書,聽舅媽的話。”
那年我十歲,緊緊拉著表哥的袖子不撒手,哭得稀里嘩啦。
![]()
表哥到了部隊后,經常往家里寫信。信里說他一切都好,訓練很刻苦,還得了連隊的表揚。每次來信,爹都讓我念給他聽,聽完就嘿嘿地笑,一臉滿足。
三年后,表哥在部隊順利提了干。他第一次探親回家,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村里人都跑來看熱鬧,都說崔明家的外甥有出息。
表哥把攢了幾年的津貼全掏出來,厚厚一沓錢,硬塞到爹手里:“舅,這錢你拿著,別再去煤礦了,太危險。”
爹推辭著不肯要,表哥急了:“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認你這個舅!”
最后爹只好收下。他用這筆錢,又東拼西湊借了些,買了一輛二手小貨車,跟著村里人跑起了運輸。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爹跑運輸掙了錢,把家里的土坯房推了,蓋起了三間敞亮的紅磚瓦房。我也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
那段時間,爹娘走路都帶著風,見了誰都滿臉笑意。
1992年冬,我讀大二。那是我人生中最冷的一個冬天。
那天早上,爹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出門跑車。他說要去鄰縣拉一批貨,晚上就能趕回來。
可等到深夜,爹依舊沒有回來。
半夜時分,有人砰砰砰地砸門。娘披著衣服去開門,門外站著同村的李叔,渾身是泥,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嫂子……崔明哥……出事了……”
爹的貨車在盤山路上翻了,墜下了懸崖。等鄉親們找到時,人已經沒了氣息。
娘聽完,身子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等我趕到醫院時,娘已經醒了,可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嘴歪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醫生說是突發腦梗,能撿回一條命就已是萬幸,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跪在爹的靈前,哭得昏天黑地。來幫忙料理后事的親戚們看著癱在床上的娘,全都搖頭嘆氣。
就在我覺得天徹底塌了的時候,表哥趕回來了。
他是連夜坐火車奔回來的,軍裝都沒來得及換,滿身風塵。他在爹的靈前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起身之后,他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灰,有條不紊地安排起所有后事。
處理完爹的喪事,表哥把我叫到院子里。
“曉玉,”他的聲音沙啞干澀,“你聽我說。舅沒了,這個家不能散,你大學還有兩年就畢業了,必須讀完。”
我哭著搖頭:“我不念了,我要留下來照顧娘……”
“胡說!”表哥厲聲打斷我,“只有讀完大學,才是對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可娘怎么辦?”
表哥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頓地說:“我轉業,回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表哥,你在部隊干得好好的,馬上就要晉升了……”
“別說了,”表哥擺了擺手,“我已經決定了。我已經給部隊打了報告,申請轉業回地方。以后我就在縣里工作,就近照顧舅媽。”
“可是表嫂……”
“你表嫂那邊,我去跟她商量。”
一個月后,表哥的轉業手續全部辦好,他被分配到縣林業局擔任科長。表嫂陳靜——表哥在部隊時,領導介紹的對象,一個溫柔秀氣的城里姑娘——也跟著調了過來,在縣醫院做醫生。
他們夫妻倆,在我讀大學的那幾年,雇了可靠的保姆在家照顧娘,定時帶娘去醫院復查、做康復訓練。我的學費、生活費,表哥總是早早備好,從不讓我為錢的事發愁。他常說:“妮子,你爸當年背著我娘回家,供我吃穿讀書,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你現在只管安心讀書,家里有哥頂著。”
![]()
后來我參加了工作,想接娘到我身邊照顧。表哥執意不肯:“你剛工作,還要談戀愛成家,帶著癱瘓的母親,哪家好人家不掂量?舅媽在我這兒,你表嫂是醫生,照顧起來更方便,你隨時來看就好。”
工作第三年,我結婚了,丈夫也是老師,溫文爾雅。表哥拿出自己的積蓄,給我置辦了體面的嫁妝,風風光光地把我嫁了出去。
可婚姻這事,從來都說不準。婚后第三年,我們感情破裂,和平分手。我帶著一歲多的女兒,搬出了曾經的家。
那天,表哥來幫我搬家。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我的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到了他家小區樓下,他才開口:“我在我們小區給你租了套房子,你先住著。離得近,你嫂子能幫你照看孩子。”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表哥,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
“說什么傻話,”表哥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咱們本就是一家人。”
從那以后,表嫂就成了我女兒的“兼職媽媽”。我工作忙的時候,表嫂就把女兒抱過去,和她自己的兒子一起帶。
女兒慢慢長大,表嫂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會叫我們娘倆過去。燉雞湯、包餃子、蒸包子,總有我們的一份。
女兒上小學那年,表哥升任林業局副局長,娘走了,臨終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記著表哥的好。
2010年,表哥調到市里工作。臨走前,他把我叫到家里,塞給我一本存折。
“這里面有些積蓄,你拿著,把現在住的房子買下來。總租房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推辭著不肯收,表哥沉下臉:“曉玉,你再跟我見外,我可真生氣了。當年要不是舅收留我,供我吃穿讀書,哪有我的今天?這些錢,本來就是該給家里的。”
我哭著收下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恩情,從不是還清了就兩清,它會融進血脈里,一代一代往下傳。
如今,我的女兒也已經出嫁了。上個月,她帶著女婿回來看我,買了大包小包的禮品,第一站先去看望了表哥表嫂。
表嫂看見我女兒,高興得合不攏嘴,非要留我們在家吃飯。
飯桌上,表嫂做了她最拿手的紅燒魚、糖醋排骨,還有我女兒最愛吃的拔絲地瓜。
女兒端起杯子給表哥敬酒:“舅舅,我敬您。我媽常說,沒有您和舅媽,就沒有我們娘倆的今天。”
表哥笑著擺了擺手:“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表嫂給我夾了塊排骨,輕聲說:“曉玉,你爹娘都是頂好的人。當年要不是他們收留朱駿,給他一個安身的家,他說不定就毀了。這些年的情分,都是我們該還的。”
我眼眶發熱,低頭扒著飯,不敢抬頭,怕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晚上回到家,女兒問我:“媽,舅舅和舅媽對咱們這么好,就只是因為當年姥爺收留了舅舅嗎?”
我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不全是。”我說,“是你姥爺教會了你舅舅,什么叫‘一家人’。你舅舅又用一輩子的時間,把這句話傳了下來。”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摸摸她的頭:“等你有了孩子,也要告訴他,做人要知恩圖報,要重情重義。情分這東西,是能代代相傳的。”
窗外月色正好。我想起1976年那個清明,爹背著大姑從朱家走出來的背影,想起表哥跪在爹墳前磕頭的模樣,想起表嫂給娘擦洗身體時溫柔的手……
一滴淚終于滑落,卻是溫熱的。
當初表哥在我家只住了七年,可這七年的情分,卻托舉了我們一家三代人。爹當年那句“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的”,換來的,是一個家族綿延不絕的福報。
這世上最好的投資,原來是對人的善待。它會在歲月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蔭庇后世子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