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歷一頁頁翻過,出發的日期如同一個越來越近的甜美錨點,清晰地錨定在時間的河流中。
除了情感上與日俱增的期待,鐘金平開始將興奮轉化為更具體的行動——精心準備禮物。雖然陶世棟一再強調人去了就行、不用費心,但鐘金平總覺得,第一次正式以伴侶的身份踏入陶世棟的家族,踏入那片生養了他的土地,空著雙手是絕不可以的。
這不僅關乎禮數,更關乎他的一份心意,一份試圖被接納、試圖建立連接的鄭重努力。尤其是每每想起上次陶世棟父母和大哥塞來的那兩個沉甸甸的、滾燙的紅包,和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認可,鐘金平就覺得,自己必須準備一份能夠匹配那份厚重情意的回禮。
送什么,卻讓他頗費思量。深圳特產?琳瑯滿目,但似乎總少了點獨一無二的心意,流于普通的伴手禮。高檔煙酒補品?又覺得太過市儈功利,與陶家那種樸實醇厚的家風不甚相符。他苦思冥想,直到某天傍晚,看著陶世棟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做的潮汕牛肉丸粿條湯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陶世棟大哥上次帶來的,是自家養的走地雞、榨的茶油、曬的菜干,那是帶著泥土芬芳和親手勞作溫度的、最真摯的禮物。那么,自己最拿手、也最能代表自己“根”的東西是什么?
是了,牛肉丸。潮汕手打牛肉丸。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他童年記憶里家的味道,是他漂泊歲月里賴以謀生的手藝,某種程度上,也是他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陶叔,”一天晚飯后,鐘金平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隨意地開口,“你爸媽……還有大哥大嫂、其他親戚們,平時喜歡吃牛肉丸嗎?就是……我們潮汕那種手打的。”
陶世棟正拿著抹布擦拭灶臺上的水漬,停下手,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牛肉丸?客家人也吃牛肉,逢年過節打火鍋、煮湯,也會放。不過做法和風味,可能跟你們潮汕的略有不同。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他走到鐘金平身邊,接過他手里洗了一半的碗。
鐘金平擦干手,轉過身,正對著陶世棟,清澈的眼睛在廚房頂燈下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我想……親手做一些牛肉丸,帶回去給你家里人嘗嘗。外面買的,再好,也是工廠出來的,少了點……誠意。自己做的,不一樣。你看……行嗎?”他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陶世棟,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陶世棟徹底愣住了。他看著鐘金平認真的臉龐,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手工捶打牛肉丸是多么耗費體力、需要技巧的辛苦活。這個看起來清瘦的年輕人,竟然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的心意,來嘗試融入自己的家族。
“你這個傻小子……”陶世棟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放下抹布,雙手捧住鐘金平的臉,輕輕摩挲著他光滑的臉頰,“做牛肉丸多累啊!我記得你說過,要選最好的后腿肉,剔筋去膜,然后要持續捶打幾個小時,直到出膠,手都得廢了。”
“不是還有你嘛!”鐘金平抓住他的手,語氣急切,帶著點撒嬌,“我們一起做!你力氣大,負責主要的捶打,我負責選肉、調味、擠丸子。這是我們倆一起準備的心意,不是比我一個人做更有意義嗎?而且……我也想讓他們嘗嘗……我從小吃到大的、我阿媽以前常做的、我自己的……‘家的味道’。”
陶世棟再也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鐘金平緊緊摟進懷里,感動不已地說:“好。我們一起做。讓老陶家上上下下,都嘗嘗我們小金平的獨門手藝,嘗嘗……我們倆一起捶打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家的味道’。”
計劃既定,便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接下來的周末,兩人沒有像往常一樣睡懶覺或出去閑逛,而是早早起床,驅車前往深圳最大的農副產品批發市場。鐘金平像個最挑剔的買手,在眾多牛肉攤檔前流連,仔細查看肉的色澤、彈性,用手按壓感受,甚至湊近聞氣味。
