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口碑與種苗圃（人民論壇）

李洪興

春日暖陽下，天山南麓的葡萄溝里，嫩綠的藤蔓生長著。而多年前，同一片土地上，曾豎立著一道4000米長的“宣傳欄”，成為一名干部搞的“形象工程”。風吹“宣傳欄”嘩啦作響，猶如嘆息。

這道“景觀”，被視為“盆景”：存在過，卻不屬于大地。堆盆景，是政績觀的幻覺癥候。有干部把政績當成可搬運的裝飾物，把群眾路線簡化為可運鏡的動線，扭曲變形，實不可取。

謀發展、干事業，拒絕不問土壤墑情、不察根系深淺的功利。如4000米長“宣傳欄”這般“盆景”，折射出危險的錯位——把“讓領導看見”當作起點，把“讓群眾受益”推至末尾；把“短期可視”奉為圭臬，把“長期可感”束之高閣。相反，發展的口碑從不來自盆景，而在田埂上生長；政績從來不在墻上，而在百姓心上。

樹口碑，是政績觀的正向校準。

口碑不是靠“造勢”堆出來的，而是靠“蓄勢”干出來的。那夜訪群眾時的對談身影、耕種時協調農機調度的通話記錄、平日里為年邁老人送上熱乎飯菜的車印足跡，正是務實不作秀、實干不取巧的具象。

不妨看浙江安吉余村，面對轉型發展陣痛，曾迷茫不知向何處。轉變發展理念、堅守綠水青山，直到竹海“開花”、石頭“生金”、民宿“成鏈”，口碑如溪流匯川，自然奔涌。好口碑的生成邏輯，恰是減掉虛功短視、加上幸福指數，贏得群眾稱贊。

種苗圃，是政績觀的“潛功詩學”。

“堆盆景”追求即時綻放，“種苗圃”甘于默默深耕。苗圃不爭朝夕之艷，卻恪守“十年樹木”的節律。福建南平首創科技特派員制度，20余年來，一批批科技人員把制茶技術與經驗留給農戶，把生態茶園種植模式推廣開來。如今，一片綠葉成為助推鄉村全面振興的“金葉”，飄香世界的閩茶還讓更多人品味到中國茶文化的魅力。“有形的政績”，正源自當年一株株幼苗，在無人察覺時悄然伸展的根系。

盆景雖可移，苗圃卻長青。真正的治理智慧，正在于要分清何為“展示性存在”，何為“生成性實踐”。有的地方不顧保護規劃、安全要求等，耗資打造巨型造像，結果并未帶動旅游，又斥資拆除，“一建一拆”造成浪費；而有的地方致力于提升服務、優化治理，以好口碑贏得大流量。政績的真金，不在浮夸展現上，而在細節的溫度、治理的精度上。

由此觀之，堆盆景與樹口碑，是兩種時間觀的對峙，前者活在讓上級看見的“鐘表時間”，后者扎根于讓群眾滿意的“生命時間”。同樣，堆盆景與種苗圃，則是兩種空間觀的分野，前者經營視覺半徑內的“表層空間”，后者深耕發展內里的“深度空間”。

不由想到“草鞋書記”楊善洲的一句話，“共產黨員不要躲在機關里做盆景，要到人民群眾中去當雪松”。口碑不是宣傳欄里的展示，而是百姓生活的刻度；苗圃不在宣傳圖表的鋪展中，而在一雙雙沾泥的腳底板下。

以新擔當展現新作為，苗圃終成林海，雪松連成山脈——那才是共產黨人寫在大地上、永不褪色的政績。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0日 0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