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霍爾木茲海峽

經濟觀察報 記者 張英

約2000艘船只、2萬名船員在霍爾木茲海峽內被困超26天，這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場景。

也從未有一條海峽，像2026年3月的霍爾木茲這樣，牽動著全球油價、股市、金價在短時間內大起大落。

當地時間2月28日凌晨，伴隨若有若無的信號，張航開著輪船駛離霍爾木茲海峽，隨后，他向朋友發送了一條消息：黃金可以賣了。幾小時后，美國、以色列與伊朗間的戰爭爆發。

戰爭爆發當晚，在一艘液化氣船上擔任二副的劉一，聽到船上廣播里突然傳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警告：“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從那天開始，劉一所在的這條船一直滯留在阿聯酋豪爾費坎港。

此后，據國際海事組織數據，有18艘商船被襲擊，造成7名船員、1名港口工人死亡。“已經麻木了。”3月24日，劉一告訴經濟觀察報，在滯留的20多天里，船員們經常被戰爭雙方發出的不同信息擾動，現在他已不相信新聞，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海峽現狀。

霍爾木茲海峽被稱為“世界油閥”。本次戰爭前，平均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通過該海峽，約占全球石油消耗量的20%，全球20%的液化天然氣也從這里出口。同時，它也是補給通道，中東國家高度依賴進口的食物、生活日用品等貨物要從這里經過。

伊朗把對海峽的控制力視為這場戰爭的關鍵因素。

但這條海峽不僅關乎美以，也關乎亞洲多個經濟體。3月22日，伊朗外交部在社交媒體發布聲明稱，并未封鎖海峽，非敵對船只在與伊朗溝通后可通行。

根據S&PGlobal（標普全球）數據，3月23日、24日，分別有5艘、4艘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與戰前每天100—140艘的通行量相比，當前的通行量仍處于極度萎縮狀態。

多位受訪船員告訴經濟觀察報，除非戰爭完全結束，否則不會冒險通過海峽。

誰能通過

“Ifyoudisobey，youwillbede－stroyed。Alteryourcourseandgoback。（如果你們不服從，你們將被摧毀。改變你們的航向，返回。）”3月24日中午，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對一艘正欲穿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液化氣船發出警告。

這段警告通過公頻覆蓋周邊幾十海里，海峽附近所有船只都可收聽這條無線電廣播。

收到警告的液化氣船立即控速接受盤查。數小時后，這艘船成功通過海峽，成為當天駛出海峽的4艘船之一。

劉一與3月24日駛出海峽的其中一艘油氣船的船員相熟。據他了解，這艘船在戰前就已停靠伊朗港口裝貨，戰爭爆發后長期滯留，船上食物和淡水短缺，急需補給。

準備駛出霍爾木茲海峽前，船只租家承諾20名船員，這次冒險共可獲10萬美元補貼。

“正常來說，應該走國際標準航道，這次它沒有走，走的是伊朗沿岸，應該是要經過伊朗海軍的批準，它才可以通過海峽。”劉一看到，這艘船的航線與往常不同。

3月23日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一艘貨船，也走了這條新路線。熟悉該船航行情況的秦洋向經濟觀察報介紹，這艘船跑的航線是伊朗—中國，該船在2月中旬就已進霍爾木茲海峽，在阿聯酋附近海域拋錨，等待去伊朗裝貨，一直無貨，等到3月中旬，才收到通知可進港口裝貨。“進港裝貨后，租家與代理（負責進出港申報、后勤服務等，一般為本地人）進行了緊急協商，代理向伊朗相關部門取得安全碼后，船上的工作人員按著革命衛隊指令，到指定的位置和時間等待獲得通行碼，收到通行碼后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秦洋說，雖取得了通行碼，但在通行途中也遇到了盤查，大概停留了二三十分鐘。

關于通行費用，此前媒體報道或為200萬美元，但這一說法被伊朗駐印度大使館否認。

據新華社3月26日報道，伊朗議會正在制定一項關于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收取通行費的法律草案。

劉一和秦洋均認為，當前最有可能通過海峽的是從伊朗裝貨的船只，但大量滯留海峽內外的輪船是從中東其他國家裝運石油、液化天然氣等，被襲擊的風險仍然較高。

劉一說，他絕不會同意所在船只在戰爭狀態下穿過霍爾木茲海峽。前述船只最終雖成功通過，但船員們均受到了驚嚇。他介紹，這些船員之所以敢冒險，除了食物短缺、有補貼等因素外，還在于他們需要考量在伊朗港口長期停泊面臨的被美以襲擊風險。

