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的風浪也不會淹沒我的靈魂

前幾天的一個下午，當我在家里看書的時候，忽然聽到屋頂發出砰砰砰的聲音。這是起風了，風暴一陣陣滾過屋頂。

春天是多風的季節，在華北平原，常常會有風暴滾滾而來，遮天蔽日。

風暴帶來倒春寒。天空布滿陰云，剛剛萌芽的草木在一陣陣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住的城市距離渤海灣不過一百多里路。風暴起來的時候，海里的漁船便紛紛尋找避風港灣，用長長的纜繩放下船錨。

船錨抓在牢靠之處，任憑風浪滔天，漁船也是安全的。

船錨是漁船的必備的設備。如果沒有船錨的話，當風暴起來，漁船就會被狂風卷走，在海面上漂移不定，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自然界的風暴顯而易見，人們能及時尋找避風之處。若人的靈魂起了風暴，又到何處尋找避風港？

也許是家族遺傳吧，我的性格比較敏感，容易沖動。記得小時候，父母常常因為一點小事便爭吵不休。小孩子的心里充滿恐懼和煩惱，卻無處可躲。

小時候，我最盼望有親戚來，家里能暫時安靜下來。

無法抑制的家庭風暴終有一天帶來悲劇。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之后，母親自殺了。

母親的悲劇給我帶來極大傷害，我的心靈對外界封閉起來，但內心深處常常狂風呼嘯，波濤起伏。

我喜歡上寫詩。心里苦悶的時候，就在紙上宣泄出來。

從外面上看，我也許還算安靜。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一次次情緒的喧囂中，我的詩歌寫滿一個又一個本子。

寫詩的人大多性格敏感，靈魂深處常常有風暴翻騰。寫詩是極其危險的，聽任靈魂呼嘯是危險的。

上個世紀八十到九十年代，當中國詩歌最紅火喧囂的時候，不少有才華的詩人相繼自殺，海子、戈麥、胡俊......其中最兇殘的是顧城，在新西蘭激流島，用斧頭砍死自己的妻子，隨后在一棵樹上自縊身亡。

年輕的時候，當情緒沖動，我曾幾次考慮過自殺，幸而后來獲知生命奧秘，找到那個靈魂的避難所，從此得到安慰和保守。

風暴起來的時候，海上的船要及時避險，進入避風港。當一個人靈魂深處起了風暴，也要及時找到避難之處。

有一次出遠門，在外地一個機場看到一個小房間，外面掛著“祈禱室”的牌子。我知道，這是給有需要的乘客預備的一個避風港。

靈魂的避難所不一定掛著牌子，一個有真正信仰的人，不論在什么地方，隨時都能進入一個安靜的“內室”，尋找最可靠的保護。

前幾天，我一個人在外面散步，忽然被一件事攪擾，感覺靈魂起了風暴。我趕緊走到僻靜之處，閉上眼睛，進入別人看不見的避風港，如同漁船放下船錨一樣，放下靈魂的錨。

我有這指望，就像靈魂的錨一樣，堅固而又牢靠，抓在最牢固的磐石上。任憑風浪再大，我的生命也會平靜安穩，不會被情緒淹沒。

附記：早上發稿的時候，看了一下日期，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50多年前的今天，一個乍暖還寒的日子，在鹽堿灘上一個偏僻的小村莊，一個飽受苦難的鄉村婦女生下了我。

她用疲憊而慈愛的眼睛注視著我，祈愿這個孩子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不知道，在這個充滿罪孽的世界上，她的兒子也會像她一樣經歷種種苦難，像漁船的身上布滿風暴的痕跡一樣，他的靈魂也會傷痕累累。

但足以讓她安慰的是，他的兒子已經獲得一個堅固而牢靠的生命維系，不管經受怎樣的驚風駭浪，這個靈魂絕不會沉淪沒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