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國》創作手記⑧曾輝、師永濤：云帆滄海，塔立千年

見塔，究竟看見什么？大型歷史人文紀錄片《吳越國》第四集《見塔》，從一座塔與一艘船的相遇開始，探尋吳越國在亂世中開辟的生路。塔是向上的仰望，船是向外的開拓——它們共同構成吳越國“人間天堂”的底色，也見證著這個家族綿延千年的精神傳承。今天，讓我們跟隨總撰稿曾輝、師永濤的創作手記，聽他們講述從“護國之塔”到“見塔”的視角轉換，以及如何用鏡頭捕捉塔與船、海與陸、人間與宇宙的層層相遇。

曾輝：

塔是脊梁，船是希望

這一集的片名經歷了一次從重到輕的蛻變。最初團隊擬定的分集名稱是《護國之塔》，它聽起來帶著一種金戈鐵馬的厚度，但又未免太過著墨在一個角度。最后，我們商議把它改成了更簡潔但又更有深藏的意味的兩個字：《見塔》。“見”，是一個動作，更是一種觀察視角的確認。

在這一集的構思中，我們還帶著一個隱形的副標題：“船與塔的相遇” 。從構思階段開始，我們就仿佛把文字化作鏡頭，架在了一艘從異域遠航而來的商船上。我們追問，對于一個在海上漂泊數月的商人來說，當他望向杭州城的天際線，第一眼攝人心魄應該是什么——在文學的想象中也在史料的印證中，他看到的應該就是那些高聳入云的塔。

塔是靜止的大地坐標，船是流動的海洋生機。動靜之間，我們試圖讓觀眾在潮聲與暮色中，去發現吳越國在大地之上的生存故事。這一集的整個結構是圍繞著塔與船這兩個核心意象展開的。塔，是吳越國的脊梁：它們不僅是城市的物理中軸，更是信仰與心理的安防，只要塔在，文明的定盤星就在。而船，是生生不息的希望，那希望載著這里的人們轉身向海，船只往來間勾勒出一張從盛唐延續而來的海上通途。

此外我還想談談這一集的歷史書風格，相對于其他分集更為聚焦事件或者人物的敘事重心而言，這一集更有時代的細節描摹的特質。我們對這其中歷史的表現方式，或多或少也借鑒了歐洲年鑒學派（Annales School）方法論。吳越國整個系列自然構成了“大歷史”的宏大篇章，而在本集中，我們試圖潛入時間的深處，去看那些更持久、更細微的結構。因而這一集的主角是塔與船，是它們勾勒出的城市天際線與海洋貿易網，以及相關種種。我們試圖通過建筑、貿易、天文星象、火油、磚石，去復原一個總體的吳越國。這是一種從碎片中拼湊文明全貌的嘗試。

我們還討論了空間秩序——塔如何打破中國古典建筑的橫向格局，形成垂直的空間對話，以及蘇杭雙城如何通過中軸線形成遙相呼應的城市秩序。也討論了技術演進——造塔技術的結構革命、猛火油為例的軍事應用，等等。

與年鑒學派熱衷于研究古人的“心智世界”類似地，例如在本集的后半段，我們通過錢元瓘墓頂的星象圖展開敘事，來看錢氏家族的心智傳承。那墓穴穹頂刻下的星辰印記，也許就代表著這個家族是在亂世中尋求一種永恒的、超越政權更迭的時間秩序。而通過描摹阿育王塔與《寶篋印陀羅尼經》的傳播史實，我們通過影像去觸碰這個“東南佛國”群體的虔信與精神家園，進一步嘗試對集體意識的挖掘。

這其中的一切充滿了令人好奇的魅力。我們帶著當下的疑問去追溯歷史。我們設定的那個遠方商人就像是我們的替身。他回望漸遠的六和塔，他的記憶中，歷史是一系列具體的感官體驗。

我們《見塔》，也見到那個亂世之中，杭州城作為“人間天堂”的安穩與繁華。

師永濤：

云帆滄海塔凌云

紀錄片《吳越國》第四集，我們從一座塔與一艘船的相遇開始。

塔是吳越國的精神地標，也是物理地標。它們從蘇州到杭州，再到福州，沿江而立，為航行者指認方向，也為吳越國的城市錨定歷史的深度。

這一集的核心意象是“船與塔的相遇”。它包含著多重意蘊：海與陸的相遇，內與外界的相遇，人間與宇宙的相遇，也是吳越國在亂世中為自己開辟的一條生路。

我們試圖通過塔，構建起三層世界：塔上的精神世界，塔下的煙火人間，以及它們共同成就的人間天堂的底色。

從臨安功臣塔到杭州南北雙塔，從蘇州虎丘塔到北寺塔，吳越國的塔構成了一個獨特的視覺網絡。蘇杭雙城遙相呼應，共同塑造了“人間天堂”的集體想象。

沿著塔的軸線落下，回到園林水石的人文尺度。我們可以看到享譽后世的江南園林，在吳越國時代就有了在“山水可借”與“山水自造”之間的美學肌理。

而蘇州與杭州之間，還流淌著另一條看不見的線——兄弟之情。

公元932年，錢镠第七子錢元瓘繼承王位，其六兄錢元璙自蘇州前來朝見。兄弟兩人并沒有因為王位心生間隙，錢元璙表示家族“擇賢而立”，名分定下了就應該各自擔責，各自保重。

這一幕讓我們動容。在那個父子相殘、兄弟鬩墻司空見慣的五代亂世，吳越國王室卻以這樣的方式，踐行著錢镠家訓中的告誡：“子孫若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便是破家滅門”。這份兄弟情誼，是吳越國三世五王的精神底色，也是這個家族綿延千年的內在密碼。

這是塔下的另一重人間：有兄弟的相守，有家族的延續，有家訓的傳承。

如果說塔是向上的仰望，那么船就是向外的開拓。

吳越國立國后，南唐從北、西、南三面將其包圍，唯一的出路只剩浩瀚東海。這是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卻成就了中國歷史上一個獨特的海上貿易時代：當十世紀的中原陷入紛亂，吳越國卻在潮聲里悄然維系并拓展著從盛唐延續而來的東亞海上網絡。

地域上的四通八達，也帶來了更開闊的世界觀。

20世紀50年代以來，杭州、蘇州發現多處吳越國錢氏家族墓，墓室頂部有五幅石刻星象圖。其中錢元瓘墓頂的星象圖，學者考證，它的“底圖”來自大唐開元年間的一次全國性集中觀測與測繪。錢氏家族將它刻入墓室，不僅是記錄宇宙秩序，更是一種文化認同——無論中原如何改朝換代，他們始終承認中原王朝的正統地位。

仰望星空的同時，他們也在人間建造信仰之塔。

最后一代吳越王錢俶，發宏愿鑄造八萬四千座阿育王塔，塔中藏經，分送四方，乃至朝鮮半島和日本，推動了文化的交流互鑒。

船與塔的相遇，在這一刻有了更深的意義。船帶來遠方的物產與信息，塔將吳越國的信仰與文明送往更遠的地方。它們是物質與精神的交匯點，是此岸與彼岸的橋梁，是短暫與永恒的對話。

今天，錢塘江畔的六和塔，千年來仍然俯瞰著潮起潮落，守望著往來船只。

見塔，即是見人，見一個時代向海而生的勇氣與智慧。

來 源 ｜ 《吳越國》總撰稿曾輝 師永濤

責 編 ｜ 徐慧芳

編 審 ｜ 吳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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