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昌期嘉慶會, 啟圣皇,龍飛天位。 九州四海重華日, 大明朝,萬萬世。
玉殿金爐,香煙繚繞,帝王升坐,群臣拜舞,在這《萬歲樂》的宴樂聲中,將天下太平,大明萬代的煌煌綸音,傳遍四海九州。人們提起大明,會在想象中摹狀它萬國朝正拜帝閶的盛世繁華,那是由金墨在史書上寫下的一頁頁輝煌燦爛。它的開端猶如一個創業傳奇,群雄輻輳于淮右帝鄉,從元末亂世中異軍突起,時代的巨浪將一個乞兒推上了睥睨萬方的天子寶座。它的結束,亦如它的開端一般,景山樹下的白綾,在烽火染紅的朝霞映襯下,隨著沉默的挽歌無奈地飄蕩。
三個世紀的歷史,無數的瞬間,猶如長歌中的一個個音符,或高亢,或低回,或彷徨,或凄婉。那是鄭和下西洋獻上麒麟祥瑞的凱歌高奏,是東廠拿人時暴橫的擂鼓亂響,是土木堡之變時的銀瓶乍破水漿迸,是寧武關之戰時的鐵騎突出刀槍鳴,側耳傾聽,你能聽到直臣進諫時的唇槍舌劍,也能聽到奸佞讒毀時的口蜜腹劍,天子震怒時的咆哮,也有遺詔中自扇耳光的啪啪作響。
瞬間的聲響,組成了大明王朝的合奏,從慷慨激昂到曲終余響,十二個瞬間,就像十二個音符,回蕩在時空的舞臺上,天地一瞬息,今古一長曲。
曲罷方知,繁華一瞬,不堪記憶。叢臺歌舞無消息,金樽玉管空陳跡。
如果將王朝的壽命比作一天,你會看到清晨的朝陽升起,正午的如日中天,午后漫長的日頭西下,以及暮色下的沉沉晚鐘,宣告著這一天的結束。早、中、午、晚,一日四時,十二個時辰,十二個瞬間。本專題,也分為了“龍興”、“日中”、“暮光”、“晚鐘”,四篇十二個瞬間,本篇講述的是大明暮色晚鐘敲響的三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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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3月20日專題《大明的十二個瞬間》B05版。
B01「主題」大明的十二個瞬間
B02「主題」龍興 明初的三個瞬間
B03「主題」日中 盛明的三個瞬間
B04「主題」暮光 晚明的三個瞬間
B05「主題」晚鐘 明末的三個瞬間
B06-07「歷史」伯林與托爾斯泰 二十世紀知識人命運的兩種抉擇
B08「中文學術書摘」司法與青年研究文摘兩則
撰文丨唐元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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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七十二小時》
作者:唐元鵬
版本:萬有引力 |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5年9月
己巳之變
轉捩一瞬
崇禎二年己巳之變,后金八旗從古北口破口入關,京畿震動。朝廷號令天下勤王,來自西北的數個邊鎮也興兵來援,其中有山西總兵張鴻功率兵五千,山西巡撫耿如杞率三千官兵入援。
山西兵馬到達京師附近之后,不但沒有起到阻擊后金軍的作用,還先后嘩變潰散。
山西兵馬嘩變潰散,成為了己巳之變中難得的奇葩。
事情具體原委即使到了今日看來也十分匪夷所思,話說十一月初一朝廷調山西兵入援,總兵張鴻功率五千精兵先期上路,來得不可謂不快,十一月上旬,兵馬已經到達京畿附近。
此后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兵部先傳令他們駐守通州。但第二天又來了命令,守衛昌平。當人馬一路從通州趕到昌平后,才過了一夜,上面的調令又來了——這次是發往良鄉駐守。
山西兵火大了,從京城東南的通州到西北的昌平,再從昌平到良鄉,相當于在今天的五環繞了一圈。趕路倒還在其次,最氣人的是,按規定,軍隊趕到訊地,當天是不發糧食的,如今三天換三個地方,相當于三天沒有領到糧食。勤王之師千里而來,本就疲憊不堪,如今無糧無餉,還要遭到如此戲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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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禎刻本《剿賊圖記》中帶兵進剿闖軍的官員。
是可忍孰不可忍,十一月二十日,張鴻功手下山西兵就此嘩變,在駐地附近搶掠糧食。無獨有偶,一個月后,山西巡撫耿如杞另率三千兵入援,所部又潰于涿州。
朝廷以耿如杞、張鴻功未能約束軍隊,下令逮捕。山西兵見官長被抓,心存怨憤,遂一哄而散,逃回山西去了。除此之外,陜西延綏鎮勤王兵馬,甘肅鎮勤王兵馬,又因為上官克扣糧餉以及沒有發給安家糧等原因先后嘩變。
此事的蹊蹺之處就在于,朝廷因為某種原因,三調山西兵。此舉雖然不一定真是為了節省糧餉,但客觀上導致遠道而來的兵馬糧草不濟、疲憊不堪。當一支軍隊喪失士氣之后,談何上陣殺敵?
