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昇｜如何重新書寫劉備？

《劉備：遍嘗挫折的覺醒者》，韓昇著，中華書局，2026年3月出版，192頁，58.00元

三國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時代，也是被涂抹最多、近乎神話的時代。一部《三國演義》幾乎取代了關于三國的歷史記載，膾炙人口，家喻戶曉，甚至連不是專門研究三國的學者也經常錯把小說當作歷史進行論述。這就使得撰寫三國歷史變得十分困難。根據史料講述歷史反而被視為失真，遭到懷疑。以假亂真，莫甚于此。

魏、蜀、吳三國的創立者曹操、劉備和孫權，分別代表著三種個性，三條創業道路。關于曹操早期的創業，他對人生與事業的思考規劃，以及在決定性的兩次命運大決戰——官渡之戰和赤壁之戰中，如何臨危不懼、處變不驚，清醒應對，或在劣勢下取得勝利，或在挫折時及時止損，全身而退，這些精彩的表現，我已經在《曹操：沖出危局的清醒者》一書中作了分析論述。《遍嘗挫折的覺醒者》要講述的是劉備。

韓昇著《曹操：沖出危局的清醒者》

敘述劉備的難度要高于曹操。這是因為劉備在三國的創立者中力量最弱，事跡記載也最少，卻被小說家涂脂抹粉最多，和真實的他相去甚遠，而他身旁的諸葛亮則完全被神化，在人間完美無比，在天堂智慧超群，還有被捧上神壇、海內外到處立祠祭拜的關帝。因而，劉備蜀國的真實歷史敘述，頗有風險，不明真相者、頂禮膜拜者恐怕不愿接受。然而，作為歷史學者，必須捍衛的是史實，而不能媚俗，做出無原則的妥協。

就歷史學而言，考訂史料是基礎，解讀史料是靈魂。有人將歷史研究的方法歸納為批判和理解。

考訂史料最常見的是比對各書、各傳記載的異同，排出人物、事件的具體經過等，找出不實之處。亦即文獻批判的重點在于去偽存真。實際上，這部分工作最容易做，博覽群書和細心辨析是關鍵。

比起文獻記載的去偽存真，還有更加深入的批判工作要做。首先要祛魅，也就是把附加在人物、事件上的任何東西先行放到一邊，抽取出最基礎的事實，還原真相。例如把對人物、事實的推理、判斷、價值觀評論等，都先擱置起來。以劉備為例，其出身的基本事實，僅是涿縣市場賣草席的商販。按照相同的方法，再來看看張飛和關羽兩人。張飛比較簡單，也是一個市場屠豬賣酒的商販。關羽身世比較復雜，在河東解縣殺人潛逃至涿縣，至于殺的是什么人，后來有人說是當地的惡霸。其實，這件事情早在蜀國時代就已經說不清楚了，《三國志·關羽傳》僅僅記載他“亡命奔涿郡”而已。據此可知后面的各種傳說都是附加上去的，沒有依據，為的是將關羽塑造成英雄。史學研究就要將這些具有目的性的附加成分全部去掉，回歸到基本事實上來，這就是祛魅。

[唐]閻立本《古帝王圖》中漢昭烈帝畫像

中國歷史悠遠，時代變化很大，每一代人都根據自身的需要，以及各自的價值觀在不斷重復地閱讀、評論、評價歷史，學者將此訴諸文字；小說、戲劇、影視乃至自媒體也在演繹歷史，不斷在基本事實上添加許多東西，進行價值觀的評判。這些都深深地影響了此后的讀者，常常造成先入為主的觀念和形象，不僅取代了史實，并且不容置疑。讀者看到的歷史世界可能從一開始就不真實，甚至是顛倒的虛構。越具有價值評判愛好的人，越喜歡在已然不真實的事物上繼續堆壘自己的主觀幻想，以寄托情感或者獲得精神支撐。這時候，歷史已經變成了偶像，其實他們本人也已經融化在偶像的光芒之中。所以，對于偶像的還原都將引起激烈的、非理性的抵抗。由此可知，祛魅不單要祛除史實上附加的“魅”，還要祛除閱史者心中的“魅”，亦即一切偏見，回歸客觀、理性的原點。

文獻考訂和祛魅都圍繞著還原史實而展開，從訂正歷史記載的訛誤入手，兼及拾遺補闕，同時剝去一切非史實的粉飾，以及蒙在眼前的有色眼鏡，這些工作都屬于歷史研究中的批判。通過批判讓歷史的真相水落石出。

