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里的揚州：李白、杜甫、白居易的千年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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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揚州，是一座讓時光都忍不住慢下來的城。它枕著運河的碧波，映著明月的清輝，市井繁華處人聲鼎沸，郊野幽居時靜謐如詩，引得無數詩人千里奔赴，用筆墨為它定格了千古風流。

瘦西湖晨景，云霧繚繞（圖/視覺中國）

徐凝說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道盡月色下的繾綣；杜牧嘆“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點出城中的風雅。張祜更是直言“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把對這座城的偏愛說到了極致。

而在眾多為揚州傾心的詩人中，李白、杜甫、白居易三位詩壇巨匠，用他們的詩作與足跡，為揚州刻下了最深刻的文化印記。

李白：六下揚州，送上三張傳世名片

李白與揚州的緣分，深到骨子里。在古代交通不便的年月里，他竟六次踏足這座城，用詩句為揚州送上了三張足以傳世的 “名片”。

李白像

二十八歲那年，李白在黃鶴樓送別摯友孟浩然，一句“煙花三月下揚州”脫口而出。詩中既有對孟浩然離別的不舍情意，還流露著對友人去揚州的傾慕，畢竟二十六歲時的揚州之行，早已在他心中種下了牽掛。如今的揚州，更非唐代揚州可比，豈但“煙花三月”，春去秋來、節假閑暇，中外游客皆慕名而來，賞“中國運河第一城”的風光，品“世界美食之都”的滋味。可即便如此，“煙花三月下揚州”，依舊是揚州無可替代的名片，被世人代代相傳。

四十七歲時，李白寫下《題瓜州新河餞族叔舍人賁》一詩，又為揚州添了一張 “運河豐碑” 的名片。詩云：

齊公鑿新河，萬古流不絕。

豐功利生人，天地同朽滅。

兩橋對雙閣，芳樹有行列。

愛此如甘棠，誰云敢攀折。

吳關倚此固，天險自茲設。

海水落斗門，潮平見沙汭。

我行送季父，弭棹徒流悅。

楊花滿江來，疑是龍山雪。

惜此林下興，愴為山陽別。

瞻望清路塵，歸來空寂蔑。

李賁，唐許王李素節的孫子，李白的族叔。瓜州，即瓜洲，原為江中沙渚，因其狀如瓜而得名。今有瓜洲鎮，隸屬揚州市邗江區。唐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潤州刺史齊浣于南瓜洲浦開鑿伊婁河，即詩中所云新河，亦即今之瓜洲運河。李白詩熱情謳歌瓜洲運河是一座萬古豐碑。

詩中“齊公鑿新河，萬古流不絕。豐功利生人，天地同朽滅。”熱情謳歌了瓜洲運河的功績，“兩橋對雙閣，芳樹有行列”的景致美不勝收，更兼具“吳關倚此固，天險自茲設”的軍事價值。這條由潤州刺史齊浣開鑿的伊婁河，如今仍是揚州運河的重要一段，李白的詩句，讓這份功績永遠流傳。

揚州中國大運河博物館 攝影/清溪

李白和揚州的友人情誼很深，留有《廣陵贈別》《留別廣陵諸公》等詩。其《之廣陵宿常二南郭幽居》詩云：

綠水接柴門，有如桃花源。

忘憂或假草，滿院羅叢萱。

暝色湖上來，微雨飛南軒。

故人宿茅宇，夕鳥棲楊園。

還惜詩酒別，深為江海言。

明朝廣陵道，獨憶此傾樽。

五十四歲那年，李白寄宿揚州城南常二的幽居，寫下 “綠水接柴門，有如桃花源” 的佳句。這處茅宇柴門、綠水環繞、萱草叢生的居所，不僅是摯友的隱居地，更是揚州郊野風光的縮影。暮色從湖上漫來，微雨灑落南軒，夕鳥棲于楊園，這樣的清凈雅致，讓揚州多了一張 “世外桃源” 的名片，也難怪李白對這座城念念不忘。

杜甫：寥寥數筆，勾勒揚州雙面風華

杜甫寫揚州的詩不多，僅有兩首，卻字字珠璣，勾勒出揚州 “花城” 與 “商城” 的雙重風華。

杜甫像

其一為《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云：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

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這首詩的詩題，猶如小序，寫出詩之本事。裴迪，生卒年不詳，關中（今屬陜西）人，曾官蜀州刺史，杜甫的詩友。蜀州，唐朝州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崇州市。此詩寫作時間，或在上元元年（760年）歲末，或在第二年初春。當時，杜甫在成都草堂閑居，裴迪在蜀州寄了《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一詩給杜甫。《全唐詩》收裴迪詩29首，惜無此詩，看來早已散失。杜甫的答詩卻保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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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因蜀州東亭的早梅，引出了揚州的梅花佳話。“還如何遜在揚州”一句，讓南朝詩人何遜與揚州早梅的故事再度流傳。何遜任揚州法曹時，曾為府中梅花寫下“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的詩句，愛梅成癖的他甚至為了梅花再度赴任揚州。清代俞樾更盛贊何遜為梅花“司花男神”，直言林逋尚在其后。

如今的揚州多處植梅，瘦西湖有梅林，鳳凰島有梅花塢，蜀岡西峰有“小香雪”，著名私家園林個園、何園皆有梅。雖市花瓊花、芍藥聲名更盛，但杜甫的詩句，早已為揚州貼上了 “花都” 的標簽。

