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3月10日報道,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言人納伊尼在回應美國總統特朗普涉伊朗言論時說,已摧毀近10部美國先進雷達,伊朗防御系統還擊落大量昂貴的無人機。他表示,戰場形勢和戰爭結束的主動權掌握在伊朗手中。
自2月28日以來,這場由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空襲伊朗引發的激烈對抗已持續多日,伊朗以持續不斷的導彈與無人機飽和攻擊,挑戰號稱擁有全球最先進防空系統的美以。這場沖突并非孤例,它可能是戰爭史上,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一系列“弱者”對抗“強者”的經典非對稱作戰的最新實戰案例。
從阿富汗群山中的塔利班,到紅海之濱的胡塞武裝,再到加沙的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實力懸殊的對抗一次次證明,在特定條件下,“四兩”確能撥動“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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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史上的以弱勝強
非對稱作戰的思想與實踐源遠流長。中國古代軍事思想寶庫中早已蘊含豐富的非對稱作戰智慧。《孫子兵法》“上兵伐謀”“避實而擊虛”“以正合,以奇勝”等,都強調避開敵軍強點、攻擊其弱點的非對稱謀略。戰國時期的“圍魏救趙”,齊軍“攻其所必救”,通過攻擊敵方戰略重心而非在敵預設戰場硬拼,實現了力量的有效轉化;三國時期“赤壁之戰”,吳蜀聯軍充分利用地理條件、攻擊對手弱項,從而實現以少勝多;東晉時的“淝水之戰”,東晉軍先誘敵“半渡而擊”,而后攻心為上,利用敵軍指揮混亂、士氣不堅的弱點,以奇謀和精銳突擊取得最終勝利。
西方戰爭史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在坎尼之戰中,迦太基軍隊通過巧妙的陣型設計與兵種協同,將數量劣勢轉化為局部優勢,徹底殲滅了兵力兩倍于自己的羅馬大軍;在薩拉米斯海戰中,希臘城邦聯軍將戰場預設在能夠極大限制波斯大型戰艦數量優勢和機動能力的薩拉米斯海峽,利用己方船只小和靈活機動的優勢,在狹小水域內穿插攻擊,大敗波斯艦隊,一舉扭轉希波戰爭局勢。
現代“非對稱作戰”(Asymmetric Warfare)作為規范軍事術語,由美軍于20世紀90年代初正式提出。1991年11月,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在其首版《聯合作戰綱要》中首次引入該概念,其初衷是在冷戰結束后美國享有單極霸權優勢的背景下,探索如何最大化發揮其超強軍事力量,以強擊弱、以主動制被動,用最小代價快速贏得戰爭。此后,美軍在冷戰結束以來發動的對外戰爭和武裝沖突中均致力于實踐這一理念。
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進入21世紀后,這一最初為“強者”設計的理論,最終卻被“弱者”嫻熟地運用。從阿富汗的群山到加沙的地道,從紅海的波濤到波斯灣的夜空,弱勢一方的非對稱作戰以其驚人的效能,打破了強敵“速戰速決”的預期,不斷顛覆著強勢方對于戰爭的預先設計。
五個鮮明特點
非對稱作戰的核心在于避開對手的優勢領域,在其薄弱環節集中發力,從而實現力量的有效轉化。縱觀近年來弱勢方抗衡強勢方的非對稱作戰方式,主要呈現以下五個鮮明特點:
一是目標選擇上強調政治與心理優先。弱勢方由于無法在軍事上徹底殲滅強敵,因此其攻擊目標常超越純軍事范疇,直指對手的政治意志、社會心理和經濟命脈。哈馬斯2023年10月7日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在極短時間內向以色列傾瀉超過5000枚火箭彈,其大規模突襲行動不僅有效沖擊了以色列的軍事防線,更徹底擊碎了其本土“絕對安全”的神話。同樣,也門胡塞武裝在紅海襲擊美以商船、伊朗有關霍爾木茲海峽的舉措等,直指航道和石油安全等問題,其重要目的就是從經濟層面向美以及其盟友施壓。這種攻擊旨在動搖對手的戰爭決心,制造對方難以承受的政治和社會成本。
