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戲曲走上T臺：傳統文化如何進入當代城市與世界

近年來，中國傳統文化的國際傳播面臨一個現實問題：如何讓傳統文化被當代社會理解，被國際社會感知，并進入現實生活，而不僅停留在博物館、劇場或歷史敘述之中。傳統文化如果只停留在“被保護”的狀態，往往容易成為被觀看的對象，而難以成為被使用、被體驗、被交流的文化語言。如何讓傳統文化進入當代生活，并形成可被世界理解的表達方式，正在成為中國文化發展與國際傳播中的一個重要課題。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種新的文化現象正在出現：越來越多的傳統文化不再只存在于劇場與展館，而是進入城市公共空間、時尚產業、設計領域以及國際交流場景之中。傳統文化正在從“遺產形態”轉向“生活形態”，從“保護對象”轉向“文化資源”，并在新的社會空間中重新獲得活力。

以北京服裝學院創作的戲曲主題時尚秀《國潮生息·風華入世》為例，這一項目最初誕生于高校藝術實踐，首演在校園中進行已經引起關注，媒體將這一學術探索以更具大眾傳播色彩的表述評價為“一場時尚秀，讓傳統戲服‘返老還童’”。在校園中首演一個月后，這場秀又被納入“與世界共朝陽——國際合作雅集”，面向國際友人開放，成為北京對外開放語境中的文化亮點之一。這一轉變耐人尋味，一場發生在高校校園的藝術實踐，何以被城市選中、被嵌入國際交流場景，承擔起“展示城市氣質”“促進互信交流”的文化功能？當戲曲走上T臺，它究竟只是審美事件，還是城市軟實力與文化傳播的新型載體？

從校園秀場到城市公共文化空間，再到國際交流平臺，這一過程實際上呈現出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文化路徑：傳統文化通過設計轉化進入當代視覺系統，通過公共文化事件進入城市文化空間，并通過可視化語言進入國際交流語境。這一過程表明，傳統文化正在以新的方式參與當代城市發展與國際文化交流。

一、從“被保護的遺產”到“可運轉的文化資產”

長期以來，戲曲被納入“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制度框架，其核心任務是保存、記錄、傳承與展演，在專業化保護方面成效顯著。但另一方面，戲曲與現代生活和國際傳播之間的距離有被拉大的風險，戲曲容易被凝固為“過去的藝術”，而非“正在發生的文化”。

關于“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重要指導意見，早已為傳統藝術的當代轉化提供了新的方向：傳統不只是需要被保存的對象，更是可以被激活、重組和再生產的文化資源。在保護與傳承的語境下，《國潮生息·風華入世》戲曲主題時尚秀體現出三重轉向。

其一，空間轉向。戲曲不再僅限于劇場舞臺，而是依次進入秀場、城市商務地標和國際活動現場。這意味著戲曲從相對封閉的專業空間，逐步進入公共空間、商業空間和外交空間，成為城市文化景觀的一部分。這種空間遷移，不僅改變了觀眾結構，也改變了戲曲被觀看、被理解的方式。

其二，功能轉向。戲曲不再只是審美展示或教學案例，而被賦予城市形象表達與跨文化溝通的功能。在國際合作商務活動中，這場秀承擔了營造互信氛圍、展示城市開放氣質、促進政企互動的文化使命，體現出文化在營商環境與對外開放中的基礎性作用。文化不再只是“錦上添花”，而逐漸成為城市發展的“底層設施”。

其三，主體轉向。傳統的“演員—觀眾”二元關系，被擴展為“文化事件—城市—企業—國際伙伴”的多主體協作網絡。戲曲因此不再只是藝術家的舞臺，而成為多方參與的公共文化工程。從這一角度看，《國潮生息·風華入世》戲曲主題時尚秀代表的不僅是一場秀，更是一種新的文化運作模式：戲曲正從‘被守護的遺產’轉化為‘可被調度、再組織和再傳播的文化資產’。

