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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佩珊 鄭淯心
3月24日,知名教育博主、志愿填報名師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搶救無效去世,終年41歲。
據網傳張雪峰朋友圈截圖,他的最后一條朋友圈發布于3月22日,是一張7公里的跑步打卡圖,圖中同時顯示其當月累計跑步72公里。2023年6月,張雪峰也曾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住院。此后,他開始跑步、打卡、記錄里程。身體亮過一次“紅燈”之后,選擇用更嚴格的方式“管理”自己,在今天的中年人里并不罕見。
2022年,華為高管丁耘突發離世,享年53歲。華友會主席兼創始人俞渭華在紀念文章中提到,丁耘生前熱愛跑步,出事前曾完成28公里長跑。更早的案例來自美國。1977年,美國作家 Jim Fixx 出版《跑步全書》,被認為推動了慢跑熱潮。1984年7月,他在佛蒙特州晨跑途中倒地,終年52歲。驗尸顯示,他的三條冠狀動脈分別堵塞95%、85%和70%。
國家心血管病中心近年報告援引早年前瞻性研究估算,我國每年心源性猝死約50萬至54.4萬例。世界衛生組織和國際勞工組織的聯合研究則顯示,在覆蓋194個國家的樣本中,與每周工作35至40小時相比,每周工作55小時以上的人,缺血性心臟病風險上升約17%,卒中風險上升約35%。猝死風險不只來自忙碌,也來自長期高壓、睡眠受損和恢復不足。很多人應對這種風險的方式,卻是把健康管理也變成另一套與其對沖的“任務系統”,不管是跑步里程、深睡眠時長還是心率區間,樣樣都要記錄,樣樣都要達標。
越努力管理身體,是否反而越容易把身體推向失控?華大集團 CEO 尹燁長期做生命科學科普。在他看來,問題未必只在于中年人太累,更在于這個時代理解“健康”的方式,本身就出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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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大集團 CEO 尹燁 圖源/華大集團官網
以下是經濟觀察報與尹燁的對話,經過編輯:
經濟觀察報:這幾年,公眾對中年人身體突然失控這件事格外敏感,特別是最近的張雪峰猝死讓很多中年人心有戚戚。你覺得,這背后最值得重視的變化是什么?
尹燁:首先,我想對所有正在為生活奔忙的中年朋友說一句,辛苦了。張雪峰先生的離開,不是一個人的悲劇,它是一個時代切片,折射出我們這個社會對“活著”這件事的理解,可能已經走到了一個需要集體反思的十字路口。
最值得重視的變化,我認為是“身體與自我關系的異化”。
過去我們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那是把身體當作工具。但現在,很多人把身體當成了“敵人”,或者說,當成了一個需要被“征服”的對象。我們不再傾聽身體的聲音,而是用各種指標、KPI去“審判”身體。工作有KPI,健身有KPI,甚至連睡眠都要追求“深度睡眠時長”的KPI。
這背后最根本的問題,是我們對身體的認知出現了錯位。我們以為身體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只要輸入正確的代碼,比如“控糖”“早睡”“高強度間歇訓練”,它就應該輸出“健康”的結果。但生命不是代碼,它是38億年演化的產物,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生態體系。當我們用工業化的思維去管理這個生態體系時,失控就成了必然。
經濟觀察報:今天很多中年人其實比過去更自律了,開始運動、控糖、關注睡眠、管理體重。可為什么“越重視,越焦慮”反而成了一種普遍狀態?
尹燁: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這種“越重視越焦慮”,本質上是“自律的悖論”。
什么叫自律?自律本應是“自我節律”,是找到適合自己身體節律的生活方式。但現在的“自律”,常常變成了“自虐”或“自證”。
自律不是自虐,自虐也不是自律。
很多人開始運動,不是為了享受運動帶來的愉悅,而是因為“不動就會有罪惡感”;控糖,不是因為真的感受到了精制糖對身體的負擔,而是因為“別人都在抗糖,我不抗就是不健康”。這種自律,本質上是焦慮的轉移,而不是健康的回歸。
我多次提到一個觀點,健康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與不確定性共處的能力。
當你把運動、睡眠、飲食都變成“任務清單”上的待辦事項,你的大腦就始終處于一種“監控模式”。交感神經持續興奮,皮質醇水平居高不下。你以為你在“管理”身體,實際上你在給身體施加一種隱性的、持續的壓力。這種壓力,比偶爾熬夜、偶爾吃頓大餐,對身體的傷害要大得多。
所以,為什么越重視越焦慮?因為你把“健康”這個本來應該讓人放松的概念,變成了又一個“考核指標”。你把睡眠都變成KPI,身體就永遠在打卡,永遠下不了班。當你的生活里到處都是KPI,你就永遠得不到真正的休息。
經濟觀察報:你怎么看待這樣一種現象,那就是不少人不是不愛惜身體,而是太想“管理”身體,最后把運動、休息甚至睡眠,都成為了另一種“自我嚴苛”的KPI?
