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將那半片殘破的魂體收好,連夜直奔上京公主府。
我不敢看,也不敢想,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乞求。
哥哥一定要好好活著。
一路疾馳,終于趕到公主府外。
哥哥知道我生性散漫,不喜皇家那些繁文縟節,特意在府側單獨修了一處僻靜的接待小筑。
我站在這處小筑門口,心口又酸又澀。
從前哥哥笑著拉我的手,
“月兒,想哥了就來找我。”
“你一到,哥哥就帶你逛上京,吃好吃的。”
那些話還在耳邊繞,我攥緊衣角,死死逼著自己往好處想,只要見到哥哥一切都清楚了。
我剛站定,一個穿灰衣裳的男人就晃晃悠悠走過來,上下打量,嘴一撇:
“哪來的死丫頭?這地方是你能站的?趕緊滾!”
我壓著心頭翻涌的戾氣,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回話:
“我叫謝玄月,是你們駙馬謝長淵的妹妹,你即刻去通傳一聲,就說我來了。”
那人眼睛一翻,嗤笑出聲:
“謝玄月?沒聽過。這公主府的門檻,也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我積壓了一路的悲痛和怒意瞬間沖上頭頂,周身陰氣驟然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宮女急匆匆跑過來,劈頭蓋臉就把那仆人罵了一頓:
“你瞎了眼是不是!這是駙馬爺親口提過的妹妹謝姑娘,誰敢怠慢!”
那男人臉色刷地白了,腿一軟跪在地上。
宮女轉過來對我賠笑:
“謝姑娘恕罪,這院子前陣子走水了,這些下人都是臨時借調的,沒聽過您的大名。”
“您大人大量,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我緊繃的心微微一松。
原來是這樣,只要哥哥沒事就好。
我顧不上聽他們賠罪,抬腳就往公主府里走。
公主府后院,桂花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舞劍。
劍光如匹練,招式凌厲,每一劍都帶著破風聲。
他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趙徽柔就站在一旁,拿著帕子,等他收劍便湊上去幫他擦汗。
“長淵,歇一歇吧。”
公主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哥哥收了劍,沖她笑了笑,接過帕子自己胡亂抹了一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
我站在月亮門后面,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舞劍的神態、力道、習慣,和印象里一模一樣。
此功絕非一日能習得。
那是哥哥從小練到大的劍法,一招一式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股荒謬的僥幸瞬間涌上心頭,我連呼吸都松了半分。
難道……真的是我在陰司待久了,思念成疾,認錯了那縷殘魂?
眼前的謝長淵,明明好好站在這里,和公主恩愛和睦,身居駙馬之位,風光無限。
怎么可能會是那具在荒郊野嶺里,只剩半片殘魂、連哭都發不出完整聲音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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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的那一刻,哥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扔下手里的劍,大步流星地朝我跑過來,臉上是我最熟悉的那個笑。
“月兒!你可算來了,哥可想你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我,眼睛里全是歡喜。
“剛剛公主還在念叨我,說我這當哥的照顧不周,居然不留你多玩幾天。”
他從下人手里接過上衣,一邊說一邊往身上套。
我目光下意識落在他后腰尾椎處,那截微微突出的骨頭輪廓清晰,和我當年為他續骨后的模樣分毫不差。
懸了一路的心,在此刻徹底落了地。
我滿心只剩愧疚自嘲,只當是自己連日思慮過度,平白擔驚受怕一場。
我壓下眼底殘存的不安,從懷里掏出一個縫制古樸的小布娃娃:
“哥,我在集市上看到這個小玩偶,就當提前給你們未來的孩子,備個小玩意兒。”
哥哥接過娃娃,耳根子一下子紅了,撓了撓后腦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這丫頭,瞎說什么呢……”
那害羞的模樣,和印象里一模一樣。
一旁的趙徽柔立刻笑著湊過來,轉頭調侃我:
“月兒妹妹,倒是心急,這就盼著當小姑姐了?”
哥哥被她調侃得臉更紅了,一把從公主手里搶過娃娃,順手拋給旁邊的下人。
“好好收著,這可是我妹妹的心意,別弄壞了。”
他說完又轉頭看我,臉上還帶著笑。
可我笑不出來了。
這個布娃娃,根本不是街邊隨意買的,是當年我以五十年壽命為他續命后,親手縫制給他的。
我千叮萬囑讓他貼身帶著,他怎么可能認不出來?
我攥緊指尖,直直盯著他追問:
“哥,你仔細看看,這娃娃真的好看嗎?”
他臉上飛快掠過一絲不耐,轉瞬又堆起溫和的笑意:
“好看,我家月兒買的,什么都好看。”
這句話,讓我徹底墜入冰窖。
我繞到他身后,假裝幫他整理衣領。
指尖撥開領口,那條貫穿喉嚨的傷疤露了出來。
位置對,長度對,形狀也對。
可仿得再像,也終究是假的。
我臉上的笑意慢慢冷透,歪著頭看著歪著頭看公主,
“公主,我哥當年對你的救命之恩,你報答得可真好啊。”
趙徽柔臉色一沉,瞬間露出不悅:
“謝玄月,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哥哥一把拉住公主的手,扭頭看我,語氣里帶著責怪:
“月兒,不得無禮!”
“你在外面野慣了,我不怪你。但這是公主府,不能這么沒規矩。”
我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從眼角滑落。
我真正的哥哥,護我尚且來不及,從不會這般呵斥我,更不會為了旁人讓我賠罪。
我擦去眼角的淚,再睜眼時,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
“別裝了,我的哥哥謝長淵,到底在哪?”
趙徽柔怒極反笑,抬手撫了撫鬢角,語氣嘲諷:
“謝玄月,我看你是累糊涂了,你哥不就好好站在你面前嗎?”
我沒有再答話,指尖一轉,周身氣溫驟降,冷風瞬間席卷整個院落。
黑暗中,無數雙綠色的眼睛亮起來。
陰兵列陣,萬鬼齊喑。
我站在最前面,白無常的袍角在風里獵獵作響,眼里翻涌著五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滔天怒意。
“趙徽柔,我哥真心待你,拿命護你。”
“他若是真的遭了毒手,魂碎他鄉......”
我指尖微抬,身后萬千陰兵齊齊踏前一步,
“我定會讓你嘗嘗,十八層地獄,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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