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制裁中起舞的古巴

新京報記者 謝蓮 編輯 胡杰 校對 趙琳

日落時分的哈瓦那郊區，曉榮的古巴舞蹈老師珍妮塞爾特（Jennyselt）身穿紅色的華麗禮服，坐著一輛租來的紅色古董老爺車，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翩翩而至。

這一天，是珍妮塞爾特50歲的生日。

派對就在一條窄窄的街道里，現場布置很簡單，只三三兩兩地掛著一些彩色的氣球。但氛圍很熱烈，幾乎整個街區的鄰居都參加了這場生日派對。

因為預料到晚上會停電，派對從日落時分就開始了，珍妮塞爾特給大家準備了許多食物。但對于古巴人而言，派對少不了音樂和舞蹈。聽說晚上7點會來電，人們便在暮色中耐心等待。7點一到，電果真來了一會兒，音樂瞬間響了起來，大家也開始舞動起來。

剛跳了沒幾下，電又停了，整條街瞬間陷入黑暗和寂靜之中。但沒有人抱怨，每一家都默契地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應急燈，在微弱的燈光下，大家坐在簡易的椅子上，一邊吃著古巴特色的黃米飯，一邊繼續聊天等待來電。

▲哈瓦那居民在黑暗中等待來電。受訪者供圖

直到晚上8點多，電終于徹底恢復，現場再次熱烈起來。音樂重新響起，現場每一位男士都排隊請珍妮塞爾特跳舞。浪漫的音樂、華麗的禮服、飛揚的舞姿，與剛剛經歷的黑暗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是曉榮對古巴記憶最深刻的一幕：在塵土飛揚、略顯破舊的街道，一群普通的古巴人克服長時間停電的困擾，仍保持著對生活的激情與熱愛。“或許就像流淌在古巴人血液中的Salsa（薩爾薩），永遠樂觀、開心，享受當下的生活。”

海濱大道上三輪車替代老爺車

當2月28日的班機從哈瓦那起飛，經巴拿馬、伊斯坦布爾輾轉降落在香港時，來自上海的薩爾薩舞蹈老師曉榮終于松了一口氣。

自2013年來到古巴參加薩爾薩文化之旅后，曉榮多次往返古巴，2023年后幾乎每年都往返古巴三四次，和當地的舞者、音樂人學習交流，同時參加一些文化活動。

和往常一樣，曉榮早早就計劃了今年的古巴之行，并在2月1日抵達哈瓦那。她原本想在古巴多待一段時間，但考慮到國際局勢愈發緊張、航班不太穩定，她選擇提前回到了上海。回想起來，今年的這次古巴之旅，曉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復雜氣息。

在哈瓦那最著名的海濱大道上，以前總是車來車往，各種色彩繽紛的20世紀50年代美國老爺車來回穿梭，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但這次去，感覺海濱大道上的老爺車似乎一下子不見了，整體少了70%-80%。”曉榮對新京報記者說，馬路上的私家車也少了很多，街上安靜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三輪車——也就是俗稱的“三蹦子”。這些三輪車被聰明的當地人進行了改裝：裝上棚子、焊上踏板，后面兩排座能擠進六個人，成為短途出行的優選。

▲哈瓦那中央公園附近，以前經常停滿了老爺車。受訪者供圖

“它們現在承擔了小巴和拼車的功能，是普通古巴人出行的救命稻草。”曉榮說，因為燃油短缺，古巴的日常交通變得非常不便，許多公交車停運，而如果打出租車，哪怕只走一公里也要10美元起步，普通人根本無法負擔。“相比之下，這種拼車價格極其低廉，不到半個美元就能跨區，很便利。”

這樣的變化背后，是古巴面臨的燃油短缺困局。今年1月，委內瑞拉政局出現劇變，美國對委內瑞拉進行軍事干預并推翻了馬杜羅政府，隨后封鎖了所有委內瑞拉石油輸往古巴的通道，這對古巴是個巨大的沖擊。

受美國長期經濟封鎖等因素影響，古巴高度依賴外部石油供應，尤其是來自委內瑞拉、墨西哥以及俄羅斯的石油。

不僅如此，美國總統特朗普1月29日還簽署行政令，宣布國家緊急狀態，威脅對任何向古巴直接或間接提供石油的國家征收高額關稅。這導致古巴已連續三個月沒有得到任何外國石油，燃油儲備幾乎枯竭。

“沒油”帶來的直接影響是“黑暗”。僅在今年3月，古巴電網就發生了至少三次全國性崩潰。最近一次發生在3月21日，導致全島約1100萬人口陷入了黑暗之中。

據新華社報道，受美國制裁影響，古巴長期以來難以進口燃料和維修嚴重老化的發電廠所需設備，全國電力供應緊張。2024年10月以來，因電力設施故障、颶風侵襲等原因，古巴曾多次經歷全國大停電。而美國今年以來的持續施壓，讓古巴雪供電雪上加霜。

