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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病故能還教育界一片凈土嗎?答案是不能。因為他只是焦慮的利用者,而不是制造者。
張雪峰“病故”的消息在網絡上激起一陣喧囂。
焦慮的搬運工與困在系統里的眾生在這一刻解脫了嗎?我想,未必。
這位靠販賣教育焦慮發家的“網紅導師”不過是輿論場中一朵轉瞬即逝的浪花。而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是:一個張雪峰倒下了,教育界就能迎來一片凈土嗎?
我認為: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張雪峰從來不是教育焦慮的制造者,他只是一個精明的焦慮利用者。
一個在焦慮產業鏈上賺得盆滿缽滿的中間商。只要滋生焦慮的土壤依然肥沃,只要教育領域的頑疾未曾根除,千千萬萬個“張雪峰”還會雨后春筍般冒出來,用更精致的話術、更隱蔽的方式,繼續收割著這個時代的集體焦慮。
一、張雪峰現象:焦慮產業鏈上的中間商
在張雪峰的直播間里,高考志愿填報被簡化為一套精密的計算模型。
城市、學校、專業被賦予不同的權重與分數,“能去一線城市絕不去二線,能上985絕不上211,能學計算機絕不學生化環材”——這套看似理性的選擇邏輯,實則將復雜的人生抉擇異化為一場冰冷的數字游戲。
他用“生化環材四大天坑”“土木工程提桶跑路”“文科都是服務業”等犀利斷言,將職業選擇變成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用絕對化的論斷制造恐慌,再用自己的“專業指導”提供解藥。
張雪峰的“成功”,恰恰建立在他對現實教育生態的精準把握之上。
他深知家長們的軟肋在哪里——是對孩子未來的深切擔憂,是對階層滑落的恐懼,是對復雜信息環境的無所適從。
他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將晦澀的招生政策、復雜的就業形勢,包裝成簡單的“干貨”,讓焦慮的家長們如獲至寶。
他的直播間里,一次志愿填報咨詢收費上萬仍一票難求,這背后折射出的,是一個龐大的焦慮市場。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張雪峰只是一個“搬運工”,而非“制造者”。
他所販賣的焦慮,在他出現之前就已存在;他所批判的教育亂象,恰恰是他賴以生存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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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教育焦慮:優質資源的稀缺與分配失衡
教育焦慮的本質,是優質教育資源的稀缺與分配不均。在中國,教育資源的分層早已形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從地域來看,東部沿海與中西部地區、一線城市與縣城鄉村之間的教育鴻溝觸目驚心。
北京海淀區的重點中學擁有哈佛、耶魯畢業的教師、造價上億的實驗室、與高校合作的科研項目;而西部某貧困縣的中學,可能連一名合格的英語教師都難以配齊。
這種資源配置的懸殊,使得“起跑線”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從學校層級來看,“985”、“211”、“雙一流”在金字塔結構中牢不可破,且越來越堅固。
清北復交的畢業生在就業市場上擁有天然的競爭優勢,而普通二本、民辦院校的學生則在簡歷篩選階段就可能被系統自動過濾。
某互聯網大廠的HR曾直言不諱:“我們校招只去985院校,普通學校的簡歷根本不會看。”這種赤裸裸的學歷歧視,進一步強化了“名校決定論”的社會共識。
更為關鍵的是,優質教育資源的稀缺與高考的零和博弈性質緊密相連。
每年一千多萬考生爭奪有限的優質高校名額,這本質上是一場你上我下的殘酷競爭。
在這種競爭格局下,每一步都不能走錯:幼升小要選好學區,小升初要進重點班,中考要考進重點高中,高考要考入名校——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都可能被視為“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這種環環相扣的升學鏈條,構成了教育焦慮的底層邏輯。
而社會評價體系的單一化也加劇了這種焦慮。
在中國社會,“成功”的定義異常狹窄:高學歷、高收入、體面的職業、大城市的生活。這種單一的成功標準,使得所有家庭都被迫擠在同一條賽道上。
當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時,競爭的白熱化便不可避免,焦慮的蔓延便成為必然。
三、從應試教育到就業困境
