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八九年前年前,應該都沒人會料到,戴建業居然會走紅。他的同事們想不到,學生們想不到,他自己應該更感意外。一直以來,他都是極普通教授一枚,雖說在211大學到底拿到了正高職稱,可在整個學界畢竟屬從“小人物”行列,名聲基本不出武漢之外。我對戴教授素無成見,底下亦無私交恩怨,但有一說一,不吹不黑,這是實情。他的晚年突然爆得大名,經常讓我很感慨,覺得人的命運真是足夠離奇,今日不知明日事,充滿了變數與未知。他的同事里,我以為最有可能“出圈”的是張三夕,可就是出不來。再往前,武漢同樣講詩詞的李敬一,也是明顯更具有網紅潛質的。諸如此類,真古人所慨“此乃時也、運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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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是真正的小人物,固然無緣識荊戴教授,但由于有不少好友曾是他學生,乃至嫡系親傳的緣故,還算比較熟悉戴老師的“發跡”前史。認真說起來,戴教授此前長達數十年,都可以說是名不見經傳的學界邊緣人物,是雞不啼狗不叫那樣的沉寂狀態?,所以什么“長江”、“講席”、院長系主任、學科評議組成員、“黃鶴樓特聘”、“熱干面學者”之類文史名學者標配,過去怎么都輪不到他,只怕也沒人會想到他。早前,就連在他謀食大半生的單位華中師大中文系內,屈指可數的同事里,也可說一大半比他更有名,別說王先霈聶珍釗邢福義這批頂呱呱的大佬了,即古代文學(文獻)內的張三夕、王齊洲、譚邦和諸教授,在行業內的名氣都遠過于他。同出蜀中名宿曹慕樊門下,劉明華也比他有名。這些應該也是公論。這并非故加貶抑,反倒是夸贊,因為這個事實可以間接證明,戴建業不是戴錦華,他真的不大會人事鉆營,不會搞什么學術投機,66歲那年運交華蓋驟然成名,也真只是小概率事件,說白了跟那位延參一個性質,不經意哪句話撞上流量包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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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983,戴建業、劉明華與導師曹慕樊(曹的杜甫研究是值得一讀再讀的)
不夸張地說,在尚未突然躥紅之前,國內99%別校中文系的學生,都不大可能聽過他“戴建業”這個大名,即便本身就是古典文學出身的碩博。甚至在他紅遍大江南北的當下,若要隨機問起戴粉其“愛豆”的研究專業是什么,又有何學術代表作,估計十有七八也是答不上來的,只因戴老所攻實在雜亂,而世間所謂“網紅”粉絲從來都是跟風一哄而上的。迄今為止,戴老寫過的水準最高的專著,當是那本《澄明之境:陶淵明新論》,稱得上陶學專家,可毋庸諱言彼時就是反響平平,學界多知龔斌而鮮聞戴建業,蓋本無多發明,間用海德格爾哲學詮陶,雖說可見聰明靈動,似亦不免以趨時追新為秘訣。更有甚者,該書1998年初版本后記中,戴教授還在苦惱“母親住院四處借錢,日常生計也總入不敷出”,老妻都求他別再寫書了。談及這一點,不得不吐槽,我們的學術場就是很勢利的,過去“吃盡了苦頭”的戴教授要能在《文學評論》偶爾露個臉擠個旮旯就夠僥幸了,可我去年偶翻《讀書》雜志,發現這本號稱國內知識界時尚芭莎的清流“圣刊”,都要請他寫“卷首”了,這塊版面可向來懸榻留賓給葛兆光揚之水陳平原這種級別名流大佬的,足見其如今地位之崇,躍升之速,待遇之高,與8年前都是天差地別了。而他退休后“轉會”的那所嶺南大學,更是重金禮聘其當所謂的“首席專家”了。如今的他,看到“前倨后恭”這樣的成語,“人情反覆似車輪”這類詩詞,不知道是否會有感慨,再度想起過去“票子滿天飛還是飛不到我口袋里來”(《澄明之境》后記)的窘困屈辱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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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似乎更加離譜的一點,在于此前的數十年間,若要論及華中師大“名嘴”,可說從來沒有“戴建業”這號人物,即便是評選校中文系內部的“賣座教授”,戴老只怕也要排前三甲之外的,戴老的講座也沒靚男俊女學生會去提前搶座的,更別說賣門票了。也就是說,擱在過去,華師中文系“最受學生歡迎教授”名單里,戴老從來都不是最靠前的,不信問問以往那些老學生。戴教授魏晉風度性情中人,這一點不假,上課風格也是一貫的詼諧幽默,但學生們領情的似乎也不多,該瞌睡的照樣一池蛙鳴,喜偷瞄漂亮女同學的永遠魂不守舍,反應并不熱烈。