多位受訪者對經濟觀察報介紹，在當前情況下，船只駛出或進入霍爾木茲海峽，都需要船上所有船員表決同意。

有備用線路,但昂貴

霍爾木茲海峽被控制后，海峽內的港口幾近停擺。對中東人來說，緊急問題不僅是油氣出口難，還包括食物進口難。部分中東國家80%—90%的糧食需要從國際市場采購。

張航所在船只常年負責將果蔬、肉類等食物通過冷鏈形式從印度運往阿聯酋、伊拉克等地。在戰前，每趟行程會裝滿4000多個集裝箱，現在只能裝到300多個集裝箱。

許多貨主擔心貨物損失，不再發貨。“現在，很多物流公司往迪拜方向的貨都斷掉了，在拉的只有幾個大公司，小公司基本都停運了。貨物的運輸價格肯定比以往高得多。”張航說，目前的運輸價格是戰前的四倍多。

食物供應減少后，出現價格抬升。在部分港口，以往2.5美元一箱的礦泉水，現在已漲至30美元一箱。2月底至3月中旬，阿聯酋經濟與旅游部收到近2000起涉及食品價格上漲的消費者投訴。

戰前，張航的航行路線是：從印度蒙德拉、那瓦西瓦裝貨出發，航行3天后駛進霍爾木茲海峽，到達阿聯酋杰貝阿里港第一次卸貨，再去伊拉克港口第二次卸貨，卸完貨后折回，駛出霍爾木茲海峽返回印度。

其中，杰貝阿里港是中東最繁忙的港口，是連接亞洲、歐洲、非洲的國際貿易中轉中心。戰后，海峽外的船只已無法進入該港，港口也受到了襲擊。張航所在船只只能選擇備用路線。“3月4日，我們在印度裝完貨本來要返回杰貝阿里，但是在途中聽說已經打起來了，靠不了杰貝阿里，然后就降速、漂航，也不知道去哪里。當時很多船給代理打電話，代理電話都接爆了，應付不過來。所有航線等于是中斷了，杰貝阿里港也被炸了。”張航回憶。

張航選擇的備用路線是指，從海外到達阿聯酋的富查伊拉港，該港位于霍爾木茲海峽外90海里，貨物到港后，再經由陸路運送至杰貝阿里港。

3月25日，中遠海運集運提示，即日起恢復遠東至中東地區如下國家的新訂艙業務（普通箱），包括阿聯酋、沙特、巴林、卡塔爾、科威特、伊拉克。

張航認為，在霍爾木茲海峽當前的狀態下，絕大部分貨船只能走備用路線。除他所走的這條路線外，還包括阿曼在海峽外的港口、紅海邊的沙特阿拉伯港口等，但所有備用路線都需到港后轉陸運才能進入波斯灣內。

備用路線也受到很多限制。張航所在船只在3月6日晚靠泊富查伊拉，離港口五六海里時，張航看到港口的火光沖上幾十米高，當時富查伊拉的兩座大型原油儲罐被無人機擊中。“還是挺害怕的。到第三天時，又有導彈炸過來，這次沒有炸中油罐，但能看到地面起來一陣十幾米高的煙塵，離我們船只有兩三百米。”張航回憶，富查伊拉卸集裝箱的碼頭是一個小碼頭，僅有兩個吊機，5輛轉運車，再加上受戰爭影響卸貨過程時而中斷，卸了5天才完成，以往在其他港口從不會超過24小時。此外，冷鏈在富查伊拉卸貨還會面臨電源插座不足的問題。

航運數據顯示，目前沙特阿拉伯每日通過紅海延布港出口的石油裝載量已超400萬桶。按照沙特的計劃，替代路線的出口目標是每天500萬桶，相當于戰前該國出口量的70%。中東第二大石油出口國伊拉克，戰前其石油出口幾乎都需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被封后，伊拉克努力打通北部管線，每天出口25萬桶，相當于戰前全國每天總出口量的7%。

液化天然氣面臨更嚴重的問題，目前幾乎沒有替代路線。

信息迷霧

什么條件下才會放心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這是所有跑中東航線的船只都在思考的問題。

自戰爭爆發以來，美國釋放了不少保障通航的信息。3月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美國將通過提供保險擔保，甚至派遣海軍護航，確保波斯灣能源運輸暢通。3月6日，美國國際開發金融公司與美國財政部聯合宣布推出200億美元海運再保險計劃。

伊朗的說法也在改變。3月2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準將易卜拉欣·賈巴里稱：“絕不允許一滴石油流出該地區，油價將在未來幾天內達到每桶200美元。”3月22日，伊朗外交部稱，伊朗允許非敵方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需與伊朗就安全問題進行協調并作出相關安排。

