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設計行業，正在被“科技能力”定義新價值｜甲子光年

當“好看”成為基礎門檻，頭部設計公司開始把自己改造成一種新的組織：它既做創意，也做設計開源；既做項目，也做科技能力構建。矩陣縱橫（Matrix Design）上海新總部的落成，正是這一產業價值錨點變遷的絕佳切片。

作者｜劉楊楠

編輯｜王博

過去二十年，中國空間設計行業一直享受著“視覺紅利”。

在城鎮化與地產狂飆突進的增量時代，設計的核心使命是制造“驚艷感”。每年數十萬億元的建筑業總產值，在設計行業催生了一個以“作品”為核心的黃金時代。

在那個增量邏輯主導的市場里，設計的價值往往被簡化為一個黑盒：高度依賴明星設計師的個人靈感、難以用算法復刻的審美直覺，以及標志性的視覺沖擊力。誰能持續輸出極具辨識度的視覺前端，誰就能在市場中占據高地

然而，當空間產業進入存量周期，設計行業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好看”的圖紙不再構成企業發展的核心競爭力。

大眾對空間的需求正越來越復雜，空間設計的底層邏輯并沒有被大眾所真正認知，從“視覺效果交付”向“系統交付”遷移是必然路徑。

一個成功的商業項目，不止要足夠“出片”，還要支撐更高的坪效、更低的運維成本、更好的ESG評級以及更長周期的資產增值空間。這意味著，傳統設計公司賴以生存的創意能力正在遭遇邊界，而系統組織能力正在成為重新定價行業價值的關鍵。

3月15日，成立16年的空間設計企業矩陣縱橫在上海楊浦啟用新總部，并以“構筑無形 感知未來”為主題對外展示其全新的空間生產方法。

這套方法論向行業提供了一個樣本，它回答了一個根本問題：像矩陣縱橫（Matrix Design）這樣的先行者，又是如何通過重構空間營造鏈條的真正價值，在存量時代建立起新的護城河？

1.空間營造鏈條的深層危機

在存量時代，空間本質上是一項需要精細化運作的“資產”。許多城市的辦公、住宅樓房空置率均處于高位，業主對設計的需求已經從一張驚艷的圖紙轉向了一套跨越數年的資產保值增值能力。

空間正在變成一個綜合性能產品。它需要在足夠“好看”的基礎上，同時滿足動線優化以提升坪效、材料可追溯以符合ESG約束、低能耗運維以對沖上漲的能源成本，以及更高的健康標準（如WELL）以吸引高質量租戶。

這種復雜度的提升，使得傳統的、依賴設計師個體經驗的作業模式顯得捉襟見肘。當一個項目涉及數千種材料、復雜的碳足跡核算及長達數十年的運維周期時，單憑設計師的直覺和審美已無法完成全局統籌，需要一場由科技驅動的、行業上下游共同參與的生產效率變革。

然而，空間設計與建筑行業長期以來都處于生產效率低下的陷阱中。根據麥肯錫的研究，過去二十多年，全球建筑業的生產力年均增長僅為0.4%，遠低于制造業的3.6%。

這種停滯不前的根源來自兩方面——

一方面源于空間營造鏈條嚴重斷裂，策略、設計、采購、建造、運維、體驗各自為政，缺乏有效的閉環。

設計端的創意高度依賴個人直覺，難以沉淀為組織知識資產；采購環節與設計脫節，選材往往只關注視覺效果，而忽視了供應鏈狀態、碳排放數據及運維耐候性等關鍵因素；建造環節，施工人員對圖紙的理解存在偏差，缺乏實時交互的數字化底座，任何設計變更在現場響應都極其緩慢，導致成本超支與進度延誤；項目交付后，設計公司離場，業主得到的往往是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隱蔽工程出現問題后追溯成本極高。

每一次空間生產，都像是一次高成本的“非標重造”。設計經驗隨著項目結束和人員流動而消散，無法沉淀為企業跨周期調用的核心資產。

與此同時，空間設計行業在技術研發上的投入比例也嚴重不足。Gartner曾有研究數據顯示，AEC（建筑、工程和施工）行業的平均IT支出僅占其收入的1%至2%，而全行業平均水平為3%至5%。

在行業普遍低利潤以及客戶高度分散的市場環境下，大多數設計公司確實缺乏動力，也缺乏足夠的現金流去進行深層的技術架構研發。

盡管行業早已引入了BIM（建筑信息模型）等數字化工具，但過去二十年的所謂數字化，本質上是離線的、割裂的，并未真正形成一個貫穿整個空間生產流程的數據流通環境。

假設一個工程師在BIM模型中更新了某個橫梁的規格，這一變動無法自動觸發對成本估算、碳足跡核算、施工進度以及設施管理計劃等環節的連鎖響應。

Forrester一項調查發現，這種“數據孤島”導致工人平均每周要浪費12小時在尋找關鍵信息上。這種效率的缺失，使得客觀上很難實現空間生產的全生命周期協同。

此外，空間設計公司的技術投入不足，還有一個關鍵表現，就是人才結構高度“偏科”。它們擁有頂尖的建筑師、室內設計師，但在數據科學家、算法工程師、材料專家及供應鏈管理人才方面幾乎是空白。這種單一的人才結構，進一步決定了它們很難成為“系統的構建者”。