在此基礎之上，我們需要思考研究歷史的目的是什么？我們必須區分文獻學與歷史學。文獻研究的目標是獲得可靠的歷史記載，它的終點卻是歷史學的起點。歷史學要探明成為今日之我的演進過程，包括習俗、禮儀、觀念、行為與思維模式等文化傳統的形成過程，給現代提供啟示和借鑒。對于歷史過程的理解越深切，對于今日的啟發就越大。沒有理解就看不懂歷史，也看不清現在，拔劍四顧心茫然。

對于歷史世界缺乏理解，歷史就只是一堆枯燥乏味的史料，憑借體力不辭勞累爬梳出來的大多是沒有靈魂的表象問題。盡可能還原當時當地的時代環境，設身處地地觀察思考，就能夠消化并理解史料，歷史世界隨著我們理解的深度變得越來越生動真實，歷史人物仿佛活了過來，有血有肉，帶著那個時代的氣息迎面走來。我們與古人、現代與古代的交流溝通就在這條理解的橋梁上匯合交融。懷著一顆平等與理解之心，緩緩走進歷史世界。這不是一個未知的世界，而是一次故地重游，找回往年的記憶，所見所聞都如此親切。每一次對往事的回想反思，都讓我們變得成熟而深沉，對現實的世界有更加深刻的領悟。

人們對于歷史的涂抹，要么是因為對歷史的無知，要么是出于特定的目的。唐宋之間，歷史的觀念發生很大的變化。宋朝對外戰事的一再挫敗，激起了內部強烈的民族主義和正統觀念，對于古典的解釋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歷史論述也隨之天翻地覆。本來不在王朝傳承主線上的蜀漢政權被捧為正統，只因為其創建者姓劉，與東漢王朝血脈相連。基于塑造的套路，劉備從小便以仁慈寬厚的樣貌走上歷史舞臺，愈演愈烈。到元末明初《三國演義》小說問世，劉備的神圣形象，輔以諸葛亮、關羽等一眾神化人物，逢兇化吉，戰無不勝，成為民眾崇仰的偶像，深入人心。然而這一切并不真實。人們固然從中獲得情緒上的滿足，卻在失真的傳頌里丟掉了本應獲得的歷史啟發和借鑒。

現實中的劉備并沒有與生俱來的高貴與神圣。他的起家團隊就只有關羽、張飛，后來加入趙云，成員寥寥無幾。經過祛魅后的史實還原，我們容易辨認出這就是一個動亂時代社會底層的拼搏史。從這個真實的起點出發，我們才能夠理解劉備的所作所為，屢戰屢敗依然奮斗，一直想抓住機會卻總是失之交臂，為了利益不惜犧牲道義，結果是四處碰壁卻不知到底為什么。這樣的事例，古今中外比比皆是，在群雄逐鹿的大浪淘沙中，這樣的團隊無疑將遭到淘汰，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劉備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挑戰了錯誤的人物，盡管命運一再光顧他，可是他始終不悟，到兵潰長坂坡，十幾年的奮斗又被打回到原點。本應結束的故事卻絕地逢生，劉備脫胎換骨，在諸葛亮的輔佐下前后判若兩人，不但逃脫了滅頂之災，而且成功奪取蜀州，獨立一方。這個轉變的奧秘在哪里呢？長坂坡是劉備近乎毀滅的傷心地，同時也是他鳳凰涅槃的重生地。對比劉備團隊在此前后的變化，應該可以明白兩條道理：一切為利益所驅動的行動，必定被利益所吞噬；沒有文化、不明事理的拼搏，走不遠，飛不高，最終必定稀里糊涂地身名俱滅。

[北宋]李公麟《蜀川勝概圖》局部

劉備從長坂坡的再出發，是從憑借武力、隨波逐流到依靠文化、辨明方向、規劃道路的重生。人生一世，命運即使眷顧了你，你也必須有悟性和德行能夠承接。有人說人生是一場修行。須知修行是有層次的。劉備的脫胎換骨，就是修行層級的提升，是一次質變，而不是意義不大的量變。文化學習是為了領悟，化為關鍵之處的臨門一腳，使學習者得以登堂入室。每一次的開悟，換來的是一層層的提升。

讀史也是一場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