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不解的痛史：東北抗聯內斗悲劇與大量叛徒

東北抗聯歷史，我時常有這種感受：環境太苦、時間太長、叛徒太多。外部和內部的斗爭都非常殘酷。抗聯長期孤身抵抗，身體和精神都遭受極大摧殘，在慘烈的戰斗和饑餓時，還要擔心被人出賣。人在緊張的環境和集體情緒影響下，有時會發生難以挽回的錯誤。

祁致中，東北抗聯第11軍創始人、人稱“祁老虎”，是一名充滿傳奇色彩的抗日英雄。他15歲從山東闖關東來到東北，開始在黑龍江樺南駝腰子金礦當礦工。因為不滿日軍奴役，奪了警衛槍支，參加暴動，成了一名打抱不平的土匪。出于樸素的抗日愛國思想，他加入了共產黨，他率部同日寇進行了無數次的浴血拼殺，一度使侵略者聞風喪膽。

但這位年輕有為的虎將，他的一生真是大寫的冤枉。祁致中沒有死于鬼子的炮火，而是被他的同仁、抗日名將趙尚志錯殺了，他是東北抗聯的11個建制軍中唯一死在自己人槍口下的軍長。

1937年12月，祁致中只身渡過烏蘇里江，想從蘇聯那買些機床。不料蘇聯人不承認他，前后越境求援的抗聯幾個領導人全部被關押審查起來。祁致中和戴鴻賓、趙尚志被關押在一起長達一年半多時間。抗聯組織們在日軍的打擊下四分五裂，等待救援，內部人事涌動，關押遙遙無期。監獄環境絕望、苦悶、寒冷、幽閉，悲劇的引子悄悄埋下。

祁致中、趙尚志兩人個性都很要強，常因抗聯路線、戰略問題等爭論不休，關系惡化。趙作為抗聯老領導，認為祁致中與他爭論，不尊重、蔑視他的權威。

他也看不慣祁的江湖習氣，時常拿祁的土匪出身說事。而在祁致中看來，真相是趙針對他，瞧不起他，蓄意侮辱他。回國后，祁在黨內位置進一步邊緣化。日常行動、待遇處處遭受打壓和冷眼。

作為原十一軍軍長，一支手槍也不給，別的干部騎良馬，祁反復要求，才得到一匹癩馬。祁的情緒愈加悲觀，多次在人面前痛哭，對老部下訴苦，說趙尚志不信任他。而這些在一眾領導人看來，祁不夠黨性、土匪頭子出身，現在在搞“陰謀叛變活動”，是禍害，紛紛提出要殺祁致中。趙尚志竟也簽字同意了。

1939年7月，烏拉嘎金礦戰斗打響了，祁參加戰斗后，對趙說有人中對自己打黑槍，后來扛面粉又被視為不積極，這都成了“違抗軍令”。祁致中死時才26歲，回到祖國僅五天。

軍人馬革裹尸，死在戰場上也算是死得其所。那時革命的人，許多改名換姓，早就坦然面對自己未來的犧牲。可被自己人拿刺刀戳死，就為了莫須有的罪名，這叫什么事？

錯殺事件毀滅了兩個大有作為的青年抗戰領袖。趙尚志為沖動付出了代價。1939年秋中共北滿省委開除了趙尚志、戴鴻賓等參與祁致中事件眾人的黨籍。趙尚志的革命事業、個人命運開始走下坡路，成了孤家寡人。從此趙尚志孤身前往蘇聯，最沉淪時仍堅持抗日，1942年在戰斗中犧牲，時年34歲。