因此，要轉變空間設計行業效率低下的長期痛點，就必須從根本上重構空間生產的范式。而主導這場范式重構的空間設計企業，也將在科技化能力加持中完成一場經營上的自我革命。

2.領先者的覺醒與突圍

少數頭部公司開始意識到，必須利用AI、大數據和系統集成能力重新定義設計的行業價值，率先走進這片深水區，嘗試打通策略、設計、材料、采購、建造、運維、體驗的全鏈條。這種組織方式要求設計方作為關鍵連接節點，將原本各自為政的參與方拉入同一個數字化科技底座。矩陣縱橫上海總部的落成，無疑是一個極具解剖價值的樣本。

在這個項目中，矩陣縱橫呈現了他們如何通過研究院為行業輸出頂層設計、用AI沉淀分散的項目經驗、用CDE打通建造環節數據鏈路，最終構建出一個面向行業“開源”的辦公空間 。

矩陣空間營造鏈條

矩陣縱橫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建立矩陣研究院。

這一舉動一度讓許多同行表示不解，因為這意味著要投入重金去做那些“短期內看不見回報”的事。例如與跨行業領域對話，搭建智庫，發布白皮書，把實踐經驗轉化為可被檢驗的標準。

但矩陣縱橫認為， 要想對抗整個行業多年來積累的結構性矛盾，必然需要一個頂層設計層面的角色，將WELL（健康建筑標準）、LEED（綠色建筑標準）等國際共識，轉化為可執行、可檢驗的標準設計語言。讓原本難以捉摸的“好設計”，變成了有據可依的系統前提。

在上海總部項目中，研究院發揮了關鍵的頂層設計作用。它不僅對標了WELL健康建筑標準和LEED綠色建筑標準，更深入探索了“好房子”的六大核心要素（光、風、綠、聲、隱私、社交）在辦公場景中的落地轉化。

作為矩陣投資孵化的科技公司，暗殼AI展示了AI如何深度介入設計的每一個工作流程。

暗殼科技CEO黃燕虹表示，在新發布的暗殼AI Agent 2.0中，團隊將設計工作流拆解為超過2000個細分的“技能節點”，涵蓋概念設計、方案設計、深化設計、結案展示等設計全流程。截至目前，他們已經完成了其中60%的節點封裝，上線了超過100個穩定的skills。

這意味著，從需求分析到方案落地的整個設計流程中，大約90%的非物理空間工作，都可以被暗殼AI輔助完成。這種模式下，設計師能夠從重復性勞動中解放出來，聚焦于定義問題、調度工具、判斷結果的高價值任務。

暗殼AI Agent展廳

更關鍵的是，這套Agent系統還實現了設計和采購的閉環。

在暗殼AI的平臺上，設計師可調用生態庫中的家居產品、建材材料進行方案設計，設計方案直接關聯到真實的供應鏈數據，從而解決設計和采購割裂的問題。此外，后續系統還會同步顯示產品的碳足跡、檢測報告等信息，從源頭篩選可再生、低VOC、可循環等可持續材料。這種“源頭篩選”的能力，讓ESG約束前置到設計環節。

暗殼AI這套方案，解決了設計行業長期以來難以標準化的痛點。AI通過對海量項目數據的學習，將個人的審美經驗轉化為數據資產，進而服務于整個鏈條的效率提升。

在建造階段，矩陣縱橫通過與得數科技合作，應用了CDE（通用數據環境）系統。該系統讓空間生產的所有數據，在同一個數字底座中流動，打通了設計、建造與運維之間的數據孤島。

在這個貫穿始終的系統里，從暗殼AI中生成的空間方案，其背后的材料信息、尺寸數據、設計意圖，都可以無縫接入，沉淀為不斷生長的數據集。設計模型與施工信息實時同步，任何設計上的修改都會立刻反應在物料清單、成本預算和工期計劃中。

在這套統一的數據空間中，建造方還可以在動工前進行模擬裝配，提前發現管線沖突，減少施工過程中返工的風險。

矩陣上海總部CDE通用數字環境應用

在這套CDE系統的加持下，當上海總部落成時，矩陣收到的不僅是一座實體空間，還有一個完整的數字檔案。每一個閥門的型號、每一塊石材的碳排、每一處隱蔽工程的走向都清晰可見。這套系統為未來的精準運維和資產流轉提供了堅實的數據基礎。