二是追求極致的成本交換比。這是當代非對稱作戰最顯著的特征。弱勢方利用低成本、可大量消耗的武器系統,攻擊或迫使對手消耗其昂貴的高技術裝備,從而實現“讓對手破產”的戰略目的。胡塞武裝使用的自殺式無人機單價僅數千至數萬美元,反艦導彈造價約2萬美元,而美軍用于攔截的“標準-6”防空導彈單枚成本高達400萬至450萬美元,“愛國者”攔截彈也需數百萬美元。這種高達1:200甚至1:400的成本差,使得防御方陷入“金磚拍蚊子”的困境。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模擬顯示,胡塞武裝每消耗1億美元軍費可迫使美軍支出47億美元防御成本。在“真實承諾-4”行動中,伊朗同樣采用“無人機蜂群消耗+高性能導彈突防”的組合,利用廉價的無人機誘騙和消耗敵方昂貴的攔截彈,為后續的高超聲速導彈等高端打擊手段開辟通道。
三是體系破擊與節點打擊。弱勢方不再追求殲滅敵方有生力量,而是聚焦癱瘓或削弱對手作戰體系的關鍵節點,如指揮中樞、預警系統、后勤樞紐和高價值戰略資產。伊朗的一些打擊精確瞄準以色列國防部、總參謀部等軍政中樞、本·古里安機場跑道以及美軍在中東的預警雷達和“薩德”反導系統。這種“點穴式”打擊,旨在以最小代價換取對手體系功能的最大失能。
四是組織形態的去中心化與韌性。為應對強敵的“斬首”打擊和體系性壓制,弱勢方普遍采用分布式、網絡化的組織結構,提升生存能力和持續作戰韌性。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構建了被稱為“馬賽克防御”的體系,將全國劃分為數十個擁有獨立指揮權和火力單元的自治作戰單元。即使中央指揮部遭摧毀,省級單位仍能依據預設方案自主發起反擊。這種結構使得美以的精準打擊難以達成癱瘓伊朗反擊能力的目標。阿富汗塔利班和哈馬斯常常依托復雜的地形(山地、地道)和社會網絡(部落、社區),化整為零,采用游擊戰術,讓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美軍和以軍陷入“找不到、打不著、清不完”的泥潭。
五是戰術創新與民用技術轉化。弱勢方積極利用商業現貨(COTS)技術和開源工具,實現“技術平權”,以創新戰術彌補裝備代差。胡塞武裝廣泛利用商業衛星通信、加密App和民用船舶的AIS信號進行指揮協調與戰術欺騙。哈馬斯在“阿克薩洪水”行動中,綜合運用火箭彈飽和攻擊、無人機協同、快艇突襲甚至動力滑翔傘滲透等多種手段,展現出高度的戰術策劃與協同能力。烏克蘭將商用無人機與人工智能(AI)目標識別、開源自動駕駛系統結合,打造低成本、高精度的遠程打擊體系。這些創新使得傳統軍事強國的許多技術優勢被抵消或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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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4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市中心革命廣場,民眾集會譴責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弱勢方為何能“逆襲”
弱勢方之所以能在非對稱對抗中取得優勢甚至勝利,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是戰略耐心與本土優勢。弱勢方通常是在本土或鄰近區域作戰,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塔利班扎根于阿富汗的部落社會和復雜山地,熟悉每一寸土地,并能從民眾中獲得情報、兵源支持和庇護。有分析指出,美軍雖能推翻政權,卻無法根除其社會基礎,最終在長達20年的消耗中,美國因國內反戰情緒高漲、戰略重心轉移而被迫撤離。阿富汗塔利班秉持“只要不被消滅就是勝利”的持久戰理念,而美軍則背負著“不能全勝即是失敗”的沉重包袱。這種戰略耐心的不對稱,成為決定長期沖突結局的關鍵。
