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的價值與路徑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明確作出“塑造國際貿易和雙向投資合作新優勢”的戰略部署，體現了我國面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戰略定力，彰顯了我國通過更高水平對外開放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堅定決心。當前，立足新發展階段的歷史方位與適應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要求，需要進一步拓展雙向投資合作空間的戰略內涵與時代定位，厘清其賦能新質生產力的核心邏輯與重要性，構建高效協同的制度保障與實現路徑，從而為我國在復雜變局中塑造國際競爭新優勢、夯實高質量發展根基提供核心支撐。

圖/中經視覺

“十五五”時期雙向投資的戰略定位

“十四五”期間，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投資環境，我國雙向投資仍取得了顯著成就，并邁向更高質量的發展階段。一方面，我國引資規模目標提前達成，實際使用外資規模完成商務部“十四五”發展規劃提出的7000億美元引資目標；引資結構持續優化，2024年高技術產業引資占比達34.6%，較2020年提升6個百分點，其中醫療儀器設備、計算機及辦公設備等先進制造領域成為增長重點；市場活力持續增強，五年間我國累計新設外資企業22.9萬家，比“十三五”時期增加2.5萬家；制度型開放深入推進，我國全面取消制造業領域外資準入限制，落地“外資24條”和穩外資行動方案等政策，推動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投資環境持續優化。另一方面，我國對外投資規模穩居全球前列，年均增速超過5%，對外直接投資流量自2012年起已經連續13年位居全球前三。我國對“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直接投資增長迅速，截至2025年上半年，我國與共建國家雙向投資規模超2400億美元，其中我國對共建國家投資超過1600億美元。《中國雙向投資報告2025》顯示，我國對外投資結構正在向數字化邁進，在全球前20大跨國數字企業中已有7家來自中國，數量居全球第二。此外，我國在對外投資方面還積極推動與有關國家簽署投資合作備忘錄、建設自貿區（港）等高水平開放平臺，為企業出海提供有力支撐。

在此基礎上，“十五五”時期我國雙向投資戰略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更加突出投資質量、安全韌性與制度型開放，其投資功能從優化供給、補齊短板轉向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投資領域更多關注到未來產業、數字基建、綠色低碳、生產性服務業等，以更好地服務當前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的新發展階段。一是吸引外資方面的重點從填補資金缺口轉向精準吸引前沿領域的跨國資本。全面落實國民待遇，推進數據高效便利安全跨境流動，營造透明穩定可預期的制度環境，重點解決外資在標準制定、政府采購、數據跨境流動等方面的訴求，推動外資在華從加工組裝向研發設計、生產制造、品牌運營等全產業鏈延伸，實現從要素流動型開放向制度型開放的深度轉型。二是對外投資方面表現為從單一資金或產能出海轉向全鏈出海的新模式。引導產業鏈供應鏈合理有序跨境布局，依托龍頭企業帶動上下游配套產業協同出海，以此構建自主可控的全球產業鏈體系。同時，對外投資持續向高端制造及新興領域延伸，培育屬于中國的跨國公司與全球品牌。三是“引進來”與“走出去”通過引進尖端技術、本土集成創新、對外標準輸出形成協同發展路徑，同時發揮我國連接全球資本與創新的樞紐功能，使雙向投資成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紐帶以及新質生產力的重要引擎，為大國博弈背景下的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提供強勁支撐。

以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意義

新質生產力是由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創新性配置、產業深度轉型升級催生的先進生產力形態，以科技創新驅動生產效率和質量提升，是“十五五”時期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及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支撐。作為高水平對外開放的載體，雙向投資通過匯聚全球優質資源、拓展國際發展空間，在賦能新質生產力培育發展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戰略意義。以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既是破解關鍵核心技術瓶頸、優化生產要素配置的重要路徑，也是布局全球產業、增強國際競爭優勢的必然選擇。