在全國性停電之外，日常停電也幾乎成了古巴民眾生活的一部分。今年2月，曉榮居住在哈瓦那老城，這里相當于哈瓦那最核心、旅游最集中的區域。當時，她也經歷了多次停電，但大多數情況是中午停電幾十分鐘至一兩個小時，整體還算可控。她說，這里是旅游區，供電會相對優先保障。

但她住在新城區和城中區的朋友們，面臨的情況明顯更嚴重——停電時間更長、頻率也更高。曉榮聽古巴朋友說，3月的情況更糟糕，有的地方一晚上停電8小時以上，甚至出現過24小時的停電。

“除了停電、停水、停網，哈瓦那的生活倒也一切正常。”3月下旬，正在古巴哈瓦那留學的中國留學生于冰（化名）這么描述她在古巴的生活狀態。

▲哈瓦那大街上的三輪出租車。受訪者供圖

據她介紹，自從3月初回到古巴后，白天基本上都是停電的狀態，有時候凌晨兩三點剛來電，早晨六七點又停了。而停電又會影響到用水和網絡狀況，“一停電就沒網絡，流量也不好使，時有時無。”

現在，于冰已經習慣晚上回家沒電的狀況了，“經常聽著鄰居家發電機的轟隆聲入睡。”她說，很多在古巴的外國人都在裝太陽能板，只要是能發電的裝置，都比較熱銷。但古巴當地人很少這樣做，因為支付不起。

重壓之下薩爾薩節照常舉辦

曉榮還記得2013年第一次去古巴的情景。“那時候街道非常干凈。”曉榮說，但現在，哈瓦那老城里面經常垃圾滿地——很重要的原因是垃圾清運車沒有足夠的油。

多次往返古巴，曉榮和當地許多人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也對古巴普通民眾的生活有比較深入地了解。她說，有些古巴普通人的工資只有4000到9000古巴比索——然而一盒雞蛋可能都要大約3000比索。

她的老師是古巴民族舞碩士畢業，目前是哈瓦那藝術大學的教授，但她的工資也并不高，只能住在哈瓦那的郊區。

事實上，曉榮也觀察到了一些微小的變化。長期以來，古巴給人留下的印象是物資極度匱乏，但她這次發現，只要有錢（尤其是美元），就不愁買不到東西。

“哈瓦那新城開了很多私營商店，洗衣粉、小風扇，甚至大型家電如電視、冰箱都能買到。”曉榮說，盡管一臺功能很簡單的洗衣機要賣到380美元，但依然搶手。她認為，這或許是因為，古巴政府正在對私營企業注冊和外資進入逐漸松綁。

綜合多家媒體報道，古巴副總理兼外貿外資部長佩雷斯-奧利瓦今年3月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古巴政府正考慮允許居住在海外的古巴公民在島內私營部門進行投資并擁有商業所有權。曉榮說，很多人看到了機會，就開始在古巴做生意。尤其是居住在美國邁阿密的古巴人，以及其他海外古巴人，他們更多地開始在古巴開展貿易。

由于經常前往古巴，曉榮正考慮在哈瓦那開一家民宿，而在為自己未來的民宿申請固定電話時，她面臨多重阻礙。“我被告知要政府審批。坐著輪椅的鄰居陪我跑了兩趟政府，對方說辦事員每周二下午1:30在，結果我去了兩次，人都不在。”

除此之外，由于銀行限制取現、電信局效率低下，曉榮注意到，古巴催生了獨特的“排隊經濟”。銀行和國營商店門口永遠排著長隊，黃牛黨以此為生，一個靠前的排隊位置能賣到1000到2000古巴比索。

▲古巴薩爾薩節現場。受訪者供圖。

在古巴的國營商店，仍有民眾拿著糧本去購買生活必需品。曉榮說，這些國營商店的物品價格比較便宜，但供應很少，無法滿足當地民眾的需求。

在這樣的困境之下，曉榮仍覺得古巴是一個充滿希望、充滿活力的國家。她說，古巴的文化藝術生活非常豐富，各種文化節、音樂會、爵士演出、倫巴表演充滿了古巴人的日常生活。即使是今年2月，雖然面臨美國施壓，哈瓦那仍舉辦了薩爾薩節。