據我所知,反倒同事張三夕教授的課程是最受追捧的,蓋張教授為人富親和力,且學問確實好,腹笥又極廣博,文章可以從古典文獻一路寫到王應麟年譜、現代性與當代藝術、電子書版本考據、全球足球走勢乃至大洋彼岸大選,有師有承,有本有源,有論有證,舌綻蓮花,聽之神旺,且樂易無涯岸,最博人緣。而成名前的戴教授,給人的普遍感覺,反倒是比較高冷的,頗有憤世之態,不僅說話口音重,還往往上完課就揚長而去,要貿然上前搭話多遭冷遇,他偏愛的只是個別學生,是有青白眼的。那個年月,身邊有誰會想到,這樣一位不平庸但普通的教授,有一天竟然也會誤打誤撞,正因為口音獨特成為超級網紅,緊跟前隔壁的“窮朋友”易中天一飛沖天,猶如關漢卿戲里唱的那樣,“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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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人由于是好事之徒,即便并非武漢人,也考不了華師這樣的名校,倒是很早就關注到戴建業教授其人,距他平地一聲雷爆紅都有10年以上了。蓋那時的戴教授,著實很“不務正業”,學術上似乎早就躺直甘當“咸魚”,可到底書生氣重,脫不了文人積習,就愛在論壇上寫免費文章,隨筆時論書評不擋,啟蒙開玩笑發牢騷兼具,儼然是他在烏七八糟學界之外的一個樹洞,也頗有點以文會友尋同道的熱忱。他最常駐足的那個網站,雖然非常小眾,也早已在盛世高歌中煙消云散,可正是敝人那會最愛瀏覽的,所以很快就注意他的那個“專欄”,其大作也在網吧差不多一一點擊讀完。他所寫主要還是大學內外瑣事,然后借題發揮取瑟而歌,但由于文筆風趣,經常看得哈哈大笑。具體想來,那應該是2008年前后,某日心血來潮,我還特意找過華師中文系的朋友打聽他這個人,可得到的反饋很消極,說“就普通老師一個”,意興索然矣,也就打住沒再多問。再回想那個年月,真正以插科打諢文章出圈的,當是川大中文系古典同業的謝謙教授,筆下一水的花枝亂顫,在譽妻花式秀恩愛這個賽道上一騎絕塵,戴老在其中不過類似點將錄一“額外”或甲乙正榜下一“附錄”,可能在那個小論壇里還小有名氣,但還遠遠談不到“網紅”層面。但不得不說,戴老師的文章,是很“文如其人”的,大抵輕松詼諧那一掛,諷人刺世起來又頗得魯迅筆法,既有知識精英的傲嬌感,又不乏平民化的內在視角,文風略顯拖沓,可整體水準是頗高的,可這類文章低不成高不就的,又不想可以討好誰,所以受眾甚少,流量很低,應該三五千點擊而已。我也不曉得,他成名之后,那些文章是否悉數收集出書了,想多的是“不合時宜”的,大概率多數是要淪為“抽屜文學”的吧?
如今說這些陳年往事,用意倒并非要貶損戴教授一番。素味平生,無冤無仇,并無此動機。恰恰相反,他日后馳名天下,終于擺脫了清苦,還是不費吹灰無意中得來的,我是很為他高興的。錐處囊中,其末必見,這是他應得的榮耀,也算是遲到的補償,畢竟守清貧耐寂寞一輩子了,世俗一點說,也該享享“晚福”了。平心而論,他可能在學術上并無卓越表現,可絕對是個很有才情的知識分子,更不乏文人操守,且這一面只怕如今還是不大為世人所知的。想前些年,當同城某女作家“世人皆欲殺”時,高知清流“良知重鎮”們都還在龜縮觀望盤算時,惟他敢主動站出來力挺,這是需要勇氣的,起碼有他自己的正義感。他確實不是我崇敬的那一掛學人,平日也不會特意去找他書看,甚至也不怎么關注,但他至少是我不厭煩的那一類“著名文化人”或“網紅”,是會希望他好的。我是真心覺得,也只有戴教授這類知識分子,能贏得天下名,可以掙得盆滿缽滿,才不至于讓人憤懣,令人無端眼紅嫉妒恨,感慨天道無眼。近30年前,他本可以南下廣東,但思量再三后,還是決絕了,理由是“在武漢窮還可以找窮朋友,到廣東窮了又沒有窮陪伴,那境況豈不是更慘?”他現在到底暴富了,揚眉吐氣了,也終于去了廣東,留下我這種武漢“窮朋友”在這里衍說幾句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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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業這種“網紅”,我比較相信他不會“塌房”。譽滿天下者,必謗滿天下,一個成名人物,能不讓人討厭,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尤其是我這等刻薄之人。換成毛尖康震這種,我肯定不至于這么好詞好氣兒伺候的。
2026.3.28晚,亂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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