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文化
本報記者 張典標
深夜,一個無名窯工守在窯火前。他只是像往常一樣,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陶器。配比和工藝,他早已爛熟于心。可這一次,不知是松木添多了,還是泥土成分有了細微變化,天亮開窯時,器物表面多了一片陌生的光澤。
窯工愣住了,這不完全是陶,而是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失誤”卻開啟了新歷史。
3000多年后,這一瞬間,被重新打撈、復原和講述。在浙江湖州德清縣,在窯工曾經工作的地方,一座名為“瓷之源”的博物館(即德清縣博物館)建立,一場名為“有瓷之初”的展覽把觀眾“帶回”瓷誕生的起點。
博物館館長陶淵旻反復想象這一故事。他向觀眾介紹,無名窯工的“偶然發明”,在考古學上被稱為“原始瓷”,是一種介于陶與瓷之間的形態。
“瓷證”:“展示中國瓷器起源最完整、最清晰的展覽”
德清莫干山下,有兩種火。一種是鑄劍的爐火,一種是燒瓷的窯火。前者,流傳千古;后者,長埋地下。
談起陶瓷,人們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江西景德鎮。甚至連不少德清本地人,走進“有瓷之初”展廳之前,也不知道這座江南小城竟是中國瓷器發源地之一。
在展廳里,相比精美完整的原始瓷禮器、樂器,那些原始瓷殘片不大顯眼。但正是這些殘片,幫助德清人揭開久埋地下的“歷史檔案”。從野外的“泥里”到博物館的“燈下”,他們花了40多年。
上世紀80年代,德清縣博物館工作人員朱建明和同事,在東苕溪附近撿到幾塊帶著特殊紋飾的瓷片。這些當地農民眼里司空見慣的“破瓷片”提醒朱建明,腳下可能存在古窯址。
此后幾年,他們在東苕溪流域的丘陵與田野間來回尋找,發現了火燒山、亭子橋等多處古窯址,采集的瓷片標本,拼接出了德清原始瓷從西周到戰國的發展脈絡。但當時學界對原始瓷的認識和關注不足,再加上人手和經費的限制,這些古窯址又沉寂了20多年后,才真正被“打開”。
2007年,故宮博物院與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人員對火燒山窯址開展搶救性發掘。緊接著,是亭子橋窯址的主動發掘。兩次發掘,考古人員從數噸瓷片中整理出了一大批精美的原始瓷,一個出人意料的圖景逐漸浮現:這里幾乎只燒制原始瓷,除了碗、杯、碟等日用品,還有大量象征貴族身份地位的仿青銅器禮器、樂器。
這些原始瓷器物,胎釉結合良好、釉色泛青,質量堪比東漢成熟青瓷。學界為之震驚,沒想到3000多年前就能燒出這么好質量的原始瓷。2008年,經過多輪論證,德清被確定為中國原始瓷發源地之一,“瓷之源”的美譽開始流傳。
此后6年間,考古人員又沿東苕溪開展地毯式調查,共發現150多處古窯址,年代從夏商延續至戰國。這意味著,早在3000多年前,這里已經是專門的制瓷中心,相當于現在的“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并且繁榮了上千年。
火燒山窯址發掘領隊、復旦大學科技考古研究院院長鄭建明說,這是國內燒造原始瓷時間最早、規模最大、發展序列最完整、技術最高超的瓷業中心,是中國陶瓷史上的第一座高峰,改寫了中國陶瓷史,把中國瓷器起源從原先認為的東漢,大幅提前至夏商。
2025年11月底,“有瓷之初”展覽開放,幾代考古人持續40多年的考古接力成果得以系統展示。鄭建明評價:“這是展示中國瓷器起源最完整、最清晰的展覽。”
“瓷語”:文物自己會說話
在陶淵旻看來,原始瓷有“兩次出土”。第一次是從地下,被考古人員發現;第二次是從庫房里,被大眾理解。
德清縣博物館副館長、策展人施蘭說,“有瓷之初”展覽的構思幾經論證,花了3年多時間。最終,策展團隊從上千件館藏原始瓷器物中精選了375件,以“起源”“造化”“大成”為主線,聚焦原始瓷的起點、變革和高峰。跨越1500多年的起源故事,被精心濃縮在遞進的展廳里。從器物形制到社會變遷,從燒造工藝到技術演進……原始瓷的神秘面紗被層層揭開。
“好的展覽,不是把考古報告貼在墻上,而是讓文物自己講故事。”施蘭說,器物的造型、紋飾、顏色,都是“瓷語”。釉色中藏著工藝的變遷,造型見證了古越與中原的文化交流,紋飾折射出先民的信仰與審美。為了讓“瓷語”被看見,展覽在細節上處處用心:低反射玻璃讓觀眾“見物不見柜”;燈光角度反復調試,讓器物的每一道紋路一覽無余……
“我們做的就是把‘瓷語’翻譯為觀眾能理解的話。”施蘭說。
“翻譯”從空間開始。博物館建在古窯址群之上,觀眾腳下,是3000多年前上演“泥與火之歌”的現場。展覽還把一個商代古窯床整體搬進展廳——窯床上的紅燒土和碎瓷片,讓觀眾仿佛置身于“尚未冷卻”的燒制現場。
“我們試圖引導觀眾和文物對話,去提問、去想象。”博物館講解員李林說。
在一件原始瓷三足蛇紋鼎邊,李林提醒觀眾留意鼎身刻著13條盤蛇,“最開始紋路很精致,到最后很潦草”。他讓大家想象古代工匠工作時的場景,可能是上班“磨洋工”,或是急著下班。這種互動和想象,讓觀眾覺得生動、親近。
展覽在解謎,也在給觀眾出謎。李林不知道講解了多少遍,但觀眾總能提出不一樣的問題。
有人問,為什么叫火燒山遺址?
