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李梁玉
通訊員 王曉麗 齊桂
實習生 陳博雅 張妍冰 張雅潔
晨光初曦,長江大學附屬荊州醫院新生兒科醫生譚舉方剛剛結束夜班,她想起洛扎縣那個深夜響起的嬰兒啼哭,想起出院時藏族父母那聲發自肺腑的“扎西德勒”。
同一片天空下,長江大學園藝園林學院副教授劉利平坐在荊州的辦公室里,整理著西藏核桃產業項目的結題報告,她的膚色還保持著高原陽光留下的黝黑。
而長江大學西藏地質災害研究團隊唐睿旋老師的電腦里,仍保存著海拔4500米處那條滑坡裂縫的影像資料,學生們常說,老師講課時講到西藏地質災害防治,眼睛會格外明亮。
在長江大學的音樂教室里,由藝術與傳媒學院博士傅小草創作、加納留學生茜卡演唱的《我愛這遼闊的地方》仍在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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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大學援藏工作隊
今年3月,長江大學援藏工作隊獲評湖北省三八紅旗集體。自2021年投身援藏工作以來,長江大學援藏巾幗隊伍扎根雪域高原,以女性特有的堅韌與溫情,撐起了學校援藏工作的“半邊天”。團隊核心成員33人,八成以上為女性。五年來,該團隊先后有300余名師生接力援藏,實現了從農學、醫學、地學到規劃設計、藝術、人文智庫的全學科扎根。
主動請纓扎根雪域
長江大學的援藏事業,開局就很不一樣。
2020年底,在沒有被分配任務的情況下,長江大學黨委向湖北省委、省政府主動請纓,最終獲批以“項目牽引”方式參與援藏工作。
從那時起,學校以醫學、農學、地學等學科為依托,先后派出多批專家團隊進藏。
黃群俊任醫學部黨委書記后,立即接過援藏接力棒,帶領團隊奔赴雪域高原。
高原反應來得比想象中更猛烈。頭痛欲裂,呼吸困難,同行的一些男同志都吸上了氧,她卻攥著扶手,盯著窗外掠過的雪山,腦子里想的全是接下來的布局。“援藏不是單打獨斗,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黃群俊深知,要把這件事干成長久之計,靠的不是個人的熱血,而是背后強大的組織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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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群俊
一場跨越三千公里的“后方動員”悄然展開。校黨委多次召開專題會議,將科技援藏融入學校發展大局,明確“西藏所需、長大所能”的莊嚴承諾;人事處、科發院、研究生院、宣傳部、工會、資產公司等各職能部門擰成一股繩,從政策傾斜到經費保障,從家屬關懷到典型宣傳,為前方的隊員們筑起堅實的后盾。這份來自長江之濱的鼎力支持,讓遠在雪域的隊員們始終感受到:她們不是孤軍奮戰。
面對援藏項目地點分散、環境艱苦、任務艱巨的挑戰,工作隊第一時間成立臨時黨支部,黃群俊擔任黨支部書記。她帶領支部探索創立了符合高原特點的“三強三力”黨建模式——強化理論武裝凝聚向心力,強化制度創新提升執行力,強化先鋒示范激發戰斗力,將黨的政治優勢、組織優勢轉化為攻堅克難的強大動力。
在高原上,學習從來不是枯燥地開會,而是融入日常的自覺。工作之余,隊員們圍坐在簡易的板房里,手機上的“學習強國”是她們共同的讀物。黨支部還組織大家走進“西藏民主改革第一村”克松村,站在那些見證了歷史變遷的老房子前,聽藏族老人講述過去的故事。在對印自衛反擊戰舊址,年輕的隊員們撫摸著斑駁的墻垣,沉默良久。一位女隊員在日記里寫道:“站在這里才真正明白,我們吃的這點苦,算什么。”
項目點散落各地,隊員們今天在加查的千年核桃林,明天可能就奔走在洛扎的山谷。為了讓這支“散落”的隊伍“形散神不散”,黨支部琢磨出了一套管用的辦法:一個堅強的支部領導核心,讓隊員們知道有事該找誰;一套《科技援藏項目管理制度》,把從立項到結題的所有環節都理得清清楚楚;一批規范翔實的工作檔案,記錄下每個人的付出與成長;還有一個叫“長雅醫+”的微信公眾號,把援藏的故事及時傳回湖北,也讓后方的牽掛有了著落。有了這套“四個一”,隊員們說:“不管在多遠的地方,心里都踏實。”
離開時學員們送的哈達多得掛不住脖子
把目光投向雪域深處,那些在默默耕耘的身影,是這支隊伍最動人的風景。
2024年4月,譚舉方作為第四批援藏專家來到洛扎縣——山南市最偏遠的邊境縣。這里平均海拔3820米,從市區到縣城要翻越兩個五千多米的埡口。高原反應來得猛烈,譚舉方嘴唇發紫,心跳加速,血氧飽和度一度掉到75%。可第二天,她還是準時出現在病房里。
