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美軍研發“超級戰士”

　　美軍的人體增強技術研發沿著物理、認知、生物等多個層面并行展開

　　軍事人體增強技術仍面臨多個技術瓶頸，包括能源供應、材料科學發展滯后、系統集成難度較高和腦機接口技術成熟度仍有限等

　　美軍認為，僅僅依賴平臺和武器系統已不足以確保勝利，因此，將技術優勢直接賦予士兵，成為其尋求非對稱優勢的突破點

　　美國企圖構建起以“AI優先”為核心的全域作戰力量，塑造出一種“半機械人”式的未來戰士

　　文 | 閆文虎 涂新山 王鑫 王盛

　　據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項目局（DARPA）公開資料顯示，其正系統性推進軍事人體增強工程，旨在通過整合生物技術、神經科學、人工智能和材料科學等成果，提升單兵的生理、認知及感官能力，打造“超級戰士”，以重新形成優勢。

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在洛杉磯威爾希爾聯邦大樓的入口處站崗（2025 年 6 月 13 日攝） 新華社發（邱晨攝）

　　系統技術組合

　　美國軍事人體增強技術的研發歷程可追溯到冷戰時期，其發展受到國際軍事競爭和技術革命的雙重驅動。20世紀60年代，美國國防部為增強士兵體能，提出“外骨骼機器人”概念，并資助通用電氣公司研發一種穿戴在士兵身上的增強型軍用裝甲。1965年，通用電氣公司研制出世界上第一款單兵可穿戴裝備，命名為“哈迪曼”，但受限于能源與控制技術，僅停留在實驗階段。同期美國還開展了涉及心理與超常能力的探索性項目“絕地計劃”和“星門計劃”，但未形成實戰化成果。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DARPA將重點轉向了士兵本身，啟動多個人體增強項目，開始了“為戰爭改造人類”的方向。如據美國媒體報道，2013年，DARPA與美國特種作戰司令部合作啟動“戰術突擊輕型操作員套裝”項目；2024年，DARPA宣布啟動“警覺作戰人員賦能”項目，利用光藥理學技術開發可控制的興奮劑；2025年，DARPA宣布啟動“智能紅細胞”計劃，通過基因工程改造紅細胞。

　　據美國國防部預測，到2050年，人體增強技術在軍事領域有望具備廣泛應用潛力。如通過眼部植入物增強士兵的視力和態勢感知能力；利用光遺傳學緊身衣實現對肌肉的精準控制；通過聽覺增強系統提升通信能力和防護水平；借助腦機接口實現人與外部系統之間的雙向數據傳輸等。

　　美國軍方的人體增強技術研發沿著物理、認知、生物等多個層面并行展開。

　　一是生物增強技術，涵蓋藥物強化、生理機能提升和基因改造等多個技術路徑，是美國軍事人體增強技術研發的重要部分。

　　美軍通過藥物干預、光藥理技術和基因工程等手段提升士兵耐力與認知功能。例如“警覺作戰人員賦能”項目利用可控光激活藥物增強前額葉功能；“智能紅細胞”計劃通過改良人體紅細胞，提升士兵在極端環境中的作戰表現與生存能力。

　　據美國媒體報道，美國陸軍實驗室的合成生物學項目探索基因編輯技術的軍事應用，試圖開發各種新功能，包括新型涂層、防護、不同種類的傳感技術等。

　　據俄羅斯媒體報道，DARPA的“昆蟲聯盟”計劃使用基因編輯技術，通過昆蟲傳播的病毒對植物的染色體進行編輯。德國和法國科學家為此在《科學》雜志發文，質疑該計劃正在研發潛在的生物武器及其運載工具。