尹燁:你描述的這個現象,我把它叫做“過度健康主義”,或者更形象一點,叫“健康領域的異化勞動”。
馬克思講異化勞動,是說人勞動的產品反過來控制了人。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健康管理”的成果,那些指標、數據、打卡記錄,反過來控制了我們的身心。
我們太擅長用數據管理身體,卻忘了身體從來不是數據的總和。
我見過很多這樣的朋友:戴著智能手表睡覺,半夜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去上廁所,而是看深睡眠有沒有達到兩小時;運動時心率沒到燃脂區間,就覺得這半小時白練了;周末睡了個懶覺,就開始焦慮“生物鐘被打亂了”。
這是非常可怕的。因為一個健康的人,不會時時刻刻想著自己的血壓、血糖、心率。就像一臺運轉良好的發動機,你聽不到異響,你不會去打開引擎蓋檢查。只有當它出了問題,你才會緊張地盯著儀表盤。
把睡眠、休息都變成KPI,相當于你把身體變成了一個24小時運轉的“監控對象”。你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被你“審視”,它怎么可能放松?它怎么可能不“失控”?
我想送給大家一句話,不要讓健康管理變成健康焦慮。身體的智慧,遠遠超出我們的認知。有時候,你需要做的不是“管理”它,而是“善待”并“信任”它。
經濟觀察報:從你的觀察看,高壓工作真正傷害中年人身體的是什么?
尹燁: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神經生物學和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拆解。
人類的身體,是為“間歇性壓力”設計的。我們的祖先,在草原上遇到猛獸,會進入“戰斗或逃跑”模式,腎上腺素飆升,心跳加速,血壓升高。但幾分鐘后,要么打,要么跑,事情結束了,身體就恢復到放松狀態,副交感神經接管,開始“休養生息”。
這種模式,叫“壓力-恢復”循環。它是符合自然規律的。
但今天的中年人面對的是什么?是“持續性的、無法逃脫的壓力”。你早上打開手機,工作群里的消息就來了;你坐在工位上,KPI像一座山壓著你;你回到家,孩子的作業、老人的健康、房貸的賬單,每一件事都在持續消耗你。你的交感神經始終處于“戰斗”狀態,從來沒有機會真正切換到“休養生息”模式。
真正殺死中年人的,不是工作時間的長短,而是“無法恢復”。
你可以加班到深夜,但如果第二天你能睡到自然醒,身體可以恢復。但現實是,你加班到深夜,第二天還要六點起床送孩子上學,然后繼續面對同樣的壓力。這種“壓力疊加,恢復缺失”的狀態,會讓你的身體長期處于高皮質醇水平。皮質醇從好的方面看,它幫你應對壓力,但如果長期居高不下,它會破壞免疫系統、影響代謝、損傷心血管,影響容貌,甚至改變大腦結構,讓你更容易焦慮、抑郁。
所以,我經常說,比“拼命”更可怕的,是“拼了命卻沒有喘息”。如果你無法改變工作的強度,那至少要學會創造“恢復窗口”。哪怕只是開會間隙簡單活動下身體,午休時閉眼十分鐘,下班后在車里獨坐五分鐘,這些微小的“切換”,都是給身體續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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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密碼:你的第一本基因科普書》 尹燁/著 中信出版社
《生命密碼:你的第一本基因科普書》
尹燁/著
中信出版社
2018年10月
經濟觀察報:很多人會把運動當成一種補救,覺得只要勤于鍛煉,就能抵消工作的透支。這里面最大的誤區是什么?
