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抵達那里,面對眼前那座難以逾越的高山,你唯一的念頭就只剩下生存。”那是1995年的夏天,21歲的羅伯托·馬丁內斯剛剛結束兵役。此前,他僅代表皇家薩拉戈薩有過一次短暫出場,其余時間都在家鄉巴拉格爾踢著地區聯賽。
作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年輕人,他正動身前往維岡——一個他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甚至連一句英語都不會說。他即將征戰的是英格蘭丙級聯賽,在他看來,那里踢的根本算不上是他所理解的足球。
“當時心里充滿了恐懼,有個聲音在說‘別去’,”他回憶道,“但我的態度向來都是:‘有何不可呢?’”
如今,馬丁內斯站在里斯本附近奧埃拉什的葡萄牙足協基地走廊里,張開雙臂熱情地迎接訪客。陳列柜里擺滿了獎杯,最新添置的一座來自歐洲國家聯賽。
唯獨缺少了一座獎杯,而這正是馬丁內斯來到這里的原因。距離世界杯開幕還有75天,他正帶領葡萄牙隊進入大賽前最后一個國際比賽日窗口,他們將迎戰兩個聯合東道主——墨西哥和美國。
這位最津津樂道于自己在斯普林菲爾德公園球場攻破斯肯索普球門的教練,如今正執掌著今夏世界杯的奪冠大熱球隊。他之所以愿意去夢想,恰恰是因為他此前從未奢望過這一切。
“我剛出國闖蕩時,根本沒有任何榜樣可供參考,當時英格蘭足壇幾乎沒有西班牙球員,”馬丁內斯表示,“除了來自休達的納伊姆。那時的英格蘭對我來說完全是個未知數,更何況還是丙級聯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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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經歷,去學習,去理解事物背后的原因,比如橄欖球聯賽對當地足球的影響。”馬丁內斯坦言,無論當時有多艱難,他從未打過退堂鼓,也從未覺得那不適合自己。他選擇去適應這一切,而他當時定下的唯一目標就是兩年內學會英語。“就這唯一的目標,我還沒能實現!”他笑著說。
“如果在1995年,我的目標是踢上英超、執教比利時國家隊七年,或者帶領葡萄牙隊贏下世界杯,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是……”馬丁內斯話鋒一轉。
他提到了1966年葡萄牙隊創造世界杯最佳戰績的那段歷史。當時尤西比奧榮膺最佳射手,當主教練奧托·格洛里亞被問及能否奪冠時,他的回答是:“請允許我們懷揣夢想。”馬丁內斯認為這句話非常動人。
“為什么現在不擁抱這種期望呢?”他反問道。他認為,既然外界相信這支球隊能走得很遠,那就順應這種期待,承擔起這份責任。正是這種心態指引著馬丁內斯,讓他一路從維岡、馬瑟韋爾、沃爾索爾、斯旺西、切斯特、利物浦和布魯塞爾,最終來到了這里。如今,他麾下不僅擁有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這樣的足壇傳奇,還匯聚了一批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球員。
1995年,他與另外兩名西班牙同胞一同抵達維岡,三人順理成章地被戲稱為“三劍客”。他們攜手贏得了丙級聯賽冠軍和英格蘭足球聯賽錦標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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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伊西德羅·迪亞斯生活在坎塔布里亞的卡斯特羅-烏爾迪亞萊斯;而赫蘇斯·塞巴則依然陪伴在馬丁內斯左右,擔任他的助理教練。
1999年,維岡競技挺進溫布利球場。十四年后,馬丁內斯以主教練的身份帶領球隊重返故地,捧起了英格蘭足總杯的冠軍獎杯。這同樣是一個他從未設定過,卻最終實現的目標。
走上教練崗位或許并非馬丁內斯的初衷,但有些特質早已深植于他的內心。他一直推崇約翰·克魯伊夫的足球哲學,欣賞約翰·托沙克執教的皇家馬德里,以及阿里戈·薩基麾下的AC米蘭。
在執教比利時國家隊的六年間,球隊長期霸占世界排名第一的寶座。隨后,他在2023年1月正式接過了葡萄牙國家隊的教鞭。
在這里,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舞臺。作為東道主,他熱情洋溢地帶著訪客從辦公室漫步到訓練場,順著后樓梯走入雨中。