這些說法并沒有打消船員們的疑慮。

保險計劃僅針對船只和貨物，船上的船員不敢冒險穿越海峽，那些被擊毀的輪船畫面還在他們腦海中揮之不去。此外，美國推出的保險計劃不會承保所有國家的船只。

“這條船好歹也值一個多億（美元），保險公司不理賠（因戰爭造成的損失）。”張航介紹，此前這條船曾運送過聯合國糧食署支援索馬里的糧食，屬于人道主義援助，即便如此，如果遭到武裝力量攻擊，保險公司也不會理賠。

伊朗宣布新規后，張航所在公司就討論過是否重走霍爾木茲，結論是否定的。“我們公司一共有200多條船，沒有一個這樣干。誰也不能保證交了錢就一定能出來。即使你走伊朗領海，也會覺得有些不安全。”

張航說，對絕大部分商船來說，只有等戰爭真正結束，再觀望一段時間后，才會恢復通行。

關于戰爭何時結束、是否暫時停火，美國、以色列、伊朗各方在近兩周有不同說法。“一個說東，一個說西。特朗普說停火了，但我們看到導彈還在天上飛。”劉一說，船員不相信政客的說辭，只相信在海峽看到的戰況。

戰爭的迷霧，也在考驗著全世界的投資者。

3月2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要求伊朗在48小時內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打擊伊朗“各類發電廠”并將其摧毀。當天布倫特油價攀升至114美元。

3月23日，特朗普稱，美國和伊朗進行了良好對話，美國將打擊行動推遲5天。布倫特油價隨即大幅跳水至100美元以下。

油價的變化不僅影響那些重倉油氣股票、基金的投資者，也間接沖擊其他股民、黃金投資者。

不少對戰爭信息陷入迷茫的投資者，涌入船員的社交媒體評論區，“通航了麻煩提前說一聲”“什么時候能通？我的黃金被掛死了”“你是我在霍爾木茲海峽唯一的人脈”……部分船員開始每日更新港口情況進行回應。

被打破的平靜

幾乎所有船員都希望戰爭平息，霍爾木茲恢復正常通行。

劉一到過中東不少港口，在迪拜和伊朗港口下過岸。他對這里最深的印象是熱，夏天時最高溫可達50度，沒有樹的山坡讓他想到火焰山。伊朗的代理很熱情，曾開車帶他到城市里游玩，他發現伊朗的基礎設施很好，道路很寬闊，只是缺乏后期保養。“以前覺得這里挺繁華的，也挺太平的。”在戰前，張航曾與常年在此工作的港口工人聊戰爭的可能性，工人們基本都回答“Idon’tcare（我不在乎）”“Noproblem（沒問題）”，大家都認為打不起來，即便打起來也會像2025年的以色列、伊朗沖突一樣，打十多天就停了。

戰爭沖擊了原本的生活。2月28日，劉一所在船只正準備駛入霍爾木茲海峽，那天的晚霞很美，船員們正在船上海釣，突然，無線電廣播里傳來一則令眾人震驚的播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此后，劉一所在的這條船一直滯留在阿聯酋豪爾費坎港。相比滯留在港口外的船只來說，他們是幸運的，因在港口內，信號、飲食補給都有優勢。港外船只幾乎斷網，只能通過公頻呼叫附近船只，船員們無法聯系國內的家人，在劉一的幫助下，數位中國船員得以向家里報平安。

目前，劉一所在船只已有多位船員的合同即將到期，但還未收到換班的消息。“從當外地出發得先到迪拜機場，再從迪拜到我們這里。也有一些船換班了，因為工資暴漲，部分船員可能也愿意過來。”

張航形容很多港口外船只的狀態是“硬漂”，“戰爭持續了多少天，它們就已經漂了多少天。水和食物都告急了”。3月23日至25日，霍爾木茲海峽附近下起了罕見的雨，但雨量很小，不足以儲存。

張航所在的船只也遇到了淡水緊缺的問題。在戰爭前，考慮到水質，他們多選擇在中東港口補充淡水，3月11日在富查伊拉港卸完貨后，該港沒有淡水服務，無法補給，此后因擔心被炸風險，船只出港100海里，漂了7天，因缺水最終只得選擇返回印度補給，船員們對印度水質感到擔憂。“希望戰爭盡早結束，我們每天都在為淡水發愁。”張航說。

3月27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表最新聲明稱，霍爾木茲海峽已經關閉。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航、劉一、秦洋為化名）

（作者 張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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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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