尹燁: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誤區,我把它叫做“運動贖罪券”心理。
很多人覺得,我工作累,所以我更要鍛煉;我熬夜了,所以我更要跑步;我吃得不健康,所以我更要加大運動量。仿佛運動是一張“贖罪券”,可以抵消所有不良生活習慣帶來的“罪孽”。
這里面最大的誤區在于,運動本身也具有兩面性,過度過量運動本身也是一種壓力。
是的,你沒聽錯。運動,尤其是高強度運動,對身體來說是一種“急性壓力”。它會讓心率加快、血壓升高、產生自由基。之所以說運動有益健康,是因為在運動之后,身體會進入“超量恢復”階段,修復得比以前更強。但前提是,你得給身體“恢復”的時間和資源。
如果你已經處于“透支”狀態,身心俱疲,再去進行高強度運動,那就等于在壓力之上疊加壓力。你的身體沒有機會恢復,修復機制來不及啟動,這種“壓力疊加”不僅不會讓你更強壯,反而會增加心血管意外、免疫崩潰的風險。
有句話叫“疲勞不是需要克服的障礙,而是身體發出的信號。”我還想加一句,“如果你不休息身體,身體就一定會休息你。”當你感到極度疲憊時,最需要的不是去健身房“擼鐵”,而是躺下來,好好睡一覺。運動是“投資”,休息是“復利”。沒有復利,再大的投資也只會讓你破產。
經濟觀察報:如果說中年人的健康問題,未必只是醫學問題,也和生活方式、工作結構、身體邊界有關,你覺得今天最該重新建立的是什么?
尹燁:不僅僅是中年人,而是現代人類都會面臨的問題。我認為,最該重新建立的,是“邊界感”,對自己身體的邊界感,對工作和生活的邊界感,對“我能承受什么”的邊界感。
與身體的邊界感。
我們從小被教育“意志力可以戰勝一切”“忍一忍就過去了”。但身體的邊界是客觀存在的,本質還是物理決定的。當你感到胸悶、心悸、持續失眠、情緒低落時,那不是“矯情”,那是你的身體在用最后的聲音告訴你:“我撐不住了。”我們需要學會說“夠了”,學會在身體喊停的時候,真的停下來。這不是軟弱,這是智慧。
與工作的邊界感。
數字化時代,工作已經無孔不入地侵入了我們的生活。微信消息、釘釘提醒、遠程會議……我們失去了“下班”這個概念。但人類的神經系統,需要“開關”。如果你無法從物理上切斷工作,那至少要在心理上建立“切換儀式”。比如下班后換一身衣服,進家門前在樓下深呼吸三分鐘,告訴自己:“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是父親、是兒子、是我自己,不是牛馬。”這個儀式感,是給大腦的一個信號,現在,可以放松了。
與“自律”的邊界感。
我們要重新定義“自律”。自律不是把自己變成一臺執行健康指令的機器,而是“自我覺察的能力”,覺察到什么時候該努力,什么時候該休息;覺察到什么樣的節奏適合自己,什么樣的節奏只是在跟風。
像鐘擺一樣的自律,在我看來是“慢性自毀”。
真正的自律,是“適度的自律”,是允許自己偶爾放縱、偶爾懈怠、偶爾“不健康”的自由。
如果健康成了一種新的道德綁架,那它本身就成了一種病。
經濟觀察報:對40歲上下、長期處在工作和家庭雙重壓力中的人,你最想提醒的一件事是什么?
尹燁:如果就一個提醒,我想說,請你允許自己“不夠好”。
40歲上下的中年人,是這個社會的脊梁。是公司的骨干,是家庭的支柱,是孩子的榜樣,是父母的依靠。習慣了“被需要”,習慣了“扛著”,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我很好”。
但我想告訴你,你不必永遠“夠好”。
你必須可以累,必須允許崩潰,可以偶爾“不負責任”地睡一整天,包括“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你當然可以拒絕一個應酬,當然可以請一天病假,當然可以在輔導孩子作業時承認“爸爸/媽媽也搞不定”。你當然可以偷懶偶爾不運動,當然可以放縱胃口大吃一頓火鍋,也當然可以躺平刷兩個小時短視頻去嘗試放空,只要你覺得,那是你此刻真正需要的。
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別人的丈夫、妻子、父母、員工。
你首先得活著,好好活著,才有機會去所謂的“改變世界”。
我很反對在職場里,總在歌頌“加班”,歌頌“隱忍”,歌頌“硬扛”。我特別希望你能明白,一個長期透支、身心俱疲的你,給不了任何人真正的愛和支持。你能給家人最好的禮物,不是你賺多少錢,不是你升到什么職位,而是一個健康的、有活力的、情緒穩定的自己。
所以,請你學會“自私”一點。這個“自私”,不是損人利己,而是“優先保障自己的身心健康”。只有先讓自己這盞燈不滅,你才能照亮別人。
我想用我常說的一句話來結束:“生命的意義不在于你活了多少年,而在于那些讓你感到‘活著真好’的瞬間,有多少。”40歲,正是好時候。請不要在奔波中,弄丟了那個能感受“活著真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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