其二為《解悶十二首》（其二）云：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

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游。

這又是一首杜甫回憶揚州的詩歌。寫此詩時，杜甫身在四川夔州（今重慶奉節縣），約在大歷元年（766）、安史之亂結束不久。詩的起首兩句，寫詩人看見“商胡”離別夔州到揚州經商，回憶起早年漫游吳越時曾游歷過的浙江西陵驛（今浙江蕭山縣西）驛樓。詩的后兩句，寫詩人想請“商胡”打聽一下淮南的米價，因為他（老夫）還想乘興東游揚州吳越一帶。此詩，說明杜甫對揚州的印象極佳，側面印證了揚州的商業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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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胡”，即古代中國來華經商的西域及中亞地區的外族商人，他們不遠萬里奔赴揚州，足見這座城在絲綢之路貿易中的重要地位。即便安史之亂后，揚州依舊是商賈云集之地。杜甫身在夔州，還惦記著 “淮南米貴賤”，想著 “乘興欲東游”，這份惦念，讓揚州 “商城” 的形象愈發鮮明。

白居易：關切時政，情系揚州友與民

白居易一生寫詩近三千首，雖在蘇州任職，卻與揚州有著深厚的羈絆。寶歷元年（825）三月，白居易出任蘇州刺史，翌年九月休官，僅有年余。雖然只有一年多的時間，白居易卻忙于主修關切民生的山塘河工程，造福百姓。工成，人稱“白堤”。白居易離任時，“聞有白太守，拋官歸舊谿。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劉禹錫《白太守行》）對他依依難舍。白居易的揚州詩作，既有對時政民生的關切，也有對摯友的真摯情誼。

白居易像

白居易詠揚州的詩首推《鹽商婦》，詩云：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

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為鄉船作宅。

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

綠鬟富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

前呼蒼頭后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

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

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

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

何況江頭魚米賤，紅膾黃橙香稻飯。

飽食濃妝倚柁樓，兩朵紅腮花欲綻。

鹽商婦，有幸嫁鹽商。

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

好衣美食來何處，亦須慚愧桑弘羊。

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時今亦有。

詩題“鹽商婦”，即鹽商的妻子，“揚州小家女”，而從詩之“小序”可以看出，重點是寫鹽商，即“幸人”，不擇手段而僥幸致富者，從而涉及鹽官，揭露官商勾結的丑惡現實。詩中 “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 的鹽商婦，因嫁與鹽商而 “多金帛”“好衣美食”，前呼后擁。白居易借鹽商婦的奢華生活，揭露了 “官家利薄私家厚” 的官商勾結亂象，直指鹽鐵制度的弊端，踐行了他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的創作宗旨。這首詩視角獨特，沒有沿襲閨怨詩的老路，而是聚焦社會現實，讓揚州的歷史記憶多了一份深刻的民生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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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歷二年（826），白居易罷免蘇州刺史，與同樣罷官的劉禹錫相遇于揚子津，同游揚州半月之久。兩人同登棲靈塔，白居易寫下《與夢得同登棲靈塔》：

半月悠悠在廣陵，何樓何塔不同登。

共憐筋力猶堪在，上到棲靈第九層。

兩人游遍了揚州的樓、塔，雖為五十大幾的人，筋力猶可，登上了塔的頂層，“上到棲靈第九層” 盡顯豪情。

劉禹錫像

在揚州，還留有他們歡飲之后的贈答詩。白居易《醉贈劉二十八使君》詩云：

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

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

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詩題中的“劉二十八”即劉禹錫。白詩之首聯，寫席上歡飲之“醉”態，兩人搶著拿酒杯，互相添酒；還拿著筷子，擊打盤子，吟唱詩作。以下，寫“醉”語。頷聯，先夸贊劉禹錫“詩稱國手”緊接著語氣直轉，嘆息“徒為爾”，因為劉禹錫命運不濟，才無可奈何。國手也強不過命運。頸聯，接著發牢騷，庸才風光，而國手寂寞；滿朝官員在職，而國手唯獨蹉跎。尾聯揭示真諦，正因為有才名而遭嫉，為劉禹錫 “二十三年折太多” 的遭遇抱不平。白居易為劉禹錫抱屈，雖“醉”語連篇，卻真情畢現，而妙就妙在，除詩題一“醉”字，詩中全無“醉”字。

揚州瘦西湖晨霧 攝影/方飛

席中，劉禹錫也以詩酬答，其《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詩云：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名句，在回應二十三年遭貶之不幸的同時，反而勸慰之，現在走霉運，前途還是光明的，成為文壇千古美談。這段揚州城中的摯友情緣，為這座城增添了濃濃的人文溫度。

詩韻永存，揚州的千年回響

李白的六次奔赴，杜甫的遙思惦念，白居易的民生關切，三位詩壇巨匠用詩句為揚州賦能。“煙花三月下揚州” 的浪漫，“還如何遜在揚州” 的清雅，“商胡離別下揚州” 的繁華，還有那運河的萬古奔流、幽居的世外桃源、摯友的惺惺相惜，都化作揚州最珍貴的文化印記。

唐詩里的揚州，既有 “十里長街市井連” 的盛景，也有 “明月橋上看神仙” 的風雅；既有民生百態的真實，也有文人墨客的情長。這些詩句穿越千年，依舊讓我們讀懂揚州的魅力 —— 它不僅是一座城，更是一首寫不盡的詩，一段道不完的佳話，一份刻在華夏文明里的浪漫與厚重。

五亭橋，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二年。 攝影/李瓊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