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舊事·賣花》

阿婆來的時候，天剛亮。

巷子里霧還沒散，她先從霧里伸出一只手，然后是竹籃的提梁，最后才是整個人。藍布褂子，黑布鞋，頭上別著一朵梔子花。

“白蘭花，梔子花，五分洋鈿一對。”

她叫賣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了還在睡覺的青石板。巷子太深了，聲音傳不遠，拐個彎就散了。所以她也不怎么叫，就這么慢慢地走，從巷頭走到巷尾，再從巷尾走回來。

籃子里鋪著一塊濕布，花就放在濕布上面。白蘭花用細細的鉛絲兩朵穿一對，并排躺著，像兩個剛出生的娃娃。梔子花一朵一朵地擺著，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濕漉漉的，香氣卻已經藏不住了，從籃子里漫出來，一路走一路散。

“阿婆，買一對。”

一個剛買完油條的女人叫住了她，從口袋里摸出幾個硬幣，放在阿婆手心里。阿婆彎下腰，小心地拈起一對白蘭花，遞過去。女人接過來，低頭聞了聞，笑了，別在襯衫的第二個扣子上。

“香來。”她說。

阿婆也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收攏的折扇。

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等那個買花的女人走了，才走過去。

“阿婆，梔子花多少錢？”

“兩角洋鈿一朵。”

我買了一朵。阿婆沒有直接遞給我，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衣服，是一件素色的連衣裙，然后她才把花遞過來，說：“別在胸口，好看。”

我別上了，低頭聞了聞。那個味道，濃得化不開，甜得發膩，卻一點也不討厭。

“阿婆，您天天都來嗎？”

“來咯，來咯。”她點點頭，“賣了幾十年了。”

“幾十年？”

“嗯，小姑娘時候就賣。那時候這條巷子里住了好多人家，家家戶戶都買花。老太太喜歡梔子花，小媳婦喜歡白蘭花，年輕姑娘兩樣都要。一天能賣一籃子。”

她說著，眼睛望向巷子深處。那個眼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現在不行了，”她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籃子，“現在一天只能賣這幾把。年輕人不興這個了。”

她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說完又提起籃子，慢慢往前走了。

“白蘭花，梔子花，五分洋鈿一對——”

聲音還是那么輕，還是走不遠，拐個彎就散了。

我站在原地，聞了聞胸口的梔子花。

很香。

真的很香。

可我忽然覺得，這個香氣里，多了一點說不出來的東西。

這一篇不寫“我悟到了什么道理”，不寫“生活應該慢下來”，不寫結尾的人生感悟。

就寫一個人，一朵花，一條巷子。剩下的，交給讀者自己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