如果說資源分配不均是焦慮的土壤,那么教育系統本身的頑疾則是焦慮的催化劑。這些頑疾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首當其沖的是應試教育積重難返。
盡管素質教育喊了多年,但“唯分數論”的評價體系從未真正動搖。
在高考指揮棒的引導下,從小學到高中的整個教育過程,都在為最終的分數服務。學生的好奇心、創造力、批判性思維在題海戰術中被磨滅,教育的本質——激發潛能、培養人格——被異化為分數競賽。這種異化帶來的后果是,學生在填報志愿時對專業一無所知,對職業規劃毫無概念,只能求助于張雪峰這樣的“人生導師”。
高校專業設置與市場需求之間的脫節,是另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一邊是“生化環材”等基礎學科畢業生就業困難,一邊是芯片、人工智能等戰略性新興產業人才短缺。這種供需錯配,使得學生在選擇專業時如履薄冰,生怕“入錯行”耽誤一生。
張雪峰對“天坑專業”的猛烈批判,正是抓住了這一痛點。
職業教育的邊緣化,進一步加劇了學歷焦慮。在中國,“職高”、“技校”長期被定義為“差生”的去處,職業教育被視為“無奈之選”。這種觀念導致所有家庭都擠向普通高中的獨木橋,無論孩子是否適合學術道路,都要硬著頭皮走下去。
就業市場的結構性矛盾,則給教育焦慮火上澆油。高校畢業生人數連年創新高,2023年突破1100萬,而高質量就業崗位的增長遠遠跟不上。
學歷貶值的速度越來越快,“博士滿天飛,碩士遍地走”不再是一句玩笑。
更令人憂心的是,許多行業的“35歲危機”讓年輕人對未來充滿恐懼——辛辛苦苦考上名校、讀完研究生,卻發現職業生涯只有短短十幾年。
這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驅使家長們在每一個教育節點上過度投入、過度焦慮。
四、焦慮的傳導:家庭、學校與社會的共謀
教育焦慮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通過家庭、學校、社會等多個渠道層層傳導、不斷放大的結果。
在家庭層面,“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觀念深入人心。
中產階級家庭的焦慮尤為強烈——他們通過自身努力實現了階層躍遷,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同時也時刻警惕著階層滑落的風險。
于是,學區房、課外班、競賽培訓、留學規劃……每一項都是巨大的經濟投入,也是沉重的心理負擔。
許多家長將孩子的教育視為一場“軍備競賽”,投入越多,期望越高,焦慮越深。
在學校層面,“重點”與“非重點”的區分制造了持續的緊張感。
重點學校擁有最好的師資和生源,非重點學校則在資源爭奪中處于劣勢。
為了進入重點學校,學生從小學就開始“內卷”,奧數、英語、編程……各種證書成為升學的重要籌碼。
在社會層面,媒體和輿論對“寒門貴子”“名校精英”的追捧,制造了大量幸存者偏差的敘事。
人們看到的總是那些成功的案例,卻忽略了沉默的大多數。
社交媒體上“人均985”“月入過萬是起步”的虛假繁榮,進一步扭曲了人們對現實的認知,加劇了相對剝奪感。
資本的推波助瀾也不容忽視。從K12課外培訓到高考志愿填報咨詢,從留學中介到職業教育培訓,一個龐大的“焦慮產業”已經形成。
資本的邏輯是:焦慮越深,市場越大。
因此,各種機構不遺余力地制造和放大焦慮,張雪峰只是其中最成功、最具代表性的一個。
五、祛魅之后:通往“凈土”的路徑何在
張雪峰的退場,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反思的契機。
要真正消除教育焦慮、凈化教育生態,不能寄望于某個人的消失,而必須進行系統性的變革。
事實上,張雪峰的“病故”,不過是一個符號的消逝。他的“成功”有著深厚的底層邏輯。
只要教育領域的頑疾依然存在,只要結構性焦慮的土壤依然肥沃,就會有新的“張雪峰”填補這一生態位。
教育界的“凈土”,不在于一個張雪峰的落幕,而在于重建對教育本質的理解——它不應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競賽,不應是階層躍遷的獨木橋,不應是焦慮販賣的沃土。
教育應當是讓每顆種子都能找到適合土壤的花園,是讓每個生命都能綻放光彩的過程。
當我們不再需要一個張雪峰來指點迷津時,當教育回歸其育人本質時,那片凈土才會真正降臨。
祛魅張雪峰,不是要否定他所揭示的問題,而是要超越他提供的淺薄答案。
問題的根源遠比他所說的復雜,解決問題的路徑也遠比他的直播間漫長。
但至少,我們可以停止把希望寄托于某個人的消失,開始直面那些真正需要改變的頑疾。這或許是對張雪峰現象最深刻的反思,也是通往教育凈土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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