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權半個世紀的“石油美元”，為何正從根基崩塌

美以伊爆發沖突，美元再次成為焦點。作為原油的主要定價和交易貨幣，美元似乎比黃金更具有避險屬性。

然而，美元指數在本輪沖突爆發后前兩周快速上漲到100點后，便失去繼續上漲的動力，目前依然處于2022年4月以來的低位區間。

美元指數近5年的走勢

這時，市場開始懷疑，這場戰爭不但不能挽救美元霸權，反而預示著美元霸權走向“黃昏”。

在20世紀70年代中東危機中產生的“石油美元”體系，可能在這場中東危機中終結？

安全承諾淪為空談：沒有穩定的中東，就沒有穩定的“石油美元”

要讀懂“石油美元”，必須回溯到1974年那個改變世界貨幣格局的協議。

當年，美國與沙特達成一項“不可動搖的”協議：美國為海灣產油國提供軍事保護。作為交換，沙特承諾石油貿易以美元作為唯一計價與結算工具，同時將巨額石油美元盈余用于購買美國國債，支撐起美元/美債的信用。

此后數十年，海灣合作委員會其他成員國紛紛效仿，“石油美元”閉環由此建立。這一體系的核心邏輯是：安全換定價權。

然而，在此次沖突中，這一契約的脆弱性暴露無遺。

據新華社，美國和以色列空襲伊朗境內全球最大的天然氣田——南帕爾斯氣田后，伊朗隨即襲擊了位于卡塔爾拉斯拉凡的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氣生產設施，并對沙特、科威特和阿聯酋的關鍵能源基礎設施發動攻擊。卡塔爾方面稱，伊朗襲擊導致卡塔爾17%的液化天然氣出口產能受到影響，估計將造成約200億美元年度收入損失。

當美國許下的安全承諾徹底淪為空談，“石油美元”的根基便開始動搖。前高盛經濟學家、英國財政部前大臣吉姆·奧尼爾（Jim O’Neill）撰文稱：“這場沖突已經證明，投靠美國、締結同盟，再也無法換取實打實的國家安全保障。”

而且，現在美國已騎虎難下。西部證券分析師在《美伊沖突：“石油美元”黃昏》一文中稱，如果美國單方面宣布脫戰，美國對海灣國家提供的軍事保護即被證偽。

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政治學系助理教授科林·安德森（Collin Anderson）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采訪時強調：想要穩定“石油美元”體系，必須先讓霍爾木茲海峽恢復穩定與安全。另外，波斯灣深處的哈爾克島是伊朗主要遠洋石油處理設施，其狀況同樣至關重要。不先解決這兩點，任何方案都無法穩定這一體系。

他警告稱，“石油美元”體系自建立以來，從未遭遇過如此密集、持續的連環危機。眼下的通航中斷看似是短期事件，卻極有可能演變為長期阻斷；當前伊朗沖突看不到緩和跡象，霍爾木茲海峽也無短期內恢復常態化通航的可能，局勢正朝著長期封鎖的方向持續惡化。

據央視新聞，伊朗方面3月25日稱，非交戰國家的船只可以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海峽目前仍對美國和以色列關閉。

海事數據公司克普勒（Kpler）貿易風險分析師安娜?蘇巴西奇（Ana Subasic）表示：“我們尚未看到通航規模出現實質性回升。”克普勒旗下船舶追蹤平臺Marine Traffic的數據顯示，在截至3月25日的七天內，共有28艘船只穿越這條狹窄的航道（含關閉定位、隱蔽航行的船舶）；而在3月18日之前的一周，通航船只僅有20艘。

標普全球市場情報數據估算，目前約有3000艘船舶在周邊待命等候通行。而正常情況下，該海峽每日通航船只約120艘。

2026年3月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數量：橙色為試圖規避偵測的船只，黃色為受制裁船只，黑色為其他船只

德意志銀行策略師Mallika Sachdeva近期在報告《伊朗沖突對美元的影響：石油美元體系遭遇完美風暴》（What Iran means for the dollar: a perfect storm for the petrodollar）中強調，“石油美元”體系的三大核心支柱中，安全同盟關系的破裂，是壓垮體系最致命的一環。

