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委會“難產”之后

基層治理中，“三駕馬車”之一的業委會是否發揮作用，十分關鍵。

然而有些小區長期未組建業委會，或者業委會換屆遭遇困難，甚至歷經多次選舉，都因小區內部矛盾，業委會難以成立。

黨建引領能在這方面發揮什么作用呢？

我們講述近期的一個案例，試圖探討和看到“三駕馬車”的流程背后，更多深入細致的工作以及人性、人心的決定性作用。

反復“難產”的業委會

“華麗家族匯景天地小區的業委會換屆難題，在街道是掛了號的硬骨頭，必須啃下來，沒有退路。”剛到任的第一天，五里橋街道中一居民區黨總支書記張丞俊就接到了來自街道的叮囑。

匯景天地業委會成立到底有多難？該小區情況較為復雜，分成三種物業形態：

一至五樓是酒店式公寓；五樓以上是普通住宅；沿街還有獨立的商鋪片區。

三方業主，對于小區內涉及各自切身利益的事務，存在不同的立場，時有矛盾沖突。

比如，大堂公攤經費誰多誰少、公共收益怎么分配、專屬設施維修誰來買單，隨便一個公共議題，都可能讓三方爭得面紅耳赤。

約3年前，當屆業委會任期屆滿，新一屆業委會換屆選舉啟動。業委會一共設7個成員名額，酒店式公寓業主希望通過換屆能夠多一個名額，多一分話語權。

住宅業主擔心酒店式公寓業主多占名額，會導致住宅業主代表在業委會的話語權受損，為此通過投反對票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于是，連續兩次業委會選舉，都以超過半數的反對票而告終。小區近3年處于無業委會運作狀態，公共事務難以管理，投訴時有發生。

張丞俊回憶，剛上任時，他天天接待不同居民來訪，或上門走訪、組織開會，廣泛而又耐心地傾聽大家意見，終于在一堆情緒化的七嘴八舌中，梳理清楚彼此之間的核心矛盾。

“我們交的錢，決不能給別的業態維修兜底。”這是住宅業主的普遍心聲，核心要求是物業費的使用要與酒店式公寓分賬。

而在酒店式公寓這一方，則是另一番煎熬，用他們的話說，“生活在水深火熱里”。

小區中央供冷供暖系統嚴重老化，夏天38℃，空調形同虛設；冬天寒風刺骨，管道熱水時有時無，基本生活條件都得不到保障。他們的訴求，就是廢除老舊設備，允許每戶單獨安裝空調等設施。可這個訴求，需要啟動業主大會表決流程。酒店式公寓的業主們認定，只有多搶到入選業委會的名額，掌握話語權，才能推動難題解決。

商鋪的矛盾相對簡單，屬于內部矛盾。起因是一位商鋪老板拍賣名下一半面積產權，導致商鋪產權分裂：一半歸原老板所有，一半落入新買家手中，兩者時有爭執。

前兩次選舉，幾乎全是三方互相投出的賭氣票——“你不滿足我的需求，我就投你反對票”，內耗成了常態。

更棘手的是，這些業主代表個個有備而來。

酒店式公寓的業主聘請了專業律師；住宅業主中就有執業律師；新商鋪買家也聘請了律師，和居民區黨總支對話時，摳字眼式談判，但凡表述有一點不嚴謹，就可能引發爭議。

此前，換屆發布的選舉公告中，關于選票統計方式的表述，就被各方專業律師揪著細節反復質疑，每一個環節都充滿對抗情緒。

強行推進選舉多半會重蹈覆轍，必須先把各方的怨氣撫平、心結打開，才能談換屆、談成立。

就這樣，一場沒有硝煙、長達一百天的攻堅拉鋸戰，拉開了帷幕。

破釜沉舟的決心

第一步，在街道支持下，金源方程律師團隊受邀作為專業法律顧問，加入這場攻堅戰中。

“幾次面對對方律師‘摳字眼式’質疑，我都會按照金纓律師指導的專業建議，梳理好思路，組織好嚴謹的用語來回復。”張丞俊說，“搭了幾次脈，對方發現居民區黨總支挺專業的，他們也不用法條硬懟了。多虧了法律專業人士的支撐。”