第一次知道祁致中事件，我非常不解，心想這些人怎么這樣，太短視狹隘了。但處于歷史中的人們很難像今天的我們擁有上帝視角。

盡管祁致中不是叛徒，他被處決已定性為冤案。但抗聯里的叛徒真的很多，很致命。

趙尚志和楊靖宇合稱“南楊北趙”，他倆都是抗聯的主要創始人，二人皆驍勇善戰。這兩位抗日英雄都是被內奸害死的。

先說趙尚志吧！趙尚志雖然有性格缺陷，但縱觀其人，可以說他為東北抗日有不可磨滅的貢獻。滯留在蘇聯時，他仍不忘報效國家。1942年2月，趙尚志一行五人回到東北，此次接蘇軍派遣，去炸毀被日軍占領的佳木斯發電廠。但回國情報已被敵特知曉，趙尚志隊伍中有兩人是漢奸。他們是：劉德山、張玉清。任務緊迫，還是“落難”時的趙尚志來不及分辯、加上親信姜立新擔保，就這樣被誘入圈套。1942年2月12日，趙尚志與眾人去襲擊梧桐河警察局的途中，奸細張玉清已假裝提前去警察局探聽情況，實則去叫警察來抓趙尚志。

劉德山則在背后朝趙尚志打了黑槍。趙尚志在第一時間掏槍還擊，當場擊斃了兇手劉德山。但終因傷勢過重、寡不敵眾，被捕審訊數小時后，從容就義。

趙父為趙尚志所做紀念碑文

楊靖宇將軍犧牲的過程，則有太多令人憤懣和無法理解的地方。背叛他的人全是親信。

楊靖宇將軍

他身邊的四個叛徒。最可恨的叫程斌，作為抗聯一師師長，是個老革命，深得楊靖宇信任。

程斌穿上日軍軍裝，恬不知恥

程斌了解大量機密，甚至能預判楊靖宇的動向。他叛變時不僅帶走一百多人，還帶領日軍“討伐隊”抄了楊靖宇的后路，搗毀了所有的抗聯密營。

楊靖宇將軍能帶兵在山林里打游擊戰，堅持多年是因為密營。這是最重要的生命線，藏有大量補給。

密營大多地勢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日軍很難發現

戰士們在零下三四十度天氣中斷糧，日夜被程斌這條惡狗咬住，得不到片刻喘息，楊靖宇的抗聯部隊被逼上了絕路。

程斌討伐隊尋找楊靖宇蹤跡

第二個是楊靖宇的養子、警衛排長張秀峰。第一路軍在戰斗中不斷被打散，最后留在楊靖宇身邊的只有60多人。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張秀峰這個“好兒子”侵吞公款，帶著9960塊大洋，4支手槍、一些子彈和部分重要機密文件不告而別，投敵叛變。此人80年代還活著，曾接受采訪，有洗白自己的意圖。

第一批發現楊靖宇的偽軍部隊，程斌等叛徒都在其中

第三個是農夫趙延禧（一說是偽排長），此人在楊靖宇獨自向農民買糧后，向漢奸李正新告了密。

第四個是機槍手張奚若，他過去是抗聯內的神射手。他射殺了楊靖宇，并吹噓自己的功勞。事后因為擔心后路，傳播“楊靖宇死于自殺”的謠言，茍活了幾十年。

楊靖宇犧牲后，偽軍帶著笑容擺拍，一說左側是張奚若

還有許多被漢奸出賣而犧牲的抗聯領袖們：鄧鐵梅、苗可秀、高鵬振、白子峰、陳榮久、汪雅臣、陳翰章······也有自己是軍長師長當了漢奸的，比如謝文東、蘭志淵、李華堂、關書范。

活到抗戰勝利的抗聯部隊，大多是41年撤退到蘇聯，除開女眷，也就剩幾百人，革命的火種算是保存下來。在長達十四年艱苦斗爭中，東北抗聯牽制了七十六萬日軍，消滅了十八萬日偽軍。

在蘇聯的抗聯余部

回顧抗聯的歷史，悲壯又令人心痛。試想：如果沒有那么多叛徒，沒有內耗，沒有始終孤軍奮戰，如果抗聯的領袖們活了下來，東北抗日史會不會是另一種模樣？歷史不容假設，今天且以這篇小記代以緬懷先烈，譴責那些丑惡者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