洛扎縣人民醫院兒科,只有一名年輕醫生,24小時連軸轉。譚舉方二話不說,主動扛起門診工作。援藏三個月,她接診550余例,手把手帶教學員查房、開藥、寫病歷。發現當地新生兒窒息發生率高,她主動找到產科聯合開展復蘇培訓,把最急需的技術一項項教給當地醫生。她還走進偏遠村落,讓那些一輩子沒出過山的藏族阿媽,也能看上“從荊州來的門巴(醫生)”。
最難忘的是那個深夜。11點,產科緊急來電:一名疑似罕見遺傳病患兒必須緊急剖宮產,需兒科醫生現場復蘇。譚舉方披上衣服就往手術室跑。凌晨的無影燈下,她盯著那個小小的生命,手心全是汗。當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傳來,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七天,她和學員日夜守護,直到孩子痊愈出院。出院那天,孩子的父母捧著哈達,眼里含著淚,一遍遍地說:“扎西德勒!”譚舉方接過哈達,忽然紅了眼眶。
離開洛扎時,學員們送了一條又一條哈達,多得差點掛不住脖子。她知道,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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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舉方正在為藏族孩子聽診
“我們還有張曼、張進、李青青、周莉、侯婕妤等一批女醫生們,她們把扎實的醫療技術送至湖北對口援藏的乃東區、瓊結縣、曲松縣和加查縣。”荊州市衛健委黨組書記、主任徐莉說。
如果說譚舉方及其同事們的戰場在海拔3800米的病房里,那劉利平的戰場,就在海拔3100米的千年核桃林里。
2021年3月,劉利平第一次走進加查。漫山遍野的核桃古樹,蒼勁虬結,像一座座巨大的盆景,佇立在雅魯藏布江畔。加查是西藏核桃古樹資源最豐富的縣,可這些“綠色銀行”,卻因品種退化、管理粗放,產量一直上不去。
劉利平心里憋著一股勁:要把這些古樹激活。
但現實很快給了她一記悶棍。團隊想從一棵優株古樹上剪枝研究,但樹的主人桑旦堅決不同意。“以前來過很多人,說是為做研究,把樹剪壞了。”這種基于信仰的樸素守護,讓劉利平明白,在這里,贏得信任比贏得數據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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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利平和藏族群眾在一起 劉利平為圖左起第五位
她沒有放棄。此后三年,劉利平成了桑旦家的常客。她給桑旦的孫子帶零食,陪孩子玩耍,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一點點融化隔閡。三年后的一天,桑旦忽然對她說:“劉老師,你來剪吧。”那一刻,劉利平差點掉下淚來。
如今,劉利平和團隊已經為加查3657株核桃古樹建立了全面檔案,成功攻克高原核桃夏季嫁接技術,成活率提高到90%以上。她們建成了全國首個“智慧核桃大數據控制運行系統”,讓千年古樹也嫁接上了“高科技”。加查核桃年產值突破4000萬元,眾多農戶實現年收入過萬元。
讓援藏的種子開花結果
2021年地災團隊成立以來,唐睿旋和同事們累計進藏270余天,足跡覆蓋山南七個縣區,調查滑坡點400余處,采集巖土樣品超1000公斤。
她負責InSAR數據解譯與地面驗證,需從海量干涉圖中識別微小形變信號,再赴現場逐一核對。2023年夏,為驗證一處可疑形變區,她和同事在海拔4500米的山坡上徒步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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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睿旋
2025年1月7日,日喀則定日縣發生6.8級地震。消息傳來,團隊迅速進入應急狀態,當即起草《西藏日喀則地震防災減災建議》,震后12小時內報送至湖北省援藏辦,援藏辦上報國家應急管理部及日喀則抗震救災指揮部。
唐睿旋加入后方技術支援小組,負責整理區域滑坡分布圖、梳理高風險點位。同時,團隊組建由8位教師和30名本碩博學生構成的地質災害應急分隊,隨時待命奔赴一線。