第二步，“分而化之、逐個突破”：居民區黨總支今天單獨約談住宅業主代表；明天專門對接酒店式公寓業主；最后再去調解商鋪內部糾紛。只有把各方訴求摸透、心結解開，才能讓彼此對立的各方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

在新一屆業委會尚未成立的情況下，小區公共事務不能停擺。如何以“集體”的方式與物業服務企業進行商議呢？居民區黨總支專門組織業主代表組成“業主自治小組”，經過居委塊長、小區黨員、樓組長聯合篩選，最終遴選產生10名代表：住宅5名、酒店式公寓4名、商鋪1名，搭建起了黨組織和業主之間的連心橋，并共同約談物業服務企業，商議小區積壓的公共事務。

這時，物業服務企業負責人提出：“你們不是業委會，似乎不合規，沒法談。”盡管在街道和居民區黨總支的協調下，一些業主急難愁盼的突出問題在持續推進整改，但物業的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所有業主——沒有業委會，似乎連跟物業正式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至此，三股力量終于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識：必須成立業委會。

共識有了，第二步還是為入選業委會的名額爭論不休。有了前幾輪經驗積累，居民區黨總支提出了一系列可行的建議：為平衡各方利益、化解矛盾，業主自治小組未來可以監督業委會的日常工作，督促物業服務企業履行合同，參與小區議事等。如此，既可彌補業委會內部可能存在的話語權失衡，也能讓更多業主參與到小區治理中。

在一次黨員業主交流會上，張丞俊開誠布公指出：業委會兩次換屆選舉沒有成功，其中既有諸多客觀原因，也有業主們個人的主觀因素。

聽到這里，在場業主瞬間愣住，紛紛炸開了鍋：自己按時繳費、合理維權，憑什么也有責任？

“比如，住宅業主對酒店式公寓、商鋪的候選人，既不了解，也沒有私人恩怨，卻一味投反對票，為的只是搶名額，搶話語權。這種賭氣式投票，也是選舉失敗的原因之一。”

看明白業主們糾結的是未來業委會的決策權，張丞俊代表居民區黨總支解釋道：“我們是協商民主，不是簡單的票決民主。對于小區內的日常事務，業委會成員之間應該多協商溝通，民主集中，而不是簡單使用‘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模式。”

他進一步說，小區公共事務如果出現比較大的分歧，居民區黨總支出面組織黨員、熱心業主等共同參與，充分聽取廣大業主的意見建議，幫助業委會內部先形成共識，然后再提交業主大會表決。

有黨組織做“大家長”，大部分住宅業主轉變了態度，終于表示支持。

“大家不計前怨，力促業委會成立，這種轉變是很不容易的。整個過程中，居民區黨總支反復與我們每個提出想法的人溝通。我們看到了黨總支想要解決問題的決心。”業主代表毛女士告訴記者，“許多人是被這樣堅定的態度打動的，所以才轉變了想法。”

不過，仍有幾位固執的業主轉不過彎。他們說，自己耗時兩年多，四處投訴、請律師參謀，付出了大量精力和財力，一時難以接受放棄名額爭奪的結果。“斗爭了這么久，一下子讓我妥協，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一位老業主紅著眼眶說。

面對這份執拗，張丞俊拉著他耐心勸說：“可以不投同意票，但別投反對票，再讓業委會‘難產’，那樣小區只會越來越糟。請給業委會一次機會，也給小區一個重生的機會。”

零投訴的選舉

第三次業委會選舉開始了。此次業委會成員候選人完全按照原班人馬，采用補選方式。也就是在此前選舉中已經依法表決通過的3位候選人不用再選舉，僅對此前落選的4位進行補選。

