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職場毒婦”后，我最思念的職場白月光是他們

2月14日，曉愛所在的“工作群”有人發了一條消息，大意是：“初代同事”入選年度熱詞，“職場發小”打破職場無友誼論，那些一起走過的時光里藏著我們最真摯的感情。

很快，群里有人附和：“哈哈哈，這話太適合咱們群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也紛紛發言。有人感慨并回憶起當初一起爬山、約飯的美好時光，有人忍不住吐槽當下糟心的職場環境，還有人順勢問道：“有沒有人想五一一起出去玩？”

這是曉愛參加工作的第八年，也是她和群里好友相交的第八年。按照網上對“初代同事”的定義，群里的五個人都是彼此的“白月光”——他們相識于剛畢業時，是初入職場接觸到的第一代同事，后來雖陸續離職、各奔東西，卻始終保持著密切聯系，原本該匆匆一過的同事成了相交甚歡的好友。

職場也有真友誼

職場有沒有真友誼？對曉愛來說答案是肯定的。

2018年剛剛大學畢業，曉愛便和室友從老家奔赴北京，兩人日常除了上班，便是約著一起吃飯。不久后，室友交了男朋友，喜歡出門的曉愛不愿當電燈泡，便自覺窩在出租屋里追電視劇、看綜藝。

因為有了大把空閑時間，曉愛和初代同事的約會變得格外密切。但具體是因為哪件事熟悉起來的，曉愛已經說不清。不過腦海中留存的幾件事，足以印證這份友誼的來時路。

那時公司里有個年長的同事，身材矮胖，尤其喜歡騷擾女同事。一次，曉愛和他一同去另一家企業參加招標會，途中竟遭到對方騷擾。招標會結束后，曉愛和另一位女同事吐槽，才得知那人早有前科。

不善言辭的曉愛本想隱忍，那位女同事卻主動替她出頭，在辦公室意有所指地說：“有些人別手腳不干凈，對女同事動手動腳，是身上長跳蚤了嗎？”

這件事之后，曉愛和這位女同事的關系越來越近。頻繁聊天中，兩人發現彼此有不少共同點：同一年出生，大學專業屬于同一大類，這也是她們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后來，曉愛和這位女同事開始時不時相約外出游玩，足跡遍布香山、頤和園、故宮、玉渡山等地。和她們一起的，還有另一位女同事，同樣大學剛畢業。

當時幾人聊得最多的是曉愛的男上司——他不僅經常遲到早退，還總讓曉愛幫忙打掩護。時間一久，辦公室里的人常打趣曉愛：“你上司還沒來嗎？是不是又要讓你說他去衛生間了？”

曉愛對此苦不堪言，女同事便給她支招：以后工作完成后特意晚一點匯報，要是老板問起，就說上司還沒審核。

在女同事的助力下，男上司的確很少再讓曉愛幫忙打掩護，她和初代同事的關系也越來越近，頗有患難與共的感覺。

年會上，曉愛和朋友跳燈光舞（圖/采訪對象供圖）

不久，曉愛和初代同事們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場年會。他們在一位部門大姐的牽頭下，集思廣益，決定表演燈光舞——不需要華麗的服裝或夸張的動作，只需在四肢、腹部和頭上綁好熒光棒，在漆黑的舞臺上舞動就行。

那段時間，曉愛和同事們每天午飯時、下班后，都會在少有人經過的樓道里練習：互相指導動作、校準節拍，偶爾還會在下班后約著一起吃飯，原本枯燥乏味的職場生涯竟因此變得鮮活起來。

這份情誼在曉愛離職后得到了延續。2021年春節，新換工作的曉愛被領導安排值班。除夕當晚，忙完工作的她剛回到住處，就收到了初代同事群里兩人的消息：“回家了嗎？我媽媽寄了臘腸過來，咱們一起過年呀。”

過年時，曉愛和朋友一起聚餐（圖/采訪對象供圖）

那時正逢新冠疫情暴發，很多人被迫留守異地。和曉愛一起留在北京過年的，還有她的兩位大學好友。五人一拍即合：同事在大年初一帶著臘腸、蛋撻趕來，曉愛和大學好友則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圍坐在小飯桌旁，窗外寒風呼嘯，屋里卻笑聲不斷。她們從工作聊到生活，又從生活聊到八卦，飯吃得慢，話卻聊得密。

曉愛第一次覺得，原來同事之間也能有這樣濃、這樣暖的感情。

是搭子，也是伙伴

從第一家公司離職后，曉愛前前后后換過多份工作，頻繁跳槽的經歷也讓她成了群里面試經驗最豐富的人。一次，群內一位好友因面臨離職找新工作的壓力，甚少面試經驗的他發消息詢問曉愛，怎樣回答才能獲得面試官的青睞。
曉愛不僅耐心地和對方分享了面試心得，還提前幫他模擬了面試場景，這名朋友最后也順利被心儀的公司錄用。
“這種‘傾囊相授’的善意僅止步于我的職場發小，別人是沒有福氣享有的。”曉愛說，她就職的第一家公司有不少剛畢業的大學生同事，其中一名女生總找她幫忙寫稿子、改稿子，有時還會讓她兼顧一些運營工作。明明是同級，對方卻總想給曉愛指派任務。
時間久了，曉愛便不太愿意搭理對方，甚至一度將對方的微信拉黑。她說：“由此可見，成為職場發小也是很看緣分的。”

