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書記”到小說家：許如亮用筆為蘇北鄉村立傳

3月25日，2026年“文學蘇軍新關注”首場活動——由江蘇省作家協會、射陽縣委宣傳部主辦的“許如亮長篇小說《風吹麥浪》研討會”在南京召開。與會專家認為，這部作品以其鮮活的生命體驗與接地氣的真情書寫，展現了江蘇基層文學創作的活力。

貼著大地的“原生態書寫”

《風吹麥浪》最為打動與會專家的，便是其極致的“原生態書寫”。這份真實，源于作者許如亮數十年深耕基層的親身經歷。

江蘇省作協副主席丁捷在序言中曾以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比喻小說中的農民形象：“明知巨石終將滾落，卻依然一次次將其推上山頂。”他在研討會上進一步指出，從20世紀70年代到新世紀，這段時期的農村生活，即便是許多成名作家也較為陌生。“極少人像許如亮這樣跟農民打成一片，他對蘇北的生活，特別是射陽河畔的農民生態有著深刻切身的體會。”丁捷認為，《風吹麥浪》的出版，不僅是許如亮個人創作生涯的重要收獲，更是江蘇新大眾寫作的一次生動表達。

中國作協文學理論批評委員會副主任汪政用“標準的原生態寫作”定義這部作品，他坦言，當下鄉土題材小說層出不窮，但能做到如此原汁原味、貼著大地書寫的寥寥無幾。“這部小說沒有宏大敘事，沒有刻意拔高，寫的全是鄉村里家長里短、雞零狗碎的日常，一個雞蛋就是天大的事，做到了‘以生活的方式表現生活’。”作品全方位還原了蘇北臨海鄉村的風土人情、民俗語言、鄰里關系與農事細節，打撈起被漸漸遺忘的八九十年代鄉村記憶，讀來如臨其境，瞬間把人拉回那段質樸又真實的歲月。

與會專家一致認可這份“真實感”。“許如亮不是體驗生活，他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雨花》雜志主編育邦說，“他本質上是一個農民，后來成為干部，所有的一切都來自他的親身體驗。他寫得特別真實，也不避諱，里面很多場景折射了時代。”

在“混沌”中照見轉型期的蘇北鄉村

《風吹麥浪》講述的是上世紀70年代初至90年代末黃海之濱射陽河畔的故事，塑造了常青樹、常有理、常笑天三代農民形象，以及一系列鮮活的鄉村人物。群像式的書寫，捕捉了轉型期蘇北鄉土社會的復雜面貌。

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徐剛直言，作品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鄉村的還原度高到令人共情，偷雞摸狗、賭博酗酒、鄉風百態等場景，和一代人的童年記憶完全吻合，“這是只有長期扎根鄉村的作者，才能寫出來的真實”。看似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卻寫得筆觸綿密、畫面感極強，沒有知識分子式的居高臨下批判，反倒滿是生活趣味，極具電視劇改編潛力，書中穿插的方言土語、紅白喜事規矩等，蘊藏著極高的民俗學價值。

談及主要人物常笑天，徐剛的分析一針見血：“這個人物徹底打破了基層干部‘高大全’的刻板印象，寫得活靈活現。”常笑天前期是調皮搗蛋的孩子王，靠著人情往來一路升任鄉團委書記，難免心高氣傲、野心膨脹，一心想走捷徑競選副鄉長，希望落空后，不得已回歸村里。起初他工作急躁冒進、急于求成，后來在防汛抗旱、挖魚塘、建大棚、移風易俗的實干中磨煉成長，最終褪去干部的疏離感，真正扎根鄉土、和農民打成一片，“這才是一個成熟村干部該有的樣子，這樣的人物塑造，對同類題材創作極具啟示”。同時徐剛也提出，人物后期過于規整正面，反而丟失了前期的鮮活魅力，這也是鄉村題材創作的共同難題：如何讓正面人物既符合主流價值，又真實生動、不落俗套。

中國藝術報社新聞部主任邱振剛認為，小說對農村生活現場的還原度極高，無論是村干部到農戶家頻繁吃喝的場景，還是潑皮無賴的個性呈現，都遠超一般讀者的想象。“作者筆下并沒有批判這些人物，在他看來，每一個農民都是可愛的，都是自己的父老鄉親。他帶著一種非常深沉的樸實情感來寫他們，很多細節都是有溫度的。”

青年批評家原沛用“混沌的美學”形容這部作品的特質。“鄉土社會就是善惡交織的混沌社會，常笑天這個轉型期的基層干部形象，是許如亮獨特的貢獻。我沒有看到高大全，我看到的是在地的、野性的、混沌的人物。”

讓“歷史記錄”上升為“文學自覺”

南京師范大學教授沈杏培將這部作品的價值總結為三點：厚重的史詩性、鮮活的在地性、珍貴的史料性。南京大學副教授李丹表示，小說所依賴的時間線不是社會史或政治史，而是農村日常生活的時間線。“當城市化已經超過50%，鄉村記憶被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這本身就是非常大的貢獻。”省作協創研室主任韓松剛強調，網絡時代，年輕一代對鄉土生活愈發陌生，這部作品如同“鄉村博物志”，留存了上世紀鄉村生活的各類細節，無論好壞，都是珍貴的時代記憶。

研討會上，專家們在肯定作品價值的同時，也有針對性地提出了改進建議。

汪政認為書中人物眾多且名字相近，易讓讀者混淆，創作中需兼顧人物豐富性與讀者閱讀體驗。評論家行超提出，面對缺乏鄉土經驗的年輕讀者，作者需學會對龐雜的創作素材做減法，跳出純原生態的自然主義書寫，站在現代價值與歷史視角重新審視鄉土生活，提升作品的文學性和思想高度。

徐剛認為“小說的結尾定格在2006年最合適”。2006年我國全面取消農業稅，傳統鄉村徹底邁入全新階段，鄉村發展從傳統農耕轉向產業經濟。和《創業史》中梁生寶帶領村民種地建合作社不同，如今的鄉村振興，核心是帶領群眾干事創業、發展產業。徐剛希望許如亮能接著寫下去，繼續書寫蘆葦蕩的故事，記錄新時代鄉村振興的全新現實。

許如亮現場分享，自己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出身，初中畢業就回鄉務農、當村干部，在鄉鎮做過十幾年新聞報道工作，后來又做村書記，書里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是親身經歷、親眼所見的真人真事。半生基層生涯，是他最珍貴的創作養分，創作這部小說，就是想還原70到90年代那段難忘的鄉村歷史，刻畫千千萬萬普通農民的喜怒哀樂。他表示，會認真吸納各位專家的建議，堅守鄉土創作初心，繼續用文字講好鹽阜鄉村的故事，記錄鄉土變遷。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陳曦

（省作協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