“葡萄牙就是一座足球學校,”馬丁內斯感慨道,“這個國家只有一千萬人口,卻為世界上最頂級的更衣室輸送了大量人才。”他認為這也是一個充滿航海精神的國家,人們時刻準備出發,學習新的語言,保持開放的心態,放眼整個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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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出,葡萄牙球員愿意走出國門去完善自我,這讓他們不僅具備極強的競爭力,同時也懂得尊重他人。此外,完善的青訓體系意味著從15歲到23歲,每個位置都有八名球員在接受同一套精英理念的培養。“自我們接手以來,佩德羅·內托、維蒂尼亞、若昂·內維斯和雷納托·維加都已躋身首發陣容,這種人才培養的水平堪稱典范。”
馬丁內斯所推行的備戰計劃,是根據世界杯首場比賽的日期倒推制定的。對葡萄牙隊而言,首戰日期相對靠后,這無疑給了他們寶貴的緩沖時間。
本周,備戰工作進入了倒數第二個階段。與所有計劃一樣,這一切都經過了精心算計:選擇在高原地區和封閉球場內迎戰美國與墨西哥絕非偶然,這是在為夏天的正賽進行實地測試。
但在這套嚴密計劃的核心,還隱藏著一些更為純粹的東西。
馬丁內斯解釋道,當他第一次公布比利時國家隊大名單時,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仿佛在念一長串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名字。因此,當他接手葡萄牙隊時,他決定親自去拜訪名單上的所有32名球員。
“我問他們為什么要進國家隊。我們最初是如何接觸足球的?我們的英雄又是誰?”他分享道,自己的英雄是父親,正是因為看了1978年和1982年的世界杯才愛上足球。
他相信,每個人的足球啟蒙背后,總有一個特定的身影在起作用。因此,他逐一詢問了球員們的偶像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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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有多少人給出的答案是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呢?馬丁內斯露出了一絲微笑,但并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數字。他透露確實有人提到了這個名字,盡管他聲稱自己記不清具體是誰了。同時他也表示,自己忘了羅納爾多當時給出的答案。
“能擁有一位為國家隊效力長達21年的球員,這本身就是無比特殊且獨一無二的,”馬丁內斯感嘆道。
他舉例說,效力于布魯日俱樂部的葡萄牙中場卡洛斯·福布斯出生于2004年,那時羅納爾多已經披上了國家隊戰袍。當這些看著他踢球長大的年輕一代,目睹他日復一日的付出時,自然會緊緊追隨他的腳步。
“當我去拜訪羅納爾多時,我想了解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馬丁內斯指出,很多年過三十的球員會開始將國際比賽日視為喘息和恢復的機會。
“但羅納爾多的態度始終如一:‘只要國家隊需要,我隨時都在。’”
由于腿筋拉傷,羅納爾多將缺席葡萄牙隊即將到來的友誼賽。不過,馬丁內斯對隊長的傷勢并不擔憂,他堅信這僅僅是兩周的短暫休整,之后他便能重返賽場。
外界普遍認為,馬丁內斯接手球隊時,本可以借機要求羅納爾多讓位,從而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對此,馬丁內斯連聲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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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將羅納爾多追求職業生涯1000球視為其主要動力,馬丁內斯認為這種看法完全沒有切中要害。他指出,這更多是外界無休止的喧囂所制造出的一種錯覺。
“我們必須接受這種爭議的存在,因為世上只有一個羅納爾多,他是一個改變了足球歷史的標志性人物。就好比你走進電梯,人們談論的話題要么是天氣,要么就是羅納爾多。”馬丁內斯打趣道。
他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這往往是基于對羅納爾多某種固有的認知,或是停留在他的某個特定時期。“人們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沒有去客觀分析當下的他。”
馬丁內斯無奈地表示,歐洲杯出局后,人們會說“葡萄牙沒贏是因為克里斯蒂亞諾在場上”;而當球隊贏下歐洲國家聯賽時,論調又變成了“如果羅納爾多退役了,葡萄牙該怎么辦?”