在西藏做地災研究,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堅守。對家人的牽掛,是每個援藏人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唐睿旋每次進藏,少則一月,多則兩三月。孩子還小,視頻時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她只能說:“快了,等媽媽把這座山看完就回來。”“但我從不后悔。”她說,“每一次上山、每一次記錄數據,都是在為這片土地增添一份安全。我們多跑一個點,多取一組數據,山下的村莊和百姓就多一份保障。”
傅小草與湖北省援藏工作隊聯合策劃創作了原創MV《我愛這遼闊的地方》,創新性地以加納籍留學生茜卡為主演和主唱。茜卡來自加納,童年籠罩在瘧疾的陰影下,懷著對“懸壺濟世”的向往,她跨越山海來到中國。當了解到援藏工作隊扎根西藏山南的故事時,她被深深打動,決心用歌聲將中國援藏故事傳唱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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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草 圖左起第三位
MV匯聚了漢族、藏族學生以及來自加納、喀麥隆、巴基斯坦等“一帶一路”的留學生共同演繹,用藝術形式表達家國情懷與民族團結。傅小草說,讓外國留學生唱中國援藏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對話。茜卡的參與打破了“援助者——受助者”的單向敘事,以發展中國家青年的共同身份,彰顯了中國援藏行動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內在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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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青
劉小青是長江大學農業地質專業博士研究生,2022年還是碩士生的她,就參與起西藏高原核桃產業技術研究項目,多次赴藏開展田間試驗與技術推廣。“這段援藏經歷讓我跳出書本課堂,在服務藏區產業發展中錘煉本領。”她說,“在與當地群眾的朝夕相處中,我深刻體會到民族交融的溫度與區域發展的使命。”藏區人民堅韌樂觀的品格,時刻激勵她將個人所學與祖國邊疆發展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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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朗旺姆(左)茜卡(右)
來自西藏拉薩的索朗旺姆是長江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大二學生,是山南醫衛人才培訓班的優秀志愿服務者,幫助打通了授課老師和藏族學員間的溝通渠道。初到荊州時,她曾忐忑不安,但老師和同學們的熱情讓她很快找到了“第二故鄉”的溫暖。藏歷新年,同學們給她準備賀卡,學著用藏語說“扎西德勒”,那一刻她覺得千里之外的鄉愁變成了滿滿的溫暖。在荊州,她不僅收獲了知識,更學會了“雙向看見”——給同學們講布達拉宮的雄偉,聽同學們聊荊州古城墻的歷史。“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從來不是距離,而是讓我們彼此了解、共同成長的橋梁”她說,“待將來學成回到西藏,定會如前輩們一般,為家鄉的發展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五年時光,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但對于這群把青春灑在雪域高原的女性來說,是無數個與高反抗爭、與孤獨為伴的日夜,她們以科技為筆、以真情為墨,在雅魯藏布江畔寫下“巾幗不讓須眉”的擔當。這擔當,是加查核桃林里的累累碩果,是洛扎患兒臉上的純真笑容,更是一批批藏族學子學成歸鄉、建設家園的堅定身影。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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