己巳之變對崇禎朝的沖擊是全方位的,后金首度破口而入,剮了一位被普遍認為可以拯救大明東北局勢的袁督師,崇禎與以韓爌、錢龍錫為首的東林黨關系破裂。
但以上這些,從長遠講都比不了西兵潰散對大明的負面影響來得巨大。過去明朝的士兵也常因欠餉而嘩變,最著名的有萬歷二十三年,浙軍的薊州嘩變。但通常的結果要么是殺掉骨干者,平息嘩變,要么零散士兵逃入深山大澤成為盜匪。結果對整個國家安全不構成實質性威脅。
但此番西兵嘩變則不同,這些士兵害怕罪罰,不敢歸隊,長期漂泊在外,不少人成群結伙投奔了義軍。他們出身正規軍,軍事素養、戰斗經驗都不是普通流民可比的,他們的加入極大增強了義軍的戰斗力,使得本來在陜西一隅的農民起義聲勢壯大。
過去的義軍主要是農民百姓,官軍來剿一哄而散。但有了這批正規軍之后,每支義軍就有了戰斗力、組織度更強的老營,即使數以十萬計的裹挾百姓散了,只要老營不散,很快又能聚集起一支驚人的力量。
崇禎三年(1630年)后,義軍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徹底成為流寇,這同秦晉等地的勤王兵嘩變有著密切的關系。
從此之后,流寇成為大明肘腋之患,與遼東的后金互為表里,讓大明陷入兩線作戰的死局之中。
陳新甲之死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四日,崇禎又殺了一個兵部尚書,這次丟腦袋是前兵部尚書陳新甲。殺人的表面理由是“陷遼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親藩七”。作為國防部長,陳新甲必須要為軍事上各種失敗承擔責任。
但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理由都不過是表面原因,實際上,陳新甲的罪名只有一個,不小心泄露了朝廷與清軍的和議。當滿朝輿論反噬之時,崇禎丟出他承擔罪名。
這場談和的背景是崇禎十四年松山被圍,到了該年年底,清軍以糧草不濟為由透露出議和的信號,遼東寧前道副使石鳳臺得知清軍想談和,就發信給清軍將領詢問此事。崇禎知道此事后,以私自談和有辱國體為由,將石鳳臺下獄。時任閣輔的謝升看不下去,對內閣同僚道:“我是沒辦法了,但贊同鳳臺兄所言。”其他閣輔也贊同。
崇禎十五年一月,謝升等閣輔授意陳新甲給皇上遞話,松山沒法戰,得談和。崇禎回話:“可款則款,卿其便宜行事。”款就是談和的意思。崇禎又問閣輔,謝升此時還是有些擔當,就說:“如果他們(清軍)可以談和,也不失為辦法。”
于是,在最高決策層,談和這事算是得到一致通過。具體工作就交由陳新甲執行,陳推薦贊畫主事馬紹愉前去談和。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除了內閣,外臣并不知道。
馬紹愉到了寧遠與清軍搭上路子,皇太極希望明朝正式頒下敕書以為信用。崇禎還是不敢大張旗鼓,就密令回了個信,說按照祖宗舊約,和好吧。有皇帝松口,下面人就開始積極溝通,最終雙方談妥,以寧遠為界,明給歲幣黃金萬兩,白銀百萬兩,而滿清則給人參千斤、貂皮千張交換。皇太極甚至已經擬好文書交給了馬紹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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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刻本《異域圖志》中的女真人。
眼看事情要談成,卻偏偏在此時出了岔子。到了七月,馬紹愉將一封關于和談的信寄給陳新甲,陳又不小心將信擱在書房案頭,陳家書童以為是兵部塘報,就循例拿去抄發各部各省。謀劃小半年的和談就此東窗事發,頓時引起朝野嘩然,眾臣紛紛上書反對:“堂堂天朝何至講款。”并且要求嚴懲始作俑者——這個責任人非陳新甲莫屬。
崇禎對陳新甲泄密大為惱怒,借著彈劾將他下獄,法司以軍事上多次戰敗勾了秋后處決,被崇禎改為斬立決。其實真正讓皇帝惱怒的,是媾和引發朝野輿論丟了官家臉面,而崇禎這輩子壞就壞在面子上。
時任首輔的周延儒實在看不下去,勸說道:“國法如是,敵人不打到京城是不能殺國防部長的。”崇禎哪管這些,回道:“在他任內,七個親王失陷于流寇之手,罪過不比打到京城更重?”于是斬立決。陳新甲之罪表面上并不是與清軍和談,但時人都認為就是“以泄款故也”。
客觀來看,在松山大戰之后,與清軍講和,解決兩線作戰問題,是大明最后求生的機會。如此一來,機會喪失,大明再無翻身機會。
更要命的是,從此往后,朝廷之上再無人敢為崇禎擔責。為了皇帝的名聲,就讓執行之人獲罪掉腦袋。試問這么一位涼薄的官家,如何能讓臣下精忠報國?