“我以前總以為是身體機能迫使一名球員退役,但實際上,決定權在球員的大腦。”馬丁內斯強調,即便是到了40歲或41歲,克里斯蒂亞諾的大腦也從未下達過退役的指令。
他進一步剖析道,頂尖球員的核心競爭力并非天賦,而是心態與韌性。如今的羅納爾多不再是當年曼聯或皇家馬德里邊路那個飛奔的邊鋒,他已經蛻變為禁區內的純粹9號位球員。球隊需要依靠他來拉扯空間、攻城拔寨。
“克里斯蒂亞諾過去三年在國家隊的位置,是他日復一日拼出來的:他在30場比賽中打進了25球。”馬丁內斯表示,他評估的是球員當下的天賦、經驗和態度。“所有的決定從來都不是在辦公室里做出的,而是在球場上,是足球本身做出了決定。”
談及即將到來的六月,馬丁內斯坦言那是他“唯一感到痛苦的環節”。因為總有一些球員并沒有做錯什么,卻不得不被排除在世界杯大名單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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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被問及如何向球員傳達這一消息時,他回答得很干脆:“坦誠相待。”他認為這其中的方式值得深思。通常的做法是先擬定一份比如30人的大名單以防傷病,然后再每個位置裁掉一兩個人。
“但這種淘汰的過程太折磨人了,所以我改變了做法。這也是我學到的重要一課。”馬丁內斯透露,他會直接敲定26人的最終名單,并私下通知另外四名球員作為候補。這樣一來,任何變動對候補球員來說都是好消息。
馬丁內斯更傾向于將這份名單稱為“26加1”。他動情地表示,迪奧戈·若塔是“一束指引我們的光,他的榜樣力量始終與我們同在”。這位已故的利物浦前鋒曾對教練承諾,他會為了追逐夢想傾盡所有,而如今,球隊也在為他延續這份未竟的夢想。
“隨后我們將在邁阿密安營扎寨,利用15天的時間去適應環境,備戰與哥倫比亞的第三場小組賽,”馬丁內斯補充道。
他指出,當地極端的濕度、突發的風暴以及可能導致的比賽中斷,都是非常嚴峻的氣候挑戰,球隊正為此進行針對性準備。
但同時,他們也步入了一個未知的領域:48支參賽球隊,以及漫長的賽程。“一名贏得歐冠的球員,只需住進酒店,贏下比賽,第二天就能回家;而要想隨國家隊奪冠,我們要求球員在長達50天的時間里無法與家人團聚。任何科學研究都會承認,這種長期的隔離足以改變一個人。”
“這是我執教的第三屆世界杯。當你深入復盤時會發現,那些以最佳狀態開啟征程的球隊,往往走不到最后。”馬丁內斯分析道。他認為,冠軍球隊是在比賽進程中淬煉出來的。
如今的足球世界,早已不是單憑天賦碾壓就能奪冠的時代。球隊必須學會在逆境中周旋,而遭遇困境并不等同于輸球。他指出,有時復盤一場比賽,會發現沒有人表現糟糕,但他們可能踢得過于保守了。
“最大的錯誤恰恰是不敢冒險,不敢承擔責任。”馬丁內斯強調,教練必須營造出一種氛圍,讓球員敢于放手一搏,盡管他們清楚一個致命失誤可能會成為職業生涯的污點。團隊存在的意義,正是為了庇護其中的每一個人,為他們的失誤和冒險兜底。在阿根廷、巴西、德國、西班牙、法國、英格蘭等強隊林立的世界杯舞臺上,一次果斷的冒險往往能決定最終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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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奪得歐洲國家聯賽冠軍對球隊大有裨益,這不僅驗證了球隊的戰術結構和運轉流程,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在決賽中擊敗了世界排名第一、同時也是歐洲杯冠軍的西班牙隊。
“我不會說葡萄牙國內對贏得世界杯感到焦慮,我認為那更多是一種激動與期盼。”這種底氣源于這批才華橫溢的球員。馬丁內斯如數家珍地列舉道:“我們擁有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曼聯隊長布魯諾·費爾南德斯,波爾圖隊長迪奧戈·科斯塔,曼城隊長貝爾納多·席爾瓦,還有四名效力于歐洲冠軍球隊巴黎圣日耳曼的核心球員。這樣的陣容足以讓葡萄牙人民感到安心。”
“我們深知葡萄牙從未染指過世界杯,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奪冠的艱難程度。”馬丁內斯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明白賽場上瞬息萬變,單憑天賦遠遠不夠,微小的細節往往能決定成敗。
“遭遇失敗固然是沉重打擊,但請允許我們懷揣夢想。我相信我們具備沖頂的實力,這也是我希望整支球隊能夠展現出的態度。”
馬丁內斯笑著補充道,自己并不迷信,但對數字命理學頗感興趣,這或許與他出生在7月13日有關。
“13號星期五嗎?”馬丁內斯大笑起來。“在英格蘭,人們總會說:‘哇,真倒霉!’‘這日子太糟糕了。’但我偏偏不信邪,我喜歡這個日子。”
他饒有興致地算起了一筆數字賬:“回想2016年的歐洲杯,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再看看尤西比奧,他在1965年榮膺金球獎,1966年拿下世界杯金靴。距離他那屆大放異彩的世界杯,正好過去了60年。”
“如今是2026年。一切都與‘6’這個數字息息相關。讓我們懷揣夢想吧。有何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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