此時，也有人提出異議：“人家說換湯不換藥，現在是湯也不換，藥也不換，再來選第三次，憑什么？”

但經過百日的溝通，居民區黨總支力排眾議，不換候選人。其實大家心里清楚，落選不是人的問題，而是互相拆臺導致，只有穩住原班人馬，才能守住來之不易的共識。

在張丞俊看來，此時的黨組織必須拿出態度，不能因為某一方的情緒訴求就隨意推翻方案，否則公信力會崩塌。

前兩次選舉發布候選人公示后，居委電話被業主投訴打爆。結果，此次公示期結束，相關投訴為零。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終于可以發選票了。

補選的4人中3人為酒店式公寓代表，1人為商鋪代表。酒店式公寓這邊除了1人棄權，193張選票全部同意，但在全體業主票數中并未過半。補選最大的難點，集中在住宅業主手里。

黨總支繼續引導住宅業主代表，主動在微信群里做好思想工作，比如把每次協調會的記錄、達成的共識、整改的方案，逐項發到住宅業主群里，不遮不掩、全程透明；發動更多有共識的業主，在群內引導理性討論，用事實對沖過激言論。

為了能夠獲得更多業主對選舉的支持，居民區黨總支還專門對接商鋪中一方委派的投票人。此人在小區有自住房屋，親眼見證了3年來沒有業委會的處境，聽完協商表決、有分歧找黨總支的方案后，當場表態支持：“早點講清楚，我們就不投反對票了。”

投票初期，仍有業主直接把反對票扔到業主微信群。張丞俊決定和律師團隊一起在小區辦公室為業主們答疑。“答疑”臺卡被發到業主群里，并告知所有人：但凡對選舉不清楚、有意見的業主，都可以前來咨詢。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耐心解釋。

有位住宅業主阿姨情緒激動地要求更換候選人：“酒店式公寓那個候選人，之前跟我吵過架，人品不行，不能參選！”張丞俊沒有急著辯解，反而笑著反問：“阿姨，您跟自己愛人吵過架嗎？吵架的時候會互相表揚、說軟話嗎？”一句話戳中了日常情理，阿姨瞬間哈哈大笑，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下來：“你說得這么實在，我信你。”

也有住宅業主拿出選票，直接擺在律師面前問“怎么填”。律師告知：如何填，業主有自主權，選誰不選誰，業主自己決定。同時也告知，如果業委會選舉不成功，未來還是要繼續選，直到選出。小區業主大會議事規則明確，必須通過合法選舉產生業委會，并由業委會代表全體業主行使相關公共管理權利。

經律師團隊耐心解釋，一些業主逐漸意識到業委會成立的重要性，終于放下了反對情緒，當眾勾選了同意，給小區的未來投出期待而又信任的一票。

針對兩大商鋪業主，居民區黨總支聯合街道營商辦共同調解，亮明態度、擺明法理：產權交易、價格談判是雙方私事，黨組織不介入干預，但選舉是全體業主的大事，和私人生意是兩碼事，不了解候選人可以棄權，千萬別因為私怨投反對票。

一番法理兼顧、情理相通的勸說，讓商鋪的幾方都放下成見，當場表態不阻撓選舉、不投反對票。

凝心聚力的業委會

開箱唱票那天，居委活動室人山人海。有空的業主們自發趕來圍觀監督，氣氛緊張肅穆。選票嘩啦啦全部倒在桌面上，監票人逐張清點、唱票人高聲播報。居委社工提前制作了專業模板，電腦輸入每張選票的編號、投票情況，就能自動對應計算產權面積、票數比率，全程公開透明。

當最終結果定格在屏幕上，現場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補選的4名候選人，同意票都超過90%，“難產”兩年半的業委會換屆，終于選舉成功！