　　二是機械增強技術，主要包括外骨骼系統、義肢技術和輔助機械裝置等，旨在通過外部機械裝置顯著提升士兵的物理能力。

　　外骨骼系統是人體增強領域發展最早、也最為直觀的技術路徑之一。其目標是增強士兵的力量、耐力和負重能力，減少肌肉、骨骼損傷。外骨骼系統主要由外骨骼衣褲、傳感器、小型電動機、電池和人工智能技術等組成，能夠支持、提升腿部功能，如多次或連續跪蹲、爬行、走長路、負重行走、上下山等，并可以輔助握持工具或設備。美軍外骨骼系統通常由鈦合金或碳纖維等材料制成，覆蓋全身或僅穿戴在身體某一部位，如腳踝、臀部等。穿戴外骨骼裝置的受試者顯示出更持久的耐力，該技術可讓士兵長時間保持戰斗力而不耗盡體力。

　　DARPA在2011年宣布啟動“勇士織衣”項目，開發一種重量輕、柔韌性好的內穿型作戰服，其更像是人體肌肉、關節的感應“增強器”，能增強人體機能，使士兵能夠背負重物進行長時間行軍。

　　同時，美軍還開發簡化型輔助機械裝置和支撐系統，用于武器穩定控制與長時間重裝備操控，進一步提升單兵持續火力輸出能力。如美國陸軍研究實驗室2018年公開展示了綽號“第三只手”的簡化版“外骨骼”，可輔助步兵手持武器或加掛防彈盾牌，緩解士兵壓力；雷神公司2010年發布的XOS2外骨骼則可以使穿戴者反復舉起200磅的重物，并輕松爬上樓梯或坡道等；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Onyx外骨骼，有助于士兵耐力加倍和防止士兵受傷。該公司2018年披露，獲得軍方合同，Onyx正式進入軍方研發與測試階段。

　　三是認知增強技術，主要包括腦機接口、記憶增強和感知增強等技術。

　　腦機接口技術通過建立大腦與外部設備之間的直接通信，實現士兵思維與武器系統的無縫連接，主要用于控制無人機群、無人地面平臺以及復雜的反無人機系統，使士兵在復雜電磁環境下快速完成對威脅的識別和反擊。美軍非侵入式、半侵入式與全侵入式三種技術路徑并行，推進通過認知控制外部系統的能力建設。

　　DARPA在2009年宣布啟動的“靜默交談”項目已實現較高腦電指令識別率，士兵可在無需語言或手勢的情況下，通過思維操控武器與無人系統。

　　公開資料顯示，美軍還啟動項目探索神經讀取與記憶修復技術，拓展腦機接口在戰場與醫療領域的應用，如讓海豹突擊隊隊員接受神經刺激裝置訓練，目的是增強集中注意力的能力，縮短反應時間。美國陸軍啟動集成視覺增強系統研發，其基于微軟的HoloLens技術，整合夜視、熱成像、導航與態勢共享功能，使士兵成為網絡化作戰節點。

　　存在多個技術瓶頸

　　目前，軍事人體增強技術仍面臨多個技術瓶頸。

　　一是能源供應。無論是外骨骼的液壓泵，還是集成視覺增強系統（IVAS）的高性能處理器，都需要強大而持久的電力供應，但目前使用的供電電池普遍存在體積和重量較大、功率較小、續航時間短等缺點。主流鋰電池續航難以支撐長時間作戰，高溫或沖擊下還存在安全風險。

　　二是材料科學發展滯后。早期的外骨骼使用鋼和鋁制作，系統自重過大。受制于材料科學瓶頸，傳感器的分辨能力不強、靈敏度不夠，難以精確感知士兵的動作意圖和身體狀態。

　　三是系統集成難度較高。將外骨骼、腦機接口、AR頭盔、通信設備和AI助手等多個復雜子系統無縫集成到一個穩定、可靠、耐用的單兵平臺上，挑戰巨大。例如，美軍“戰術突擊輕型操作員套裝”項目雖成功開發出多種關鍵子系統，但由于整體系統集成復雜性過高，2019年2月，美軍特種部隊司令部官員證實，最終未能形成完整作戰系統，反映出多技術融合仍面臨較大工程挑戰。

