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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肅連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林業工作者穿梭于實驗室、山林間,“讀懂森林”、守護生態。受訪者供圖
甘肅連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以下簡稱“連城保護區”)地處祁連山東段余脈,是黃河上游水源涵養區與河西走廊防風固沙區的交接地帶,青藏高原、黃土高原、祁連山脈與隴西沉降盆地在此過渡。
這里,郁郁蔥蔥的林海讓人沉醉。然而,眼尖的人會注意到一些野外科學觀測設備,它們或矗立林間、或埋于土壤、或懸于枝干,對當地的氣象、土壤、水文、動植物等進行全維度監測。
這一生態系統的微妙變化,牽動的是下游的水源保障與氣候調節。有關部門需從長期、精準、全面的監測數據中,探尋生態修復的科學路徑。
近期,蘭州大學、甘肅省環境監測中心站、甘肅連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以下簡稱“連管局”)共同申報的“甘肅黃河上游生態質量綜合監測站(森林)”,入選生態環境部第三批生態質量綜合監測站名單。在國家層面,填補了黃河上游、祁連山森林生態系統專項監測的空白,意味著這一特殊區域里草木的榮枯、鳥獸的蹤跡有了更精準的科學表達。
一線林業工作人員肩負的職責從“管林護林”邁向“讀懂森林”。
青山不語,數據為證
作為國家重要生態安全屏障,黃河上游流域面積達33.8萬平方千米,占黃河流域總面積的27%,是關鍵的水源涵養區。但該區域生態脆弱性突出,局部地區生態系統退化、水源涵養功能下降等問題亟待解決。
連城保護區獨特的區位優勢與生態稟賦,使它成為觀察黃河上游生態保護的“一面鏡子”。
在當地工作34年的正高級林業工程師滿自紅告訴記者,早在20世紀90年代,林業部門便意識到了科學監測在區域生態保護中的重要作用。彼時,這項工作還缺乏專業的設備支撐。巡山全靠雙腳,記錄全靠紙筆,對于森林內部的水熱變化、物種動態只能憑經驗判斷。
2009年,連管局與蘭州大學攜手,在深山密林中打造連城森林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逐步搭建一批專業監測設施,讓保護區生態監測逐步走向系統化。
“森林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了可追蹤、可分析、可應用的科學答案。”滿自紅癡迷于“解碼”過程,在動植物對生態環境的靈敏反應中,繪就保護區的“生態晴雨表”。
這些數據走向應用,為連城保護區乃至黃河上游生態保護修復、水資源管理提供科學決策依據。
連管局陸生野生動物疫源疫病監測站工作人員、蘭州大學自然地理學專業在讀博士楊霽琴與科研人員搭建起一處“森林實驗室”,探究青海云杉生長動態、水碳氮耦合機制等問題。
楊霽琴介紹,作為祁連山地區主要建群樹種和優勢樹種,青海云杉是維系區域水源涵養、防風固沙、生物多樣性的“生態支柱”——它的生長狀況、生理響應,直接反映著當地氣候變遷、土壤肥力、水文變化的細微軌跡。
“森林實驗室”里,16塊樣地以青海云杉為核心觀測對象,通過光合儀、液流儀、土壤呼吸儀等設備,監測其光合速率、水分運輸、生長增量等生理指標;借助水熱梯度控制試驗,模擬不同降水、溫度條件,探尋青海云杉對氣候變化的適應機制;通過年輪分析,還原其長期生長歷程與區域氣候的關聯,讓這一“祁連林海的主角”成為讀懂區域生態變化的重要載體,為氣候變化背景下的森林保護、生態修復提供精準靶向。
楊霽琴對管護工作有了更深入的認識——不僅要做向導、做后勤,做熟悉每一條溝、每一片林的“活地圖”;還要成為合格的數據記錄員、設備守護者;作為最可靠的伙伴,為科學家提供真實的現場、鮮活的樣本、持續的數據。
在長期實踐與產學研深度融合的過程中,林業工作人員變身“土專家”。
楊霽琴舉例,得益于滿自紅等前輩對林區的熟悉,科研團隊更精準鎖定實驗樣地的布設位置,保證了數據的代表性,又兼顧了作業的安全性與可行性。此外,大家合作設計出創新實驗裝置,如,樣地上方布設的、用于模擬不同干旱梯度環境的降水控制裝置和配套的雨水收集與自動噴灑系統等。這些與溫控電纜、土壤傳感器等現代化儀器協同,實現從自然觀測到受控實驗的跨越,為解碼青海云杉適應氣候變化的機制提供直接、硬核的科學支撐。
“把資源留給下一代去保護、研究”
對連管局工作人員而言,他們是離科學家很近的普通人,在與科研同行的過程中,涵養著嚴謹的科研思維,沉淀著吃苦篤行、久久為功的科研精神。
