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當權力與藝術過度糾纏,當地位成為衡量藝術價值的標尺,藝術便可能失去其獨立品格與批判精神。劉藝先生以其“高位不自顯”的實踐,樹立了一種典范——真正的文化擔當者,應以服務藝術、服務公眾、服務文化傳承為天職,而非將平臺資源異化為個人名利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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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1931年1月25日-2016年12月24日)
在當代書法的璀璨星河中,劉藝先生是一位令人肅然起敬又引人深思的獨特存在。作為中國書法家協會的奠基者之一、原副主席、中國書法蘭亭獎最高獎“終身成就獎”獲得者,他學養淵深,諸體皆能,尤以章草造詣卓然超群,直追古人堂奧;他著述勤勉,成果斐然;其為人溫厚謙遜,品格如圭如璋。然而,身處書壇高位,他卻始終如一地拒絕利用權勢與地位進行自我包裝與喧囂宣傳。與同時代、同輩的諸位先生相較,劉藝先生的社會聲名與影響力似乎被一種有意為之的沉靜所遮蔽——這并非才藝的遜色,而是一位真正藝術家的自我選擇與精神持守。他如一顆溫潤的星辰,不求閃耀于天幕之巔,卻以深沉的輝光穿透時代,照亮著書法藝術的本質與尊嚴。
劉藝先生的藝術生命根系深植于中華書法的沃土之中,其書法造詣可謂諸體兼善,法度精嚴。他早年便已遍臨歷代碑帖,對篆之古穆、隸之樸茂、楷之端方、行之意趣、草之奔放,均能深得三昧,融會貫通。這種全面的根基,為他日后在章草領域登峰造極奠定了不可撼動的基石。
章草一體,古奧奇崛,為隸書之捷、今草之源,自漢魏發軔,至皇象、索靖而臻于成熟。其筆法古拙中寓靈動,體勢方闊間藏險峻,是書法藝術中公認的難攀高峰。劉藝先生于此道浸淫最深,用力最勤,成就亦最為卓絕。其章草作品,深得古法精髓,直追皇象《急就章》之古雅渾穆與索靖《月儀帖》之峻拔險峭。觀其運筆,如老藤盤石,蒼勁沉雄,頓挫間力透紙背;察其點畫,似危崖墜石,奇崛跌宕,于法度森嚴中時見性情流露。其結體,既嚴守章草“銀鉤蠆尾”之古意,又能在方整樸茂的基調中,巧施疏密挪讓、俯仰開合之變,于平正中暗蘊萬千氣象。其章法布局,尤見匠心,字字獨立而氣脈相連,行行分明而顧盼生姿,通篇觀之,古意盎然又生機勃勃。劉藝先生以其深厚的功力和卓越的才情,使得這門沉寂已久的古老書體重新煥發出耀眼的光彩,真正達到了“與古人爭一席之地”的藝術高度。他的章草,不是對古人的簡單摹寫,而是熔鑄了自身學養與生命體驗后的再創造,是古典精神在當代書家心靈中的璀璨回響。
劉藝先生不僅是一位筆力扛鼎的實踐者,更是一位學識廣博、思想深邃的理論家與教育家。他的視野從未囿于筆墨技巧的方寸之地,而是將書法置于宏闊的文化史與藝術史脈絡中加以審視與研究。他勤于著述,筆耕不輟,其學術成果涉獵廣泛,從具體的書體源流考辨、技法解析,到宏觀的書法美學探討、歷史脈絡梳理,皆見解獨到,論述精辟。他的文章,立論嚴謹,考證詳實,文風質樸而深邃,為書法理論體系的構建貢獻了不可替代的智慧結晶。
尤為可貴的是,劉藝先生身居中國書協領導要職多年,始終秉持著“立己達人”的崇高信念。他深知文化傳承之重,更視提攜后學、培養人才為己任。無論是書協日常事務的規劃組織,還是面向基層的書法教育普及,抑或是針對青年才俊的悉心點撥,無不傾注其大量心血。他以其淵博的學識、開闊的胸襟和無私的精神,為中國書法事業在新時期的復蘇與蓬勃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基礎,營造了良好的生態環境。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精神的燈塔,為無數在書法道路上求索的后輩指引著方向。
劉藝先生的藝術成就與學術地位本足以支撐其成為書壇最耀眼的明星。然而,與同時代、同年齡段的幾位先生相比,劉藝先生在公眾視野中的“知名度”和“社會影響力”似乎顯得相對內斂。究其根源,絕非才學不彰,而恰恰源于其深植于靈魂的高潔品格與謙抑自持的生命態度。
他溫厚謙遜,虛懷若谷。盡管身居書協高位,手握相當的資源和話語權,他卻從未將此視作自我宣傳與包裝的跳板。在追名逐利的浮躁氛圍中,他始終保持著知識分子的清醒與藝術家的純粹。他不喜張揚,厭惡炒作,從不刻意經營個人聲名。面對贊譽,他常報以謙遜的微笑;面對功績,他總歸功于時代與集體。他的謙和,是發自內心的修養,是對藝術本體無限崇高的敬畏。這種近乎嚴苛的自我約束,使他在眾聲喧嘩的書壇中,選擇了一條沉潛內修的道路,如深谷幽蘭,不爭春色而自散馨香。
