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見領袖丨汪西樓
寧波的三月,春寒料峭。杉杉股份的股價也似北方洶涌而來的冷空氣,連續多日陰跌。這似乎為正在緊張進行中的杉杉股份重整投票行動,投下了一絲絲陰影。同時,一種更深層的疑問,正在浙商群體中蔓延——那面從寧波甬港服裝廠升起、飄揚了三十余年的民營旗幟,真的即將改換門庭?
不夸張說,一旦海螺水泥、皖維高新聯合體成功入主杉杉,這不僅是杉杉的實控人易主,更將成為觀察中國區域經濟競爭與資本流向的一個標志性切片。當浙江本土資本集體失聲,任由安徽國資以71.56億元“相對實惠”價格,將這家曾經“中國服裝第一股”收入囊中時,我們必須發問:這對浙商品牌、浙商精神乃至中國民營經濟的未來,究竟意味著什么?
浙商群體錯失的將不僅是杉杉品牌
回顧杉杉重整的曲折歷程,令人唏噓,浙江資本在這場家門口的爭奪戰中,令人費解的集體缺位。
首輪出局的揚州“民營船王”任元林聯合體,雖然方案因債權人否決而夭折,但其背后暴露的問題值得深思——為何一個有TCL產投、東方資管加持的方案,會因“缺乏長期產業運營經驗”而被拒之門外?次輪登場的“遼寧首富”方威,攜方大系雄心勃勃而來,最終卻以“盡職調查不充分”倉皇退場。這兩輪民營資本的折戟,與其說是自身實力不濟,不如說是在一個被債務壓垮的復雜重整案面前,民營資本展現出一種“可以理解但卻似乎多余”的風險規避。同時也揭示了在現行的破產重整體系下,相關參與方期待的公開、透明、公平的信息披露環境建設,并不盡如人意。
但更令人詫異的是,當安徽皖維集團以每股16.42元、較首輪方案現金部分僅僅溢價不多的價格殺入時,浙江本土的資本徹底沉默了。是浙江沒有錢嗎?浙江民營經濟體量冠絕全國,民間資本實力雄厚無比。是浙江沒有產業協同嗎?杉杉的負極材料、偏光片,與浙江的新能源、光電產業集群密不可分。
那么,問題出在哪里?
答案或許是多重的:一方面,浙江資本長期習慣于高增長、高回報的投資邏輯,對這類涉及復雜債務重組、需要長期耐心和戰略定力的重整項目,似乎缺乏興趣;另一方面,浙江本土缺乏類似以高科技產業鏈整合為目標的戰略性資本運作機制。分散的資本各自為戰,難以形成合力;而地方政府更多扮演引導角色,而非直接下場。這種“市場主導、政府引導”的模式,在常態下充滿活力,但在面對需要“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戰略性并購、以及在此基礎上構建面向未來尖端科技產業鏈集群時,卻可能暴露出協調成本高、決策周期長、耐心和定力不足的問題。
相比之下,安徽國資的出手,展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邏輯:通過資本運作,跨省并購龍頭企業,將其納入本地產業鏈,實現“為我所用”,上下游產業能力復合疊加的戰略目標。這不是簡單的所有制之爭,而是兩種不同的地方發展路線、兩種不同的資本運作模式的一次正面交鋒。浙江資本的“嗅覺靈敏”,在這一刻異化為了“趨利避害”的本能;安徽國有資本的“不計短期回報”,則可能贏得了戰略布局的未來先機。
那么,杉杉重整的結局,對浙商群體意味著什么?是否意味著在最能體現“義利兼顧”浙商精神的關鍵時刻,浙江地方政府和民企群體自己放棄了拯救的機會?又或者,這不僅是杉杉的流失,更是浙商群體自信心的某種流失?
浙江的未來產業圖景失去了什么
安徽國資的入主,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美麗的產業協同故事:皖維集團的PVA膜是偏光片的核心原材料,杉杉的偏光片業務正好可以向上游延伸;安徽擁有蔚來、比亞迪、奇瑞等知名整車企業,杉杉的負極材料正好可以就地配套。聽起來天衣無縫,皆大歡喜。
但實際情況也是多面的:且不說海螺系這樣的上下游一體化巨頭整合能力,可能對已經深陷價格戰內卷的中國液晶面板產業,其定價能力和盈利能力的進一步擠壓,光是這樣表面光鮮的故事邏輯,本身就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另外一個核心問題:重整之后,杉杉對浙江的經濟貢獻還能留下多少?
當一個品牌的控制權從創始人家族手中,經過破產重整,最終可能落入安徽國資手中時,這個品牌的靈魂已經在悄然改變。杉杉不再是那個“不要太瀟灑”的一度風靡全國的寧波品牌,不再是鄭永剛一手帶大的浙商驕子,而將成為安徽國資體系中的一顆棋子——一枚被鑲嵌進“省級先進科技產業戰略”版圖中的標準件。
皖維集團在重整報告書中承諾一旦取得杉杉股份控制權,36個月內不減持,同時承諾為杉杉股份提供流動性支持。這些承諾聽起來很美好,但它們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杉杉股份的未來決策權,將從寧波轉移到合肥,從目前已經通過經營整合、降本增效、業績反彈頗見成效的杉杉高管團隊,轉移到安徽國資部門。一連串的問題,陸續有來:杉杉的總部會遷往安徽嗎?杉杉的稅收會留在浙江嗎?杉杉的核心人才會被整合進安徽的產業體系嗎?又或者很快這些核心人才,會一地雞毛、星流云散?