周六日無事時，曉愛和好友經常一起搓麻將（圖/采訪對象供圖）
在職場里，完美的搭子從來不是另一個自己，也不是他人的助力，而是能精準補齊對方短板，讓自己可以不費心力交付后背的人。唯有如此，大家才能在互相托舉的過程中，共同進步。這是一個一起成長的過程，而不是一個人為另一個人背鍋、一個人承受另一個人指責的過程。
已有數十年工作經驗的譚偉對此深有感觸。他畢業后頻繁更換工作，最短的一份僅干了兩個月就主動離職，目前已結束北漂，回到老家。他說：“與初代同事相交，似乎不需要考慮如何融入。但如今我每天都要想怎么和同事打好關系，心累得很。”
中午，譚偉公司的老同事們總是成群結隊地去吃飯，習慣自帶午餐的譚偉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工位上。這讓他想起剛畢業參加工作時的場景：工位相鄰的幾個人常帶著飯一起吃，他原本只有清炒素菜的餐盒里，總會多出辣椒炒肉、番茄炒蛋，有時還有鹵菜。為了回饋同事們的投喂，不善廚藝的他漸漸學會了不少菜品，黃燜雞、醬牛肉、雙椒辣子雞等都不在話下。

一起吃飯，是快速增進職場友誼的途徑之一。（圖/Pixabay）
更讓他感到難受的，是工作中有問題需要尋求幫助時，身邊的同事不時會說他：“你不是從北京回來的嗎，怎么這都不會？”要是他試圖辯解，就會被認為是推辭、偷懶、不想干活。他曾努力找些共同話題來拉近和同事的關系，卻大多徒勞——老家的人習慣討論和老家相關的一切，這對譚偉來說很陌生；而那些關于北京、關于初代同事的美好回憶，又找不到人分享。
百般糾結下，譚偉決定再次返回北京。他在職場發小群里問：“北京現在找工作容易嗎？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呢。”
很快，還留在北京的初代同事答復：你要回來了記得微信我，我們一起再去那家川菜館吃飯！而另一位已返回老家且步入穩定戀愛關系的同事則感嘆道：羨慕你們又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難尋的不是搭子

“初代同事”這一話題爆火后，曉愛在群里問一個朋友：“你覺得最早一起工作的同事和后來加入的同事有啥不一樣嗎？相處起來感覺差得多不多？”
朋友回答說：“以前大家就是單純的朋友關系，什么都能聊，沒有顧忌。現在在職場待久了，說話之前總會先想想——這話會不會被人傳到領導耳朵里去。”
朋友還跟曉愛講了個事：她有兩個同事，明明在電梯里碰到了，但后來其中一個需要另一個幫忙證明考勤的時候，另外那個人卻一口咬定：“我沒在電梯里見過你。”
這類職場經歷也讓好友堅定：現在的同事上班見見、團建見見得了，下班可千萬別再約了。

職位差異讓職場交流變得不那么容易（圖/Pixabay）
類似的經歷，曉愛也曾有過。她在駐場工作時，和另一名同事幾乎形影不離，不僅經常一起約著吃飯、騎車，有時還會一起看話劇，但具體到內心的想法時，曉愛卻總覺得難以開口分享。同事和她年齡相仿，性格也開朗，但在職位上卻高曉愛一級，她總會不自覺擔心一旦自己說錯話，便會被對方捅到老板那里去。
擔心被“背后捅刀”，幾乎成了職場老人們的心頭之患。人們之所以懷念職場“白月光”，或許是因為那時彼此初入職場，尚未與社會深度接軌。年齡相仿的新人總會在人生關鍵節點遇到相似的問題：初入職場的迷茫、家人沒日沒夜催戀催婚、職場晉升的壓力、逐漸顯現的健康問題等。這些無一不成為上班摸魚、聚餐時的熱門話題。雖說抱怨和討論大多無果，但來自同齡人的認可，足以讓他們確認自身情緒的合理性，也讓最初的同事們更加緊密地抱團取暖。
只不過，隨著工齡增長，新人不再是新人，面對的職場環境也愈發復雜，在被諸多職場規則馴化后，自然也就難以再袒露心扉。但這并不意味著，脫離了第一份工作就難再找到脾性相投的同事，并由此成為好友。
“說白了，只要職場環境足夠簡單，自然就能結識新的朋友。”曉愛說，她在最近一份工作中，已再次找到了可以成為搭子的同事。
她們再次建立了私密小群，在群里吐槽領導、同事，也分享省錢秘籍。

題圖 | 《裝腔啟示錄》

校對 | 鄒蔚昀、賴曉妮
運營 | 鹿子芮、沈筱霽
排版 | 鐘穎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