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靈龜報(bào)恩

北宋仁宗年間，江南水鄉(xiāng)潯陽江畔，住著一戶姓陳的漁夫。老陳半生以打魚為生，為人忠厚本分，性子軟，心腸熱，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日子雖清苦，倒也安穩(wěn)。

一日清晨，江面薄霧未散，老陳照常駕著小漁船下江捕魚。收網(wǎng)時(shí)，他只覺漁網(wǎng)重得異乎尋常，雙臂青筋暴起，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網(wǎng)拽上船板。定睛一看，網(wǎng)中竟困著一只磨盤大小的老龜，龜甲厚實(shí)，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珠順著紋路滲進(jìn)江水里，染開淡淡腥紅。

老龜艱難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眸望著老陳，竟口吐人言，聲音沙啞疲憊：“好心人，救我一命。”

老陳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能說人話的龜，嚇得手一松，老龜重重跌回船艙，悶哼一聲。他驚魂未定，驚疑不定地問道：“你……你是何方精怪？”

老龜喘著氣道：“我乃潯陽江中修行八百年的靈龜，今日遭獵人圍捕，中了鐵鉤，身負(fù)重傷。你若肯救我脫險(xiǎn)，我必有重謝。”

老陳見它傷勢沉重，眼神懇切，惻隱之心頓起，也顧不上害怕。他麻利地扯過船上的舊麻布，將老龜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蓋住。剛收拾妥當(dāng)，江面便駛來幾艘快船，幾個(gè)手持魚叉、腰別鐵鉤的漁民高聲喝問：“老漁夫，可曾見一只受傷的老龜游過？”

老陳強(qiáng)作鎮(zhèn)定，抬手往東邊一指：“方才似有個(gè)黑影往那邊去了，速度極快，眨眼就沒了蹤影。”

幾人信以為真，駕船往東追去。待他們走遠(yuǎn)，老陳連忙搖船駛?cè)肫Ш訛常弥鵁o人，將老龜背回家中。他翻出珍藏的止血草藥，仔細(xì)搗碎，輕輕敷在老龜?shù)膫谏希钟酶蓛舨紬l細(xì)細(xì)包扎好。

剛包扎完畢，屋內(nèi)驟然騰起一陣青煙，云霧散去，老龜不見蹤影，原地立著一位拄著青竹拐杖的白胡子老者，對(duì)著老陳拱手行禮：“恩公莫怕，我便是江中靈龜，自號(hào)歸翁，多謝你舍身相救。”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顆流光溢彩的寶珠，珠身泛著碧色水光：“此乃碧水珠，持之入水，可避水息浪，暢行江底，尋遍奇珍。”

老陳連忙擺手推辭：“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這般重寶，我萬萬不能收。”

歸翁見他真心不貪，便收回寶珠，又吐出一顆瑩白溫潤的內(nèi)丹：“此乃我百年修行所煉元丹，含于口中，能通魚蝦言語，保你次次捕魚滿載而歸。”

老陳依舊不肯：“打魚靠的是手藝與勤勉，借寶物獲利，非大丈夫所為。我如今捕魚換米，粗茶淡飯，日子已然知足。”

歸翁見他心性淳樸，不貪身外之物，肅然起敬，鄭重道：“恩公高義，我便不強(qiáng)求。日后你若遇上解不開的難事，只需到江邊連喚三聲‘歸翁’，我必現(xiàn)身相見。”

言罷，化作一陣清風(fēng)，消散無蹤。

此事過去半月，不知怎的在村里傳了開來。老陳中年得子，取名鐵柱，自幼嬌生慣養(yǎng)，二十有余依舊游手好閑，不肯勞作，整日在村中閑逛，一心想著不勞而獲。

這天，鐵柱興沖沖跑回家，神神秘秘湊到父親面前：“爹，我聽說你救了一只江里的老龜仙，它還給了你不少寶貝？”

老陳心頭一緊，沉臉道：“休要聽人胡言，就算有寶物，也非我等該得，不可癡心妄想。”

鐵柱哪里肯信，在家中翻箱倒柜，弄得一片狼藉。老陳看著不成器的兒子，又氣又悔，卻無可奈何。自那以后，鐵柱整日糾纏索要寶貝，老陳無心打魚，家中光景日漸窘迫。

一日清晨，鐵柱堵在門口撒潑：“爹，你把老龜仙叫出來，隨便要些金銀珠寶，咱們后半輩子都能享福，何必天天風(fēng)吹雨淋？”

