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利沃夫古城被擊中：戰爭開始觸碰記憶本身（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3.25

地點：烏克蘭基輔

最近一段時間，因為中東局勢的緊張——伊朗、以色列以及美國之間的沖突升級，整個基輔，甚至整個烏克蘭的“后方”，似乎安靜了一些。

這種“安靜”，并不意味著戰爭結束，而只是短暫的間隙。

昨天我和一位烏克蘭朋友約好見面。他周二通常都很忙——需要去教會，給孩子們送一些用于心理安撫的書籍；還要去孤兒院，陪那里的孩子們做活動。這些對他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

但昨天，他的計劃被打斷了。

因為防空警報響了。

有些事情因此無法繼續。比如孤兒院——只要警報一響，就會立即關閉。這是他們現在必須嚴格執行的規則。不同的機構、不同的部門，在戰爭中的應對方式都不一樣，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安全優先。

我出門的時候，也聽到了警報聲。

那一刻我在想：今天會不會有些地方的超市關門？這個城市，會不會又被打斷？

在路上，我們聊起這些。他還特地給我看了一下telegram上面的信息——有多少架無人機正在朝基輔方向飛來。他說，大概再過兩到三個小時，這些遠程shahed無人機就會到達。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

而我也發現，自己竟然也不再驚訝。

這樣的生活，對我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每天該做什么，還是照常去做。戰爭，就像生活中的一個插曲——你知道它存在，但你不能讓它完全打斷你的人生。

當然，該防范的時候，還是要防范。

但很多時候，也只能聽天由命。

如果真的落在你身上，那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他后來和我聊起了他自己的選擇。

他有三個孩子。按照烏克蘭的法律，他是可以合法離開這個國家的，可以去任何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離開并不意味著輕松。
作為一個父親，他要養育三個孩子；
作為一個丈夫，他要承擔整個家庭。

在一個動蕩不安的世界里，去到另一個國家，從零開始，并不比留下來更容易。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沒有必要離開。

他說，這個世界到處都在發生戰爭。不只是烏克蘭，中東也是，很多地方都是。

“那我為什么要走？”他說。

他選擇留下來。

繼續做志愿者，繼續在孤兒院幫助孩子們，繼續做那些他認為有意義的事情。

對他來說，留下，不是因為沒有選擇，
而是因為這是他主動做出的選擇。

在戰爭中，這樣的選擇，比逃離更難。

留下來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過去我接觸最多的，是前線地區的普通百姓。他們的講述、他們的處境，我多少能夠理解——那是一種被戰爭壓縮到極限的生活。

但在基輔，在所謂的“后方”，我慢慢意識到：另一種更隱形的傷口，同樣在蔓延。

那就是家庭的分離。

很多年輕人，并不是主動選擇留下，而是被戰爭推到了這個位置。他們不得不獨自面對生活，獨自承受每天的不確定性。

奧萊格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們認識大概半年。

他說，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在維尼察，和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
但很快，一切都被打散了——

母親去了歐洲的一個國家，
弟弟和妹妹去了另一個國家，
父親留在維尼察，
而他，來到基輔。

一個完整的家庭，就這樣被拆開。

我問他：“你們上一次全家團聚，是什么時候？”

他想了想，說：“戰爭之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情緒波動，但那種平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不是一個家庭的故事。

這是無數烏克蘭家庭的現狀。

戰爭，不只是發生在前線。
它深入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進入每一個家庭的結構之中，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連接。

這種改變，很難用語言去描述。

它不是瞬間的毀滅，而是一種長期的剝離——
把人從家人身邊一點一點地帶走。

或許，這就是現代戰爭最殘酷的地方之一。

它不只是摧毀城市，
也在慢慢消解“家”本身的意義。

我想，這一切，只有等到戰爭結束之后，才可能慢慢被修復。

等到人們可以重新回到彼此身邊，
等到那些缺席的家人重新出現，
這些破碎的記憶，才有可能被一點點縫合。

但那需要時間。

而在此之前——

每一個活在當下的人，
都在獨自承受著這段缺席、分離與不確定帶來的重量。

昨天，基輔沒有遭遇無人機襲擊。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這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果然，到了下午，新聞就來了。

但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不是基輔，而是利沃夫。

烏克蘭的“大后方”。

而且被擊中的，不是普通區域，而是利沃夫的歷史中心——那片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的古城。

那里有數百年的建筑，有教堂、有修道院，有這個國家關于歷史、信仰與記憶的一切。

這一次被擊中的，是古城中的伯納丁修道院建筑群。
其中，建于17世紀初的教堂塔樓受損，火勢一度蔓延至修道院的附屬建筑。

具體損毀程度，還需要專家評估。

但有一點已經確定——
至少32人受傷，幾乎全部是平民。

他們只是路人，只是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

襲擊來得很快，很突然。
有時候，就是一瞬間。

其實，這件事情之所以讓人難過，不只是因為人員傷亡。

更因為——利沃夫，是一座承載歷史的城市。

這座古城，見證了幾個世紀的更替。
伯納丁教堂建于1600年至1630年，屬于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的重要建筑。

無數當地人，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曾走進這里——
有人祈禱，有人參觀，有人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

它不僅是一座建筑。

它是記憶，是信仰，是一種屬于這片土地的存在方式。

但當無人機落下的那一刻，

被摧毀的，就不再只是墻體。

而是人們對于“可以被保存的歷史”的信念。

戰爭，從一開始摧毀人的身體，
到后來侵入人的精神，
再到今天，開始觸碰文化與歷史本身。

它正在不斷越過我們曾經以為的“邊界”。

說實話，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曾想過：

會不會有一天，利沃夫古城也會被擊中？

那時候，這個念頭還很遙遠。

但到了戰爭的第五年，它卻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出現了。

當我看到新聞的那一刻，

除了憤怒、難過、失望，

更多的，其實是一種無力感。

作為普通人，我們能做的，真的很有限。

我們改變不了戰爭的走向，
也改變不了歷史的進程。

我們只是被夾在這場戰爭的洪流之中，被迫向前。

但我們仍然可以選擇一件事：

去見證。

見證這場戰爭帶來的創傷，
見證它如何一點點摧毀人的生活、信念與記憶，
也見證這個世界最黑暗的一面。

但同時，我們也在等待。

等待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等待那些被打斷的生活可以重新開始，
等待和平真正到來。

對于所有生活在戰爭中的人來說，

沒有什么，比停戰更重要。

沒有什么，比活下來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