“有說法是古代窯火不熄,遠看就像火燒山。也有人說,長年累月地燒窯把山上的土都燒紅了,就像火燒山一樣。”
還有人問,為什么戰國之后,德清原始瓷就消失了?
“可能是柴燒沒了,或者工匠逃難走了,還可能是政治中心轉移,制窯中心也遷走了。附近村民管古窯址所在的龍山為‘扒皮龍山’,可能就是當年燒瓷把山上的樹木砍光了。”
有人問,為什么是在德清出現了原始瓷?
“德清有坡、有料、有人、有水。有山坡,方便古人建造窯爐;有料,說的是山上有瓷土做原料和松木做燃料;有人,指的是有一批能工巧匠;有水,就是東苕溪北連太湖,南接錢塘,方便運輸。再加上這里缺乏銅礦,先人們拿有限的銅煉制兵器和農具,用瓷土制作禮器、樂器,也體現了務實和創新。浙江是資源小省成就的工藝大省,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很多問題的答案,都指向這片水土。在施蘭看來,觀眾理解了這些,也就重新認識了這片土地。
有一對父子幾乎每月都來看展。從最初被酷炫的3D動畫吸引,到主動提問、搶答,甚至出題“考”講解員,孩子對原始瓷的興趣越來越濃。
“好的展覽,能把種子埋進觀眾的心里。”博物館宣教部主任金輝文說。
“瓷力”:一個展啟示一條路
德清獲得“瓷之源”的名號很早,那本應是德清縣博物館的“高光時刻”,而原先設在博物館二樓的原始瓷展,因為敘事能力不足一度冷清,“趕上下雨天,一天不見一個觀眾”。
直到去年新館落成,“有瓷之初”展開放,原始瓷才迎來“遲到”的熱鬧。
“開館至今,每月平均有3.5萬人次進館,總接待量已超過去一整年。”陶淵旻說,“不僅人多了,停留的時間也變久了。”
李林回憶,最忙的時候,講解員們從開館一直忙到閉館,“午飯只能大家輪著去,匆匆對付幾口”。來觀展的,最開始是行業專家,再后來是長三角游客,現在全國各地的人都有。
一個展帶動一個博物館的“逆襲”,引起同行關注。3月5日,“瓷之源:專題博物館吸引力暨瓷之源博物館運行專家交流會”在德清召開,中國博物館協會陳列藝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劉璐說,中小博物館占全國博物館總數的八成以上,“有瓷之初”展以小切口講述文明起源的大敘事,為同類博物館樹立了典范。
近年來,文博熱不斷升溫,不少博物館成為旅游打卡點。然而,繁榮之下,部分中小博物館面臨發展冷熱不均、展陳內容同質化等問題。業內專家一語點破:縣城人流天生比不了大城市,常設的通俗歷史展,也難免和周邊縣區雷同。
“有瓷之初”展開放以來,陶淵旻接待了不少來取經的同行。他總結說,“我們放棄了‘大而全’,選擇‘小而精’,就像小面館沒必要貪多求全做滿漢全席,把一碗面做到極致,也不缺食客”。
危機意識也從未消失。本地人就這么多,看過之后還會再來嗎?一個展如何持續“生長”?多次觀展的鄭建明提出一種思路:向內深挖,向外延伸。“中國的陶瓷文化非常豐富,跳出德清,站在中國陶瓷發展史的高度,能有更廣闊的生長空間。”在他看來,博物館還可從藝術、技術、文化交流等多個維度挖潛,開設不同的臨時展覽,更新內容供給。
當前的熱鬧之下,德清人有著清醒的判斷。數據顯示,2025年德清接待游客超3100萬人次。“哪怕有十分之一走進博物館,310萬人次,也是很可觀的。”德清縣文化和廣電旅游體育局局長沈杭說,“酒好也要會吆喝,德清將繼續講好文物背后的故事,推動原始瓷破圈。同時,通過走出德清、走出國門,放大‘瓷之源’聲量,做大產業體量,讓窯火‘越燒越旺’。”
“有瓷之初”展廳外,油菜花開得正盛,在陽光下,像成片的火苗,似千年的窯火。(張典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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