更令人感佩的是其淡泊名利、甘于寂寞的高尚情操。在藝術市場日漸喧囂、書家頭銜成為某種資本符號的年代,劉藝先生始終保持著一種難能可貴的疏離感。他不汲汲于潤格的高低,不熱衷于作品的炒作,更不屑于以權力地位為自身藝術價值背書。他深知,真正的藝術生命在于作品本身的精神高度與永恒價值,而非外在的喧囂與浮名。這份清醒與定力,使他得以在滾滾紅塵中守護了心靈的凈土,也守護了書法藝術應有的尊嚴。他選擇了一種“隱于朝”的姿態——雖身處中心,其精神卻如隱士般超然。他的光芒,不求照亮整個舞臺,而是執著地投向書法藝術幽微深邃的本質內核。
劉藝先生的“隱”,并非消極的避世,而是一種充滿力量的精神選擇,一種對藝術純粹性的堅定守望。在當代書壇乃至整個文化界,這種選擇本身即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在普遍崇尚“注意力經濟”的時代,“被看見”往往被等同于價值實現。各種包裝、炒作、頭銜疊加成為快速提升“影響力”的捷徑。劉藝先生以其一生的實踐,對此做出了無聲卻有力的反駁。他證明了,真正的藝術價值與歷史地位,其根基深植于作品本身所蘊含的精神高度、文化厚度與技術精度。那些喧囂的浮名,不過是附著于藝術本體表面的塵埃,終將被時間的長風吹散。他以沉靜的姿態告訴我們,藝術家的終極戰場不在聚光燈下,而在那方寸素紙之上,在每一筆的千鈞之力與萬般情思之中。這種對藝術本體價值的堅守,是對當下浮躁風氣的一劑清醒良藥。
先生甘居幕后、不慕虛華的高風亮節,如同一面澄澈的明鏡,映照出當代文化生態中某些值得警惕的功利性偏頗。當權力與藝術過度糾纏,當地位成為衡量藝術價值的標尺,藝術便可能失去其獨立品格與批判精神。劉藝先生以其“高位不自顯”的實踐,樹立了一種典范——真正的文化擔當者,應以服務藝術、服務公眾、服務文化傳承為天職,而非將平臺資源異化為個人名利的工具。他讓我們看到,權力的最高境界是克制的使用,是將其轉化為推動事業進步的無聲力量。這種“無我”的境界,是文化領導者最珍貴的品質。
劉藝先生的名字,或不如某些同儕那般家喻戶曉,然而其藝術成就的巍峨高山,其人格光輝的朗朗明月,早已深深鐫刻于中國當代書法史的豐碑之上。他的章草藝術,以古為新,承前啟后,為這門古老書體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其作品本身即是無聲的史詩。他的學術貢獻,為書法理論體系的構建添磚加瓦,其思想的光芒持續照亮后學之路。他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之風,他淡泊名利、甘為人梯的高尚情操,更是為書壇乃至整個文化界樹立了一座不朽的精神豐碑。
當我們在燈下展讀劉藝先生那古意盎然的章草墨跡,感受那力透紙背的深沉與揮灑自如的性情時;當我們研讀其嚴謹著述,領略其中蘊含的智慧與洞見時;當我們追憶其謙遜身影與溫暖笑顏時,我們懷念的不僅是一位書藝精湛的大師、一位學識淵博的學者、一位品格高尚的長者,我們更是在呼喚一種在當下愈發稀缺的精神品質——那是一種對藝術純粹性的虔誠守護,一種對名利的清醒超脫,一種在權力面前保持獨立人格與文化擔當的勇氣與定力。
劉藝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他以其“隱于朝”的獨特生命軌跡,為我們詮釋了何為真正的藝術精神,何為超越時代的文化風骨。這份沉靜而堅韌的力量,如深埋地底的礦脈,將在未來的歲月里,持續滋養著中國書法藝術乃至中華文化的參天大樹,使其根基更深,枝葉更茂。他的存在,提醒我們在浮華世界中,永遠仰望那些不滅的星辰——它們的光芒或許并不刺眼,卻足以指引我們穿越精神的暗夜,走向藝術與人格的澄明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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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孟云飛:當代著名書法家、書法理論家、文化學者。首都師范大學書法學博士,清華大學藝術學博士后。現供職于國務院參事室研究中心,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教授,河南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博士研究生導師。(實習記者 姚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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