第一，雙向投資是整合全球創新要素、構筑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原始動力。新質生產力的核心動力源于科技創新，尤其依賴數字技術、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的突破，當前全球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推進，技術創新呈現出高度的跨國協同特征，雙向投資正是打破地理與知識技術壁壘、鏈接國際創新資源的關鍵紐帶。首先，從“引進來”維度看，近年來我國高技術產業引資占比顯著提升，高質量吸引和利用外資不僅包括簡單的資金流入，更能匯聚海外先進技術、研發團隊及創新理念，通過引導外資投向高端制造、人工智能、生物醫藥、綠色低碳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支持跨國公司在華設立全球性研發中心，能夠推動先進數字技術、關鍵零部件和高端生產設備的本地化集成，加速補齊我國在原始研究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方面的短板。雙向投資的內外聯動效應能夠顯著提升內資企業的創新能力，為發展新質生產力所需的“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重要保障。其次，從“走出去”維度看，對外投資是獲取全球前沿技術與資本的主動選擇，企業可以通過海外并購與聯合研發獲取關鍵領域的逆向技術溢出。近年來，我國對外流向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等領域的投資整體呈現增長態勢，通過在全球范圍內配置研發資源的方式，有效提升國內企業的技術創新能力，使得新質生產力在開放式創新中獲得外部動能。

第二，雙向投資是優化全球產業布局，助推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核心支撐。新質生產力發展高度依賴于生產要素在全球范圍內的高效配置、科學的產業空間布局。高質量引資帶來的先進管理范式與技術示范效應不僅加速了國內企業的轉型升級，更推動了國內產業從全球價值鏈中實現由中低端向關鍵環節高端的實質攀升。引導產業鏈供應鏈合理有序跨境布局，通過有效實施對外投資管理，統籌國內生產與全球運營，企業正在構建國內研發總部與海外規模化生產的全球分工格局，使得傳統勞動密集型環節實現戰略轉移，將國內資源聚焦于高端制造等核心環節，并依托海外生產基地與外部市場的深度融合實現“貿易投資一體化”，在降低貿易成本的同時提升產業整體競爭力。此外，雙向投資的海外綜合服務體系將為全球產業布局提供堅實的管理層面保障，能夠有效降低企業的跨境經營風險，助力我國在數字經濟等新質生產力重點領域的技術與標準“走出去”，搶占全球新興產業布局制高點。雙向投資構建了更具韌性與競爭力的現代化產業體系，為新質生產力的規模化培育與迭代升級提供了產業載體。

第三，雙向投資是深化制度型開放、釋放新質生產力發展活力的重要保障。新質生產力發展需要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的制度環境支撐，尤其是在全球經濟治理體系變革的關鍵時期，雙向投資成為我國參與國際規則和標準制定的重要渠道，通過對接國際高標準和規則、完善內外聯動的制度體系，為培育新質生產力提供制度保障。一方面，對接國際高標準規則能夠推動國內知識產權保護、公平競爭等制度逐步完善，營商環境的顯著優化增強了我國對全球高端創新資源的吸引力，在這個過程中，外資企業特別是跨國公司往往是國際高標準規則的重要承載者和推動者，國際通行的商業慣例、管理標準和技術規范的引入促使國內企業提升合規水平和競爭標準，同時倒逼相關領域和行業進行制度型改革。另一方面，在數字經濟、新能源、基礎設施等領域，中國已形成了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技術標準和管理模式，依托對外投資將具有優勢的技術標準和管理經驗推向全球。基于制度型開放的雙向投資不僅通過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的互通整合全球資源，同時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了更加透明、穩定且可預期的制度保障。

以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實現

立足“十五五”時期的發展導向，結合更加開放包容的國際視野，需要聚焦數字經濟領域、政策精準適配、區域行業協同、綠色投資引領、風險防控保障等維度，構建內外聯動、精準高效的實現路徑，更好地以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

第一，深化數字經濟領域的雙向投資。數字經濟是新質生產力的最活躍形態，其首要任務在于優化數字要素跨境配置并構建數字經濟領域雙向投資的良性循環。根據《2025年世界投資報告》，數字經濟正以每年10%至12%的速度擴張，其在全球價值創造中占據越來越大的份額。首先，通過數據跨境流動機制吸引高質量外資，以數據要素為紐帶，打通全球數字資源與國內產業升級的連接通道。降低算法、算力及數據跨境流動障礙，吸引全球頂尖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領域的數字技術密集型企業在華設立區域總部和研發中心。搭建數字技術與產業對接平臺，引導外資深度參與國內制造業的數字化轉型以及數據集開發等場景，借助技術溢出效應提升本土企業的數字技術應用能力。其次，推動貿易投資一體化下的數字出海，鼓勵國內數字龍頭企業通過對外投資，參與東道國數字基礎設施等建設，帶動數字產品與服務的全鏈條輸出。總體上，依托雙向投資深化數字領域的國際合作，將進一步釋放數據要素價值，加速新質生產力迭代升級。