二是技術擴散與“成本制勝”邏輯。全球化與信息技術的發展,使得過去只有大國才能掌握的部分軍事技術(如衛星導航、商用無人機、開源軟件)得以擴散。弱勢方可以廉價獲取并改造這些技術,形成一定的戰斗力。他們能夠以極低的成本,對高價目標構成威脅。戰爭的“經濟學”由此被重新定義:勝利不再單純屬于技術更先進的一方,還要看誰更能承受消耗和更善于進行成本管理。當防御一枚導彈的成本是攻擊成本的數十倍甚至上百倍時,持續的飽和攻擊足以拖垮富裕國家的國防預算。
三是對手的戰略誤判與體系僵化。軍事強國往往過于依賴其高技術裝備和線性作戰思維,容易陷入“唯武器論”和“技術決定論”的陷阱。在阿富汗,美軍初期依靠精確制導武器和特種部隊快速推翻塔利班政權,卻嚴重低估了后續治安戰的復雜性和長期性,其扶持的喀布爾政府不得民心,最終導致戰略失敗。在應對哈馬斯“阿克薩洪水”行動時,以色列對“鐵穹”系統過度自信以及對邊境防線“不可突破”的誤判,導致災難性的情報和防御失敗。強國的軍事體系是為應對對稱性威脅而構建,其決策流程、裝備采購和戰術條令在面對高度靈活、非傳統的游擊戰、消耗戰時,常常顯得笨重、遲緩且成本高昂。
四是混合戰爭與多域聯動。現代非對稱作戰早已超越單純的軍事對抗,演變為軍事、政治、經濟、信息、認知等多域混合的“全頻譜”沖突。胡塞武裝在紅海的行動,既是軍事襲擾,也是經濟戰(抬高航運成本)、心理戰(發布攻擊視頻)和法律戰(宣稱打擊與以色列關聯船只)。伊朗通過“抵抗之弧”在多條戰線聯動策應,給強敵制造多線作戰、首尾難顧的戰略壓力。這種混合戰爭模式,極大地拓展了弱勢方的博弈空間,使其能夠在自身具有相對優勢的領域開辟戰場。
五是道義敘事與輿論動員。弱勢方通過構建“反抗壓迫”“捍衛家園”的敘事,爭取國內民眾支持和國際輿論同情。塔利班以“驅逐外國占領者”為旗幟;哈馬斯將行動命名為“阿克薩洪水”,與宗教圣地掛鉤;伊朗則強調其行動是對美以“侵略”的“對等回應”。這種敘事能夠有效凝聚內部力量,并在國際社會分化對手的聯盟,增加對方軍事行動的政治和道德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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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8日晚,以色列特拉維夫市區傳出巨大爆炸聲,有建筑物冒出火光
走向智能化、分布式和融合化
當前,非對稱作戰正朝著更加智能化、分布式和融合化的方向發展,弱勢方與強勢方的博弈將進入新階段。
智能化與自主化作戰成為關鍵。人工智能將在目標識別、任務規劃、集群協同和自主決策中扮演核心角色。未來,弱勢方的無人機蜂群、無人艇集群將具備更高的自主協同能力和自適應能力,能夠根據戰場態勢動態調整戰術,進一步壓縮防御方的反應時間。算法的優勢可能部分抵消裝備的性能差距。
無人機集群作戰成為主流形態。低成本、可消耗的無人機、無人艇、無人地面車輛組成的異構集群,將成為非對稱作戰的主力。它們執行偵察、監視、電子干擾、自殺式攻擊等多種任務,以“蜂群”戰術實施飽和攻擊。胡塞武裝的無人機襲船戰、伊朗的無人機蜂群消耗戰,都預示了這一趨勢。防御此類集群攻擊,將成為強國軍隊面臨的嚴峻挑戰。
高超聲速武器改變了攻防規則。伊朗“法塔赫”系列高超聲速導彈在“真實承諾-4”行動中的成功運用,標志著非對稱方也具備了“矛”的尖端突破能力。其極高的速度(末端10-15馬赫)和機動變軌能力,使現有反導系統的攔截成功率大幅下降。高超聲速武器的擴散,將迫使防御方投入巨資發展新一代攔截技術,如激光、高功率微波等定向能武器,但攻防成本的不對稱性可能進一步加劇。
跨域融合與混合戰爭常態化。未來的沖突將更加模糊軍事與非軍事、戰時與平時的界限。網絡攻擊、金融制裁、認知域信息戰將與傳統軍事行動深度融合。弱勢方將更系統地利用全球供應鏈、金融網絡和信息平臺,對強勢方發起多維度、持續性的襲擾。戰爭形態將從階段性沖突轉向持久競爭。
防御方的反制與演進。面對非對稱挑戰,強國也在尋求反制。發展低成本攔截系統、激光武器、電子戰軟殺傷手段,以應對無人機蜂群;推動作戰概念革新,如“馬賽克戰”,提升己方體系的韌性和適應性;加強情報、監視與偵察(ISR)能力,力求提前發現和摧毀威脅。防御永遠比攻擊更被動、成本更高,這場“矛與盾”的競賽將長期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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