　　四是腦機接口技術成熟度仍有限。腦機接口技術依賴對神經信號的準確采集和解碼，目前仍受到信號噪聲、環境干擾和解碼精度等因素制約。例如，美軍已將響應延遲降低至200毫秒以內，但在復雜電磁環境下仍可能出現信號不穩定和識別誤差，與穩定實戰應用仍有一定差距。

　　長期影響

　　美國軍方對人體增強技術的濃厚興趣，根植于其長期以來對維持全球軍事技術霸權的戰略執著。美軍認為，僅僅依賴平臺和武器系統已不足以確保勝利，因此，將技術優勢直接賦予士兵，成為其尋求非對稱優勢的突破點。

　　隨著AI加速發展，美軍人體增強戰略從單純提升單兵能力，轉向構建“人機共生”的全域作戰體系。

　　上述轉變可能對國際軍事競爭格局和安全環境產生深遠影響。

　　一是推動戰術模式系統性變革。

　　美軍強化人機協同能力，使士兵能夠指揮無人機群、無人地面平臺等系統，形成一體化作戰模式。在此基礎上，單兵逐步成為信息鏈路中的關鍵節點，能夠直接調用火力與情報資源。作戰決策鏈條持續壓縮，“觀察-判斷-決策-行動”循環加速，作戰體系有可能由以平臺為中心向以“人機融合”能力為中心轉變。2025年9月，美國海軍陸戰隊宣布啟動“迪納摩計劃”，核心目標是通過AI的賦能，使得指揮官和戰士能夠在復雜和多變的戰場環境中，快速做出精準決策。2025年9月，美空軍公布“人機協同決策優勢沖刺計劃2期”的成果，可通過融合操作員的判斷力與AI的速度，構建決策優勢。

　　二是倒逼戰略重心向高技術主導型作戰模式轉型。

　　美國企圖構建起以“AI優先”為核心的全域作戰力量，塑造出一種“半機械人”式的未來戰士。圍繞馬賽克戰、聯合全域作戰和決策中心戰等概念，美軍推動作戰體系與人工智能、自主系統深度融合，推崇短周期、高精度、低成本的打擊模式，彌補兵力規模差距。

　　為形成系統性技術布局優勢，美國圍繞人體增強展開多領域布局，并通過盟友合作與技術管控機制鞏固核心優勢。如與英國、澳大利亞等盟友在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協定（AUKUS）框架下開展合作。以“戰術突擊輕型操作員套裝”等項目為代表，形成跨部門、多機構協作的創新網絡，加速前沿技術向實戰能力轉化。

　　三是帶來新型安全風險。

　　軍事人體增強技術的發展是一把雙刃劍，既可能帶來軍事能力的革命性提升，也會帶來多重風險與挑戰。如網絡化、智能化士兵的脆弱性。敵人可能通過黑客手段癱瘓士兵的外骨骼，向其AR頭盔注入虛假信息，甚至通過腦機接口直接干擾其認知和決策。這不僅可能導致系統功能失效，還可能實現對士兵思維的控制或干擾。又如生物安全風險。基因改造技術一旦失控，可能造成難以估量的影響。DARPA的“昆蟲聯盟”計劃利用基因改造昆蟲傳播基因編輯病毒，可能對生態環境造成不可預測的影響。

　　人體增強技術還面臨廣泛的倫理法律困境。

　　人體增強技術可能改變士兵的生理和認知狀態。例如，腦機接口技術通過直接影響神經活動，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士兵的決策過程，使作戰責任認定和行為歸屬問題更加復雜。長期使用增強技術還可能導致士兵身份認同危機、心理依賴等問題。

　　增強士兵的法律身份不明確，現有的戰爭法框架難以應對這些新型作戰人員。

　　新興技術監管空白問題也日益凸顯。現有《禁止化學武器公約》和《禁止生物武器公約》等國際條約缺乏對基因編輯和神經接口等新興增強技術的具體監管條款，使相關技術在軍事應用層面處于國際法律監管模糊地帶。目前，全球范圍內除極少數國家和地區外，人類（無論是否為軍人）都沒有免于被讀心的法律權利。這一法律真空在腦機接口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顯得尤為危險。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