到了兩年之后的甲申之變時,無論皇帝南遷,還是調吳三桂勤王,沒有一位如謝升、陳新甲這樣的高官肯為皇帝進言。就如陳演對魏藻德所說:“上有急,故行此計(調吳三桂勤王),即事定,而以棄地殺我輩,且奈何?”
在踐行秦制兩千年的古代中國里,假如一個皇帝毫無擔當、信用掃地、刻薄寡恩的話,那么儒家士大夫也不會毫無底線地為皇帝盡忠。
寧武關
最后的決戰
崇禎十七年,即甲申年(1644年)二月二十五日,闖軍攻占了山西北部一處不起眼的關隘——寧武關。寧武既不是雄關要隘,也不是通往北京的必經之處,寧武之戰本不應是多么起眼的戰斗,但它卻是李自成“殺到京城,奪他鳥位”的戰略大進軍中,絕無僅有的硬仗。
有多硬呢?硬到一度令李自成打起退堂鼓,想放棄進京。
闖軍從陜西過來幾乎一路迎降,史書說三晉遂成破竹之勢,闖軍二月初二破汾州,二月初六圍太原,初八城陷,直到代州、寧武關才遇到像樣點的抵抗。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大戰,自周遇吉以下寧武守軍全軍覆沒,而闖軍也傷亡萬人。
對于兵力不過十萬的李闖而言,這絕對是讓人膽寒的硬仗,李自成對手下道:“寧武雖破,吾將士死傷多。自此達京師,歷大同、陽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盡如寧武,吾部下寧有孑遺哉!不如還秦休息,圖后舉。”(《明史·周遇吉傳》)
這是甲申之變的重要時刻,站在李自成的角度,前面還有無數雄關險隘,比如大同、宣府、居庸關,當然還有那座偉大的京城。
一個小小的寧武關都為闖軍帶來如此慘重的損失,那之后的雄關漫道,假如都像寧武這般硬核,自己那點精銳底子哪里夠死的?
二月二十四日,闖軍攻陷寧武,并屠城。二十五日巳時(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李自成升帳討論未來動向,做出第二天撤軍的決定。如果此時李自成打道回府,一旦讓崇禎獲得喘息之機,甲申之變甚至都不可能發生。
但是就在此千鈞一發的關頭,華夏的氣運被一只蝴蝶的翅膀改變了。
“巳刻,期明早班師。更深,忽有大同總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賊甚喜,設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總兵王承胤亦至,且以百騎來迎。賊謬謂天與,優答二鎮,豫加封爵,一意長驅。”
天上掉餡餅了——宣府、大同兩位總兵竟然同時送來降表,本來已經喪失信心的李自成突然覺得這是上天的賜予,天與弗取,必受其咎。
姜、王二人的迎降,可謂甲申之變的第一雙蝴蝶翅膀。他們堅定了李自成本已動搖的決心,在這條通往北京的路上,李自成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
跨越寧武關后,李自成天塹變通途,在大同他迎來了姜瓖的迎降;在宣府他得到了一位重要人物八騶開道,出城三十里迎接,此人便是宣府監軍太監杜勛。
杜勛的出迎代表李自成獲得了大明一支重要勢力——太監集團的歡迎,之后李自成通向紫禁城的,是一條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的康莊大道。
十三陵守陵太監申芝秀接引闖軍偷渡了居庸關天險;大太監曹化淳打開廣安門將闖軍引入京城。
崇禎在最后時刻送走了三個兒子,殺了老婆女兒,已成孤家寡人的他,在王承恩的陪伴下登上煤山。
三月十九日凌晨五更,崇禎自縊,他身穿藍色衣袍,披頭散發,右足穿鞋,左足光腳,在衣襟中寫下了遺詔——
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
大明的最后一個瞬間,就這樣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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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明十三陵。
作者/唐元鵬
編輯/羅東,李陽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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