此外，在ESG評級日益影響企業融資成本和資本溢價的今天，矩陣縱橫將綠色材料與碳中和目標深度融入了系統。

通過與“材料乘以設計”團隊及“碳阻跡”團隊的協作，上海總部項目展示了如何建立可持續材料庫。系統能夠實時核算整個項目的碳足跡，并提出優化建議。

矩陣上海總部 碳超市可持續材料室

這種能力對于追求高質量發展的甲方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麥肯錫的研究表明，ESG 整合可使企業運營利潤提升高達 60%，這主要是通過節省能源和改進流程實現的。矩陣縱橫所做的，是利用系統能力，將這些抽象的財務預期轉化為具體的設計決策。

矩陣上海總部可持續數據

至此，矩陣縱橫上海總部不再僅僅是一個辦公空間，更是一個面向行業的“開源”空間。它的建造過程本身就是面向生態的、數字化的，每一個環節都將基于這套數據系統展開。

矩陣縱橫上海總部的落成，給整個空間設計行業提供了一套全新的價值創造方式，創意取勝的固有路徑已然失效，全行業上下游共同參與的協同模式，才更契合當下行業發展的需求。這個過程中，設計公司的行業角色也將迎來重塑。

3.空間設計公司的角色正在遷移

在傳統的財務報表中，設計費往往被視為建設成本的一部分。但在全新的行業邏輯下，設計正在變成一種能夠帶來長期回報的資產。

麥肯錫早在2018年的一項研究發現，設計水平排名前25%的企業，在五年期間的收入和股東總回報率（TRS）增長速度遠超行業同行，其中收入增長率高出32個百分點，股東總回報率增長率高出56個百分點。

這種溢價背后，是資本市場對系統性設計能力的重估。當設計公司能夠通過數字化手段，讓空間在全生命周期內提升坪效、降低能耗、優化租戶體驗時，這套設計系統便可能成為一個能夠產生超額利潤的價值引擎。

因此，當一家設計公司開始像科技公司一樣思考，它的價值模型將發生根本性的位移。

從交付模式上看，過去，客戶買的是圖紙；未來，客戶買的是一套能貫穿策略、設計、采購、建造、運維的空間營造系統。這意味著設計公司的收入結構將從單次的費用，向長期的系統、數據服務和咨詢管理延伸。

未來，在全新的交付模式下，設計公司自身的行業定位也從一個創意單位，進化為整個空間產業鏈的鏈接平臺。它用研究院定義標準，用AI賦能生產，用CDE通用數字環境協同上下游。這種平臺化能力使其在產業鏈中具備了更強的議價權。

設計師的個人經驗通過這個平臺沉淀為可復用的知識庫。這種“組織記憶”是典型的科技資產，具有邊際成本遞減和網絡效應的特征，這正是資本市場最看重的高質量增長邏輯。

因此，隨著科技化轉型的深入，空間設計行業的價值版圖將迎來一次深度的重構與分化。在未來的行業生態中，不可避免地會長出三種核心的價值形態：

其一，是具備產業鏈整合能力的“生態鏈接者”。它們向上下游延伸，擁有定義行業共識的能力與沉淀數據的底座，能夠將割裂的環節串聯，從單一的“前端服務商”躍升為全周期的空間系統平臺。

其二，是深耕垂直領域的“數字基建提供者”。它們專注于研發服務于設計行業的細分科技工具（如專業的AI Agent或建造協同系統），為整個行業的數字化提供底層技術支撐。

其三，是極致的“創意先鋒團隊”。它們或許保持精簡的規模，但深耕于算法無法替代的頂尖藝術直覺、人文共情與高定審美，以極度非標的創意能力維持著行業的高溢價。

觀察矩陣縱橫當下的布局，它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前瞻性的“組織折疊”：試圖將這三種能力內化于一個企業生態之中。它既在構建串聯上下游的平臺鏈接力，又孵化了暗殼AI這樣的垂直技術工具，同時其內部依然保持著對設計的初心致敬。這意味著，它不再僅僅是一家傳統的公司，而正在長成一個微縮的“空間科技生態系統”。

矩陣縱橫上海總部的落成，是一個行業演進的切片。它向外界發出一個清晰的信號，當空間產業進入存量與精細化運營時代，設計公司這類曾經被視為前端創意角色的企業，正在悄悄向更底層、更核心的位置移動。

誰能率先讓不可復制的創意長出“系統化”的骨骼，誰就能在新一輪的產業周期中，握住更長遠的發展主動權。而矩陣縱橫上海總部的落成正向外界傳遞著一個明確的信號：空間設計行業的底層進化已經啟程，它充滿挑戰，更充滿全新的商業想象力。

（封面圖及文中圖片來源：矩陣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