這也是曉榮此次來到哈瓦那最期待的一項活動，因為幾乎全世界頂尖的薩爾薩舞者都會參加這個節日，包括在海外的古巴舞者。

薩爾薩起源于古巴的頌樂舞曲（Son）和恰恰舞曲（Chachacha），可以說是一種民間拉丁舞，也被認為是古巴的“國舞”。古巴每年都會舉行薩爾薩節。

在曉榮看來，薩爾薩已經成為古巴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古巴，從早晨開始，大街小巷都可以聽到薩爾薩音樂，廣場、咖啡廳、餐廳有現場樂隊演奏薩爾薩，還有人會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薩爾薩就像是古巴的流行歌曲，他們唱愛情、唱家鄉、唱宗教，傳遞的是一種樂觀開心、享受當下生活的精神狀態。”曉榮說，就像今年的薩爾薩節，仍有上萬人參加，大家歡快地唱著、跳著，完全忘記了日常的“艱難感”。

這一次的薩爾薩節上，也出現了短暫的停電，但電力一恢復，大家接著跳舞。

美國威脅“接管”，古巴并不孤單

“我相信，我將有幸接管古巴。”當地時間3月1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回答記者提問時作出表態，“無論是‘解放’它，還是占領它——我認為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它。他們現在是一個非常虛弱的國家。”

自3月初以來，正深陷與伊朗戰爭中的特朗普多次表態，結束伊朗戰爭后，下一個目標就是古巴。他說，美國政府正在與古巴官員舉行高層會談，謀求對古巴實施所謂的“友好接管”（friendly takeover）。

據央視新聞報道，當地時間3月17日，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通過社交媒體公開回應美國政府對古巴的威脅，稱“任何外來侵略者都將撞上一道不可攻破的抵抗防線”。他說，美方長達六十多年的打壓和孤立正是造成古巴經濟面臨困難的原因。

美國對古巴的封鎖從20世紀60年代的古巴導彈危機期間就已開始，后美國國會通過了《赫爾姆斯-伯頓法案》，將封鎖上升為法律。到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古曾嘗試推動關系正常化，但封鎖也并未徹底解除。

特朗普上臺后全面推翻奧巴馬政府政策，不僅強化對古制裁，還于2019年激活《赫爾姆斯-伯頓法案》第三條，允許美國公民起訴使用被沒收財產的外國公司。第二任期開始后，特朗普更是多次威脅要“接管”古巴。

有分析認為，國內政治仍是推動特朗普將焦點轉向古巴的重要因素，包括為11月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造勢，以及轉移美國國內日益加劇的對伊朗戰事不滿的情緒。還有觀察者認為，美國古巴裔國務卿魯比奧，是美國對古政策的重要推手。特朗普曾直言，魯比奧將是他在古巴問題上的關鍵人物。

盡管如此，古美雙方已開始進行“非常敏感”的接觸。迪亞斯-卡內爾3月13日表示，古方官員已同美國政府舉行會談，旨在通過對話途徑解決兩國分歧。3月14日，古巴外長羅德里格斯強調，古美對話完全不涉及兩國內部事務、憲法制度，也不觸及雙方政治、經濟和社會模式。

針對美國所謂“接管”古巴言論，俄羅斯等多個國家表示譴責，并聲援古巴。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在3月25日的例行記者會上表示，“中方堅決反對美方濫施單邊制裁，堅定支持古巴走符合本國國情的發展道路，維護國家主權和安全，反對外來干涉，我們敦促美方立即取消對古巴封鎖制裁，停止以任何借口對古巴施壓，這也是國際社會的普遍呼聲。”

據新華社報道，3月24日，從墨西哥出發的國際援助船“格拉瑪2.0”號運載食品、醫療用品以及太陽能電池板等援助物資抵達哈瓦那，聲援被美國封鎖的古巴。哈瓦那省省長埃爾南德斯表示，援助船的到來表明，國際社會的支持已超越國界，古巴并不孤單。

在古巴國內，憂慮雖有，希望仍存。在被問及是否擔心美國軍事入侵古巴時，35歲的古巴人約翰（化名）表示，他認為美國對古巴進行軍事攻擊的可能性并不大，真正對古巴產生影響的是經濟封鎖和施壓，因為這些正在讓古巴人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加艱難。

約翰居住在首都哈瓦那，主要工作是民宿管理。他對新京報記者說，3月份迄今為止已發生三次全國性大停電，每次都持續整整一天，這對他的影響非常大。

“一方面，停電增加了我的工作難度，我無法與客戶進行網上溝通交流；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基本生活也受到了影響。”約翰說。

約翰對于古巴當前的處境深感憂慮，但他也沒有失去希望。他說，“長遠來看，古巴是一個有潛力的國家。如果我們能進行經濟改革，獲得更多的發展機會，我們的國家是可以得到改善的。”

這也是曉榮的期待。在曉榮眼中，古巴是一個很復雜的地方。一方面，這里確實存在停電、缺油、收入低、辦事困難等等問題。但另一方面，古巴人的熱情善良，古巴文化藝術的激情熱烈，又讓她覺得這個國家非常有活力。

曉榮說，“古巴人非常聰明，受教育程度很高，我想他們可以讓他們的國家變得更好。”

值班編輯 康嘻嘻 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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