二、戲曲與時尚的相遇：從符號挪用到系統性再編碼

在不少跨界實踐中，較為普遍的做法是將傳統要素拆解和挪用，成可識別的視覺符號。這種方式雖然易于執行，卻不免帶來“表層化”“空心化”的風險。相比之下，《國潮生息·風華入世》戲曲主題時尚秀更接近一種系統性的美學再編碼，其創新能力體現在三個層面。

首先是敘事層面的轉譯。傳統戲曲以劇目和角色為敘事核心，依靠唱念做打和完整的故事線。而時尚秀則以身體、造型、節奏和空間為主要敘事載體，不是復演某一出具體劇目，而是提煉戲曲的精神氣質，轉化為設計理念、剪裁廓形、舞臺節奏。舞臺由“講故事”轉向“造情境”，觀眾不再只是理解劇情，而是在視覺、音樂和律動中體驗戲曲的氣質。

其次是視覺層面的重組。戲曲本身蘊含高度成熟的視覺體系，而此次時尚秀的創作則在保持其審美邏輯的前提下重新思考傳統戲曲的視覺體系如何適應當代身體比例、日常穿著與觀看方式。確保戲曲的視覺世界并非被“貼附”在時尚之上，而是在時尚語境中獲得新的可穿戴形態與新的觀看秩序，使傳統的視覺語法在當代審美體系中重新運轉。

再次是表演層面的跨媒介融合。這體現為秀場節奏與戲曲程式的重新編排：傳統鼓點與電子音樂共同驅動T臺的節奏變化，行走的身體、流動的衣服與變幻的空間彼此呼應，形成兼具劇場張力與時尚感知的舞臺體驗。這種跨媒介呈現，既保留了戲曲的審美邏輯，又賦予其新的感官層次，戲曲并未被稀釋，反而在新的媒介環境中被再次放大與可見。

三、城市開放語境中的文化功能：從展示到對話

在更廣闊的層面上，《國潮生息、風華入世》戲曲主題時尚秀很快走出校園，被引入國際文化交流場景中展示與討論，這種遷移意味著戲曲不再僅以“民族藝術”的身份被觀看，而是作為一種可被共享、可被對話的中國當代文化語言進入國際公共視野。

其一，文化從展示走向對話。傳統文化活動往往以“展示”為主要目的，但這場秀的定位既是審美舞臺，也是跨文化溝通的平臺。通過服裝、舞臺和影像等可視化語言，戲曲獲得新的可讀性與當代性，不僅是被觀看的對象，也成為溝通的媒介。

其二，藝術從審美走向外交。秀場不再只是藝術舞臺，而成為非正式的文化外交平臺。在商務交流、政企對接和國際合作中，文化起到了潤滑、緩沖和連接的作用，藝術以柔性的方式參與到硬性的國際關系之中。

其三，設計成為文化翻譯工具。戲曲通過設計被“翻譯”為當代視覺語言，服裝、舞臺和數字影像共同構成一種可被國際受眾理解的視覺系統，降低了語言和文化認知門檻，使傳統文化更容易被接受和共鳴。T臺不再只是時尚產業的展示空間，而成為城市的國際語言實驗室。

結語：傳統正在發生，而非已經完成

從校園舞臺到城市公共空間，從文化語境到國際交流場域，《國潮生息·風華入世》戲曲主題時尚秀所呈現的并不是一次線性的“走出去”，而是一種遞進式的文化轉移。在這一過程中，傳統的當代價值并不體現在“被保存得多完整”，而體現在能否在新的社會關系、空間結構與傳播體系中繼續發生作用。

文化自信不是對過去的固守，而是讓傳統在當代繼續生長、流動與對話。傳統并非靜止的遺產，而是正在發生的力量；戲曲的未來，不僅在劇場，更在身體、城市與世界的交匯處。

（本文作者為北京服裝學院服飾藝術與工程學院副院長、副教授王薇）

來源：中國日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