一位業主告訴記者，這種轉變，在她看來有兩點。第一點，“居民區黨總支和居委會務實的工作態度，他們采用民主集中制，團結業主代表梳理訴求、歸集痛點，把分散的意見擰成一股繩”。

第二點，街道城建中心工作人員和精通相關法律的律師團隊一起進駐小區，一次次給大家做深入淺出的普法答疑，把專項維修基金使用、業主權益等困惑講明白講透徹，最終讓全體業主達成共識，意識到成立業委會的重要性。

一位業委會成員告訴記者，業委會換屆選舉過程中，街道和居民區黨總支牽頭協調推進了許多惠民利民工作，比如：搶修了酒店式公寓區域老化的自來水管、緊急修復了住宅區域損壞的電梯等，并且始終直面業主問題，耐心解釋、答疑，體現了黨組織為民辦實事的決心。由此感動了很多業主。

“其實投反對票的業主，并不清楚細節情況，只怕自己利益受損。他們沒意識到業委會成立后，反而可以更好地處理小區公共矛盾。”她說。

不久后，新成立的業委會召開了第一次正式工作會議。會議從傍晚6點一直開到半夜12點半，大家暢所欲言、各司其職，沒有此前擔心中的爭吵、分歧。會議結束后，業委會連夜整理書面報告，第一時間提交居民區黨總支備案，同步轉發至各個業主群。

張丞俊當時就問了一句話：“你們開會中有矛盾嗎？”業委會成員答復：“沒有，很齊心。大家在小區物業治理上，達成高度共識。”

【專家對話】

做引領者，先要做發現者、定心丸、潤滑劑

解放日報·上觀：在這個案例中，您怎么看待居民區黨總支的影響力？

韓冰（上海青年業委會委員聯誼會秘書長、眾蟻社區創始人）：該案例成功，離不開居民區黨總支堅定的意志，其方向十分明確——必須把這事干成。

很多小區不是沒有矛盾，而是基層干部不敢硬對硬碰。但五里橋街道很清楚，健全的業委會對小區長治久安至關重要，這種堅定性是前提，退半步就會退百步，立場決不動搖。

業委會選舉失敗有時很容易讓居民對基層組織的信任度降低，必須釋放“必成”的信念，讓大家覺得跟著干有結果。如果黨組織意志搖擺不定，什么硬骨頭都啃不下來。

解放日報·上觀：三方放下多年積怨，先達成成立業委會的共識，求同存異。您覺得這套說服邏輯是否有可復制性？

韓冰：我認為有些方法值得學習。比如，沒死磕流程，而是先做大量走訪摸排，把小區歷史恩怨、人群結構、輿論焦點摸得透透的，這和常態化走訪工作是相通的。三方本質是利益分歧、互相誤會，但對于物業治理以及諸多小區公共事務，大家是有共識的，那就先凝聚共識。

很多居委會干部陷在流程里，只盯著報名、篩選、投票按部就班，反而走偏了。如果只有流程，業委會搞不好就“流產”了。流程之外還有人心：消除誤會、平衡利益，這才是黨建引領的價值所在。

解放日報·上觀：這件事對其他小區提供什么可復制的經驗？黨建引領到底該如何發揮作用？

韓冰：首先是觀念轉變，別為換屆而換屆、為流程而流程。如何做好溝通、說服工作，達成良好的結果，這是黨建引領題中應有之義。健全的“三駕馬車”能理順物業關系，減輕基層治理壓力。

其次是黨建引領要做發現者、定心丸、潤滑劑：摸清矛盾癥結是發現，堅定意志是定心，化解分歧是潤滑。

我認為，這其中可復制的是堅定的態度、走心的摸排、精準的共識凝聚；不可復制的是每個小區的具體矛盾。

但只要基層黨組織敢擔當、善用專業人才，相信再難的僵局都能破。

原標題：《業委會“難產”之后》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龔丹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