第二，強化雙向投資政策適配和制度保障。新一代國際投資協定（IIAs）越來越多地推動投資自由化，鼓勵投資自由化便利化仍占據主流地位。在政策支持上，健全放管結合的對外投資管理模式和外商投資促進體制機制，尤其是在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提供更加精準的政策適配，通過政策引導，促進資本境內再投資與海外戰略布局的良性互動。同時落實全面國民待遇與外資的“準入又準營”，通過完善外商投資服務保障體系，對重點領域的外資流入給予貼息、擔保等激勵，吸引高質量外資進入及外資回流。在制度對接上，主動對標《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DEPA）等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完善侵權懲罰性賠償、跨境數據安全管理等制度，以規則接軌提升全球高端資源吸引力，為新質生產力相關產業“走出去”掃清規則障礙。同時，依托自貿試驗區、海南自貿港等開放平臺開展先行先試，聚焦新質生產力重點領域推進投資準入、貿易便利化等，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制度創新成果，帶動全國制度型開放水平提升，為雙向投資賦能新質生產力提供制度示范。

第三，推動雙向投資在區域與行業層面的深度協同。區域協同需立足梯度發展格局，構建全域聯動的雙向投資布局，為新質生產力培育拓展空間。東部沿海地區聚焦高端制造、數字經濟等新質生產力核心領域，發揮開放引領作用，吸引全球頂尖創新資源與外資深度合作，打造雙向投資賦能先行區。中西部地區依托資源稟賦，在承接東部產業轉移基礎上，重點吸引外資投向特色產業、數字基礎設施和綠色能源項目；沿邊地區依托跨境合作平臺推動與周邊國家產業協作，拓展新質生產力應用場景。在行業協同方面，推動雙向投資與產業鏈升級深度融合。“引進來”重點聚焦高端裝備制造、新能源材料、生物醫藥等產業鏈關鍵環節，打造特色產業集群。“走出去”引導企業向綠色低碳、數字服務等新興領域布局。構建全球分工范式，同時推動上下游企業協同出海與外資落地，通過空間配置的優化提升全行業的附加值。區域與行業協同放大雙向投資效能，夯實新質生產力發展的產業根基。

第四，持續打造“投資中國”品牌。聚焦“投資中國”“中國投資”“國際投資”三大板塊內容，構建兼具吸引力、競爭力與影響力的投資品牌體系。改變傳統的招商引資模式，通過高水平制度型開放向全球投資者釋放積極信號。聚焦戰略性新興產業和生產性服務業，通過穩定的預期和法治化環境，吸引全球優質要素向我國集聚。支持具備競爭優勢的行業通過對外投資帶動技術、標準和服務的一體化輸出，在共建“一帶一路”及全球南方市場建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產業園區，中國產業品牌和治理模式向國際化延伸。參與全球多邊投資治理，依托國際平臺與窗口，深化與各國投資規則對接，搭建跨國投資合作聯盟，促進全球投資資源高效聯動。通過三大板塊協同賦能，提升中國投資的全球認可度，為新質生產力發展匯聚全球資源、拓展國際空間。

第五，完善雙向投資安全防控體系。當前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抬頭，技術封鎖與地緣政治沖突交織，事前需建立跨境投資風險監測平臺，重點跟蹤技術封鎖政策、國際制裁動態、地緣沖突演變等核心風險點，建立風險分級分類的投資預警機制，為企業提供精準風險指引。事中深化全流程監管，特別是落實關鍵核心技術對外投資管控措施，防范技術流失風險。事后完善應急處置機制，建立跨境投資糾紛解決綠色通道，加強與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及主要經濟體的風險聯防聯控，推動高標準投資爭端解決機制。同時，推動企業構建合規管理體系，支持企業通過多邊框架維護合法權益。通過全鏈條防控保障，雙向投資穩定有序推進，為新質生產力培育營造安全可控的發展環境。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世界經濟史研究中心主任 高凌云；本文第二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院 李梓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