老陳長嘆一聲，望著執(zhí)迷不悟的兒子，忽然想起歸翁的囑托，便開口道：“我可以帶你去見歸翁，但你須答應(yīng)我，無論結(jié)果如何，日后都要踏實(shí)做人，勤勉度日。”

鐵柱喜出望外，滿口應(yīng)下，屁顛屁顛跟著老陳來到江邊。

老陳對(duì)著滔滔江水，朗聲連喚三聲：“歸翁！歸翁！歸翁！”

話音剛落，江面水波翻涌，歸翁踏水而出，拱手問道：“恩公喚我，可有要事？”

老陳躬身道：“此乃犬子鐵柱，整日好逸惡勞，一心貪圖富貴，我管教無力，懇請(qǐng)仙翁為他指點(diǎn)迷津。”

不等歸翁開口，鐵柱便搶先道：“老神仙，我爹死腦筋，放著寶貝不要，您隨便賜我些能發(fā)財(cái)?shù)臇|西便是！”

歸翁撫須而笑，看向老陳：“恩公心意，我已知曉。”

老陳道：“不敢求寶物，只求他明白做人正道。”

歸翁微微頷首，對(duì)鐵柱道：“年輕人，我?guī)闳タ慈龢訉氊悾文闾暨x，如何？”

鐵柱欣喜若狂，連連點(diǎn)頭。歸翁衣袖輕拂，三人轉(zhuǎn)瞬便置身江底水晶龍宮之中，珍珠瑪瑙、翡翠珊瑚堆如山巒，熠熠生輝。

“此為第一樣寶貝，富貴珠玉。”歸翁指著寶山道。

鐵柱雙目放光，伸手便去抓取，卻被歸翁攔住：“莫急，還有第二樣。”

二人穿過宮殿，來到后園，只見一面瑩白古玉壁懸于空中，壁上映出景象：鐵柱身居豪宅，錦衣玉食，仆從如云，縱情享樂。

“此為第二樣寶貝，可預(yù)見虛妄富貴。”歸翁道。

鐵柱看得心花怒放，急道：“我就要這個(gè)！我要一輩子享福！”

歸翁卻搖頭道：“尚有第三樣。”

三人行至一間樸素書房，室內(nèi)只掛著一幅畫卷，畫中正是老陳在江心撒網(wǎng)的身影，夕陽灑在他寬厚的背上，安穩(wěn)而平和。

鐵柱不解：“這算什么寶貝？”

歸翁語氣深沉：“這是你父親。他一生勤勞良善，雖無萬貫家財(cái)，卻心安理得，俯仰無愧。此心安處，便是世間最珍貴的至寶。”

鐵柱滿臉不屑：“這算什么寶貝，我要珍珠瑪瑙！”

歸翁輕嘆一聲：“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便去取吧。”

鐵柱撲向?qū)毶剑蟀炎ト≈閷殻赡切毼镆浑x山丘，便化作清水從指縫流走，抓得越快，散得越快。他又去搶翡翠珊瑚，盡皆如此，急得滿頭大汗。

“虛妄富貴，本就不屬于你，強(qiáng)求不得。”歸翁緩緩道。

鐵柱不死心，又奔回玉壁之前，卻見畫面驟變：自己揮霍無度，短短三年便敗盡家業(yè)，最終流落街頭，凍餓而死。他嚇得渾身冷汗，呆立當(dāng)場。

良久，他走到那幅畫前，望著畫中父親辛勞卻安穩(wěn)的身影，幡然醒悟。

回到江邊，鐵柱對(duì)著歸翁深深一揖：“多謝老神仙點(diǎn)化，我知錯(cuò)了。”

自此，鐵柱洗心革面，每日天不亮便隨父親下江打魚，勤學(xué)技藝，研究魚汛，再也不做一夜暴富的美夢(mèng)。日子雖依舊清貧，他卻過得踏實(shí)心安，眉宇間少了浮躁，多了沉穩(wěn)。

一年后的傍晚，鐵柱收網(wǎng)時(shí)，撈起一只密封陶罐。打開一看，內(nèi)裝滿滿一罐金元寶，罐底壓著一張字條，上書：心安之報(bào)，龜翁贈(zèng)陳氏父子。

老陳望著兒子，鐵柱卻雙手捧著陶罐，輕輕沉回江心，正色道：“爹，咱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心里才踏實(shí)。”

江水深處，靈龜歸翁望著江面，緩緩點(diǎn)頭，露出欣慰笑意。

愿世間之人，于風(fēng)雨中守初心，于誘惑前明本心，不貪虛妄之福，不負(fù)耕耘之路，方得長久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