中東85%的原油銷往亞洲，石油貿易加速去美元

美國對中東石油的需求和石油以美元計價，是“石油美元”另外兩大支柱。

但德意志銀行的數據顯示，美國從2019年開始轉型為能源凈出口國。目前，中東85%的原油銷往亞洲，沙特對華石油出口量是對美出口的四倍之多。

圖片來源：國際能源署

中國、印度等新興消費大國的崛起，使得石油貿易的重心顯著東移。為對沖美元匯率波動風險，亞洲買家更傾向于推動本幣結算。吉姆·奧尼爾稱，“亞洲帶來的經濟機遇，正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具吸引力。”

海通國際證券首席經濟學家張憶東透露的一組數據極具說服力：三個月前，沙特出口至中國的石油中人民幣計價占比不足20%，截至2026年3月底已攀升至40%，“短短三個月翻了一番，說明產油國在用實際行動‘用腳投票’”。

德意志銀行的報告稱，俄羅斯與伊朗的石油銷售已采用盧布、人民幣、盧比等多種本幣定價交易。沙特正在嘗試mBridge（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等非美元支付基礎設施。

報告還指出，此次沖突或將成為“石油美元”主導地位削弱、石油人民幣起步的催化劑。

全球外匯儲備結構的變化，也印證了美元需求持續走弱的趨勢。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匯總的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COFER）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外匯儲備總額為13萬億美元，其中美元的占比為56.92%，較前一季度的57.08%小幅下滑。

全球重啟核電、發力新能源，石油貨幣錨地位被撼動

沒有石油在全球能源結構中的“壟斷”地位，便不存在“石油美元”。而如今，石油的地位正被全球能源多元化轉型沖擊。

德意志銀行指出，面對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帶來的能源供應危機，歐洲、日本、韓國等傳統能源進口大國紛紛將核能視為實現能源獨立的核心路徑，加速擺脫對海灣石油的依賴。

例如，法國總理勒科爾尼（Sébastien Lecornu）近日表示，法國正大力推進6座新一代EPR2反應堆建設，并正在考察另外8個項目，同時法國將在海上風電、光伏、地熱能等新領域進行投資發展；比利時正努力延長現有反應堆的運行壽命；意大利正起草法案以解除其核能禁令；日本的能源政策也從“擺脫核電依賴”轉向“最大限度活用”。

海灣產油國自身也在加速能源轉型。沙特在《2030愿景》中明確提出，到2030年使可再生能源在能源生產中的占比達到50%，主要通過大規模投資風能和太陽能項目實現，以此降低經濟對石油出口的依賴，而可再生能源的發展將減少其對“石油美元”回流的需求。

中國則憑借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產業鏈、領先的技術與成本優勢，深度重塑全球能源格局。中國包攬全球80%的太陽能面板、60%的風力渦輪機和70%的鋰電池生產。

國際油價持續高位運行，進一步拉大了新能源與傳統化石能源的成本差距，倒逼全球能源轉型全面提速。

德意志銀行發出警告，若全球加速脫離化石燃料、全面轉向新能源與核能，將直接導致全球石油貿易規模萎縮，這對“石油美元”體系的沖擊，絲毫不亞于非美元結算帶來的壓力。

科林·安德森向每經記者坦言，“未來全球貨幣體系大概率走向碎片化。歐洲、俄羅斯、美國等各主體或將分別依托歐元、盧布、美元構建區域性結算體系，直至新的全球貨幣霸權成型，但這一過程的時間周期難以預判。”

此外，對局勢的誤判，可能將美國帶入財政危機、經濟危機甚至信用危機。

西部證券分析師在報告中稱，特朗普原本可能寄希望于伊朗內部在領導層被打擊后陷入混亂。但這一情況并沒有發生，導致美國有被拖入長期戰爭泥潭的風險。這意味著，美國要么削減其他支出，要么就要更大的赤字、發行更多的美債，可能會進一步引發經濟、金融危機。因此，無論美國是否選擇繼續戰爭，都有可能導致美元信用裂痕進一步擴大。

科林·安德森總結稱，“石油美元”體系當前面臨的最大壓力，來源于特朗普釋放的不穩定信號。這也給了各國前所未有的動力，推進去“石油美元”的多元化改革。在他看來，本輪危機堪稱1970年代以來“石油美元”體系遭遇的最嚴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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