這些問題,目前還沒有答案。但歷史告訴我們,當一個地方的國資成為另一個地方龍頭民營企業的實際控制人時,前者的產業利益永遠高于后者的品牌傳承。杉杉這塊浙商的金字招牌,也很有可能將在安徽國資的體系中逐漸褪色,最終淪為某個省屬企業年報中的一個業績貢獻單元。而浙江,可能失去的不僅是一家企業,更是一個產業集群的鏈主、一批高端的就業崗位、一份可觀的稅收來源,更重要的是,一個有可能在全球液晶面板產業,獲得國產替代戰略制高點的機遇。
這不僅是杉杉的悲哀,更是對浙江企業品牌生態的一次喪失。
縱觀浙商發展歷史,還從未有這樣一個全國乃至全球都知名的企業品牌,最終落到這個地步:這無論如何都將是浙商集體聲譽的一道永久傷疤。
當“四千精神”遇上資本擴張沖動
由此,再來說說浙商精神。
浙商精神的核心是什么?是“走遍千山萬水、說盡千言萬語、想盡千方百計、吃盡千辛萬苦”的“四千精神”,是敢為人先、敢于冒險、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闖勁,是目光遠大,能從細微處屢屢搶占未來產業和經濟生態制高點的勇猛。
鄭永剛的一生,正是這種精神的完美詮釋。從服裝跨界鋰電,再跨界偏光片,每一次轉型都是與死神的共舞,每一次成功都是對“不可能”的征服。他留下的杉杉,或許有債務的包袱,或許有擴張的隱患,但它骨子里流淌的是純正浙商的血——那種不服輸、不認命、永遠在尋找下一個風口的血性。
然而,杉杉重整的結果,卻對這種精神進行了最殘酷的否定:當企業遭遇危機時,最終能救它的,竟不是浙江資本。
這給所有浙商傳遞了一個什么信號?冒險沒有意義,闖蕩沒有意義,因為當你闖累了、闖不動了、闖出問題了,最終能托住你的,不是和你一樣闖出來的同鄉,而是穩坐釣魚臺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這種信號正在被年輕人接收。當杉杉的17.9萬股民為模糊不清的重整前景,在股吧里發出陣陣哀嘆時,我們不得不問:浙商精神的感召力何在?如果連杉杉這樣的標桿企業最終都要靠政策續命,那年輕人還有什么理由去創業、去冒險、去堅守創業家的身份?
戰略資源的跨省爭奪:為浙商敲響的警鐘
杉杉困境,不是孤例。近年來,從海航到方正,從紫光到華晨,一批曾經叱咤風云的企業,在遭遇危機后紛紛被收編。但杉杉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是一家有著極強地域標簽和行業標桿意義的浙商企業。它的易主,意味著正在發生一種具有象征意義的變化。
安徽國資的可能勝出,自然也有其不一般的意義:安徽國資最近幾年在尖端產業和資本市場的收獲滿滿,展現了一種全新的產業整合模式。省級政府通過資本運作,跨省并購龍頭企業,將其納入本地產業鏈,實現“為我所用”的戰略目標。這種模式,被稱為“合肥模式”的升級加強版——從“招商引資”到“跨省鏈主”,能干的地方國有資本的觸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向外延伸。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浙江資本的集體沉默。這背后的原因很復雜:有對債務風險的恐懼,有對產業協同的猶豫,有對短期回報的苛求。但無論原因是什么,結果已經注定:在戰略級產業資源的爭奪戰中,分散的民營資本正在輸給有組織的地方國有資本。
一旦這種趨勢形成,這對浙江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本土優質企業的控制權可能流失,意味著產業鏈的“鏈主”可能外遷,意味著稅收、就業、人才等核心要素可能隨之流出。這不是簡單的“國進民退”問題,而是區域經濟競爭格局的深刻變化。
最后的守望:浙商精神能否浴火重生?
當然,我們也不必過于悲觀。杉杉的當下困境,或許正是浙商精神浴火重生的契機。
同時,杉杉的困境也給浙商集體敲響了警鐘:在產業競爭日益組織化、資本化、高科技化的今天,單打獨斗的時代已經過去。浙江資本需要學會如何抱團、如何形成合力、如何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最重要的是,杉杉的困境提醒我們:浙商精神不能只停留在“四千精神”的懷舊中,它需要注入新的內涵——既要敢闖敢拼,也要敬畏規則;既要抓住風口,也要穿越周期;既要相信自己的血性,也要學會與新時代和新技術共舞。
杉杉工廠大門口的招牌,不管最后是否能插上安徽地方國資的旗幟。但杉杉這個一度充滿魔力的名字,曾經飄揚在寧波的天空中,見證過中國民營經濟最輝煌的三十年。它的易主,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不應是一個時代的句號。
(本文作者介紹:復旦求是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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