工作10年,楊霽琴習慣了重復。每年5月至10月,樹木主要生長季,除了做好本職工作,她的身影常常出現在實驗樣地。清晨6點,踏著朝露監測云杉凌晨水勢;日頭升起,手持光合儀測量光合速率、采集葉片樣本;正午時分,頂著烈日追蹤云杉水勢的細微變化,直到夕陽西沉,才結束一天的忙碌。
每隔7到10天,這樣的全方位監測就要開展一次。在別人看來是辛苦,在楊霽琴眼里卻是幸福,“每一次發現樹木對環境的細微響應,都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滿自紅感受到的是一種“堅持”的重量:連城保護區里,土路蛻變為平整的水泥路,手寫記錄升級為智能App采集,肉眼巡護被無人機、紅外相機代替,標準化觀測場、水熱梯度氣候變化控制試驗場構建起觀測網絡,還有一座設備齊全環境優美的綜合樓出現在連城保護區,可容納60人開展長期觀測。
“一批批大學生來到這里,有人后來成了‘常客’,從學生轉變為老師、研究員,半輩子的科學研究都圍繞這個實驗場地開展。”滿自紅說,國家級生態質量綜合監測站的獲批,與科研工作者的扎根“密不可分”。
很多研究歷時數年。滿自紅舉例,連城保護區因其林下濕潤的小氣候環境和石質山山地地貌為野生蘭科植物的生存提供了適宜的生存環境,而野生蘭科植物又對環境反應極為靈敏。2008年起,連管局便聯合甘肅農業大學、北京林業大學科研團隊等開展野生蘭科植物調查工作,進一步掌握和補充了蘭科植物在連城保護區的種類、分布、種群密度和面臨的主要威脅等情況,制訂出對應的保護對策。
經調查,連城保護區里的野生蘭科植物,從最初記錄的16屬22種增長至19屬36種。
物種數量的提升,是這片林海生態質量持續向好的鮮活注腳。“我們做的不是這一代人的事業,還可以把資源留給下一代去保護、研究。”滿自紅說。
近10年時間,連管局和科研團隊合作,主導或參與完成7項省部級、市級科研項目,其中,陸生野生動物資源調查、大型真菌調查等項目,不僅給瀕危物種搭建起安全的“生存家園”,還教會周邊村民種植羊肚菌等,讓群眾在守護綠色中實現增收。
“與黃河上游的萬千生靈同呼吸”
跟著前輩學習,楊霽琴覺得自己沾染上了“恨活”的勁頭——一旦進山,就一定要把當天的工作做完,哪怕忙到晚上八九點,哪怕滿身疲憊,也絕不半途而廢。
最讓她難忘的是一次布設紅外相機,背著十幾公斤的設備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時只剩最后一個點位,一個伙伴突發低血糖暈倒,當時手機沒電關機,山路崎嶇難行,四周一片漆黑。她扶著同伴慢慢摸索,又怕又急,直到身后傳來領隊的呼喊,懸著的心才終于落地。
楊霽琴說,大家進山時,喜歡帶一個大塑料袋當雨具,以應對變幻莫測的天氣,給背包留出更大的空間裝設備;如果在林區遇到蛇,下意識的動作是拍照,判斷是否發現森林的“新成員”。
日常,他們開展生態科普、志愿服務等活動,向周邊村民、游客、青少年普及生態保護知識。前不久,有村民發現一只“大眼萌鳥”粘在了粘鼠板上,立刻撥通了保護區的救助報警電話。經鑒定,這只小鳥竟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北領角鸮,這是它首次在連城保護區被正式記錄。
根據生態環境部部署,“甘肅黃河上游生態質量綜合監測站(森林)”將承擔“長期監測、積累數據;強化應用、服務監管;天地一體、地面驗證;技術創新、人才培養”四大核心任務。
接過前輩手中的“接力棒”,楊霽琴承擔起“帶徒弟”的工作。
“我們把監測站作為練兵場,讓更多年輕管護員掌握生態監測技能。”她介紹,目前,連管局已經組建了一支“科研攻關”小團隊,10名成員既有經驗豐富的60后、70后,也有新入職的90后、00后。
作為團隊里的“小師弟”,陳昊感到了“本領恐慌”。
“我們是與科學家‘并肩研究’的伙伴,必須練就過硬本領。”陳昊說,他將學習分為兩個模塊,一邊辨草木、識鳥獸、察山路,一邊掌握無人機駕駛、數據分析、設備維護等技能。
他記得,初學時操作光合儀,因把握不好時間與角度屢屢受挫,但他愿意一次次嘗試。
“雖然眼前沒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成果,但我愿意在討論時主動發言。”陳昊說,在發現科研大棚電源管控不便后,他提議引入遠程控制開關,讓大棚管理更智能;察覺林區一些地方存在非法捕鳥隱患后,他建議設立固定監測點,既監測數據,也起到威懾作用。
“聽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看著滿眼的綠色,特別治愈。”陳昊說,能守護這片山林,與黃河上游的萬千生靈同呼吸、共命運,是一份“讓人驕傲的事業”。
編輯/樊宏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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