他精心挑選了三十多斤上好的黃牛后腿肉,要求攤主現場剔去大部分筋膜,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又去調料區買了上好的潮汕沙茶醬、普寧豆醬、魚露、上等的蒜頭酥、芫荽等配料。最后,還不忘去冷凍品區買了好幾大袋食用冰,用于捶打過程中給肉降溫。
“戰役”在周六晚上打響。他們將寬敞的廚房中島臺徹底清空,鋪上厚厚的、消毒過的硅膠墊,搬出沉重的實木砧板。鐘金平搬出了他那套傳家寶一般的工具——兩把沉重的方形錘刀,木柄已被歲月摩挲得光滑油亮;陶世棟則貢獻出了他平時健身用的、包著橡膠的實心錘,作為輔助和體驗。
“開始吧,警察爸爸。”鐘金平系上那條深藍色的圍裙,神情嚴肅中帶著躍躍欲試,將一部分切割好的牛肉塊均勻鋪在砧板上,像一位即將指揮戰役的將軍。
陶世棟也擼起袖子,拿起橡膠錘,在手里掂了掂,笑道:“遵命,總指揮。你下指令,我出力。保證指哪打哪,力度均勻。”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嘗試和默契的磨合。鐘金平站在陶世棟身邊,仔細講解、示范潮汕手打牛肉丸的訣竅:要用暗勁,順著牛肉的肌肉紋理,有節奏地、均勻持久地捶打,不能胡亂猛砸;捶打過程中,肉溫升高會影響口感,必須不斷少量加入冰水混合物降溫,保持肉漿始終處于低溫狀態,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打出膠質,讓最后的丸子彈牙爽脆,咬下去會有“爆汁”感。
陶世棟學得極快,他有力的臂膀、精準的肌肉控制力和軍人般的紀律性,讓他迅速掌握了節奏和力度。沉重的錘刀和包裹橡膠的實心錘交替起落,發出沉悶而富有韻律的“砰、砰、砰……”聲,在寂靜的夜晚廚房里回蕩,像一曲奇特的、充滿力量感的勞動號子。
汗水很快涌了出來。廚房的空調已經開到最低,但高強度、持續的體力消耗仍然讓兩人額頭、鬢角、后背迅速被汗水浸濕。鐘金平的任務同樣不輕松,他需要時刻觀察肉漿的狀態,用筷子或手指挑起一點查看粘性和膠質,適時指揮陶世棟加入冰水、精鹽、少許調料,并用刮板不停地將飛到邊緣的肉糜刮回中心捶打區域。他的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團逐漸從暗紅色的肉塊,向著細膩粉紅、黏稠富有光澤的肉漿轉變的過程。
“對,這個力度保持住……節奏可以再穩一點……好,現在可以加一小勺沙茶醬和蒜頭酥了,順著方向拌進去……”鐘金平一邊指導,一邊用小勺子挖起一點點肉漿,在指尖輕輕捻開,拉出細密的絲,查看膠質形成的程度,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陶世棟揮汗如雨,手臂的肌肉因為持續發力而微微隆起,背心的布料緊貼著賁張的背肌,但他一絲不茍地執行著鐘金平的指令,呼吸因為用力而略微粗重。
“累了就歇會兒,喝口水。”鐘金平心疼地暫停指導,拿起毛巾給陶世棟擦額頭上滾落的汗珠。
“不累。”陶世棟搖搖頭,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因為看到了成果而更加起勁,“這比當年在部隊武裝越野、扛圓木輕松多了,而且有意思。看著一堆肉,在自己手里一點點變成這樣……”他低頭看著砧板上那團變得晶瑩黏稠、充滿彈性、有生命般微微顫動的肉漿,眼中露出驚嘆和成就感,“真是神奇。難怪外面賣的,總不如手工的好吃。功夫和心意,都在這里頭了。”
經過近兩個小時不間斷的捶打、觀察、調整,第一批肉漿終于達到了鐘金平心目中理想的狀態——抓起一團,粘手卻不沾手,彈性十足,能拉出均勻細長的絲,色澤粉嫩誘人。鐘金平長出一口氣,臉上綻放出明亮的笑容,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他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號湯鍋,注入大半鍋溫水,調到保持將沸未沸的狀態。
“塑形”時刻到了。鐘金平洗凈手,從陶世棟捶打好的肉漿盆中挖起一大團,握在左手掌心,手指收攏,用力從虎口處擠出大小均勻的丸子,右手拿一把沾了涼水的小勺,熟練地一刮,一顆圓潤飽滿的肉丸便輕盈地滑入微沸的水中。動作行云流水,如同一種傳承了千百年的技藝表演,帶著獨特的美感。一顆顆粉嫩的肉丸爭先恐后地落入清澈的水中,先是沉底,隨即在熱力的作用下迅速膨脹、變色,浮上水面,在咕嘟的小氣泡中悠然翻滾,漸漸變得圓潤飽滿,色澤轉為誘人的淺褐色,散發出難以抗拒的濃郁香氣。
陶世棟看得目不轉睛,也洗凈了手,躍躍欲試:“我來試試擠丸子。”
“技術活”卻難倒了這位副局長。他力道控制不均,要么擠半天出不來,要么“噗”一下擠出一大坨,形狀各異,惹得鐘金平忍俊不禁,笑倒在他肩上。“看來你還是適合‘武力輸出’,這精細的‘手工活’,還是交給我這個專業人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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