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大連市一處空曠的廣場上,人頭攢動。許多上了歲數的老工人、老船員拄著拐杖也要擠進人群,就為親眼看一看那個名字流傳了半個多世紀的“老漢奸”。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這老東西,從甲午年壞到現在,總算有個說法了。”
站在押解隊伍中間的,正是張本政。那一年,他已經87歲。
很多人只記得他在槍口下那句“這輩子值了”,卻未必清楚,為了這句“值了”,他究竟搭上了多少同胞的命,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這條路上的。
有意思的是,他一生干的事,其實都圍著一個字轉——“認”。認日本人當靠山,認侵略者當“恩主”,認出賣同胞是門“生意”。也正是從這個“認”,可以把他幾十年的軌跡串成一根線。
一
張本政出生在清朝末年,祖籍旅順黃泥川,人還沒長大,就在北洋水師營盤邊上晃蕩,算是看著清軍長大的。營盤里的軍官、炮位、營房,他都熟得很,軍營里的話在他耳朵里根本不算秘密。
到了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他跑到威海做買賣,做的是小本生意,本事談不上多大,卻愛打聽消息。1894年,甲午戰爭打響,他在威海口附近,與一個叫高橋衛兵的日本人扯上了關系。
起初,兩人只是在碼頭邊喝酒閑聊。高橋自稱做“商行”的事,來往于旅順、大連之間,日子看起來過得挺體面。張本政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算盤:這年頭,朝廷靠不住,得找個能拉自己一把的。
在一次酒桌上,他主動把話題扯到了旅順口,講起那里海岸線的曲折、水師營地的位置,還故意點出幾處“防守薄弱”。高橋沒多問,記得卻很仔細。張本政也不藏著掖著,把自己從小耳聞目睹的清軍布防、兵力部署說得一清二楚。
對于當時的日本軍事情報來說,這些東西簡直是送上門的寶貝。那一年,日本海軍急著摸清北洋水師和陸上防御的底細,他這一張嘴,就把自家門口的情況掀了個底朝天。
過了不久,日軍開始計劃進攻旅順。張本政看準時機,主動找到高橋,說愿意當向導。對一個普通商販來說,這本來是要掉腦袋的事,他卻覺得是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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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11月21日,日軍攻打旅順口的那天,他親自帶著日軍繞開清軍正面陣地,從一個防御薄弱的山坳穿插過去。日軍兵分幾路,一路直撲城內。很快,旅順城破,接下來就是那場震驚中外的屠殺。
城中巷戰結束后,街道尸橫遍野,有的地段根本看不見原來的路面。有人被推進井里,井口被雜物封住。這樣的慘狀,在后來許多親歷者的回憶里都提到過。
張本政當時人就在日軍隊伍后面。面對滿城血跡,他并沒有退縮,反而覺得自己“立了功”,因為他知道,沒有他帶路,這一仗未必打得這么順。
然而,事情很快反轉。因為三國干涉還遼,清政府把遼東半島贖了回來。旅順再度回到清政府手里,參與過日軍侵略行動的人一下子成了釘在墻上的通緝對象。
張本政被列入漢奸名單,只能匆忙逃離旅順。他一度在山里、鄉村里躲藏,最后還是決定離開遼東,往山東跑。
二
逃到山東之后,他沒急著收斂。反而主動聯系高橋,想打聽日本方面能不能再給條路。高橋這時候身份已經不再遮掩,實打實是日本的情報人員。他對張本政的“表現”很滿意,不但幫他在山東沿海安頓下來,還替他打通了一些日本商社的關系。
于是,張本政開始“經商”。表面上是開代理店、客棧,做海運,實際是借著商路,把沿海港口乃至內陸的一些情況,源源不斷地轉給日本人。
到日俄戰爭前后,他的活動更頻繁。那幾年,東三省局勢緊張,日本和沙俄爭奪勢力范圍。日軍在東北的很多物資調運,都需要借道中國的港口、鐵路,而這中間的消息、聯絡,就少不了當地的“耳目”。
張本政看得很透:誰能給日本人跑腿,誰就能分到一杯羹。他不僅幫著日軍運輸物資,還打聽鐵路沿線駐軍情況、民心向背,能賣的消息都不藏著。
不得不說,他有一套自己的算盤。每替日本人做成一件事,背后都能換來一個新機會。二十多年下來,他從一個小商販,變成大連有名的“航運大老板”,手里握著三十五艘輪船,開起了好幾家海運公司。
大連當時已經是日本在南滿洲的重要據點,港口很繁忙。張本政的船,多數跑的都是為日本資本服務的路線,有的直接給日本軍方運送戰備物資。
據當時的一些工商資料,他的財富迅速膨脹,社會地位也水漲船高,常出入日本人辦的俱樂部、洋行。很多中國商人被日本牌照擠得沒法做生意,他卻借著“日商代理”的身份節節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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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些船每跑一趟,背后都意味著中國海運業多讓出一塊地盤,意味著日本軍政勢力在東北的觸角伸得更遠。這個賬,他心知肚明,卻從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兩件事:賺錢,攀附日本勢力。至于民族立場,對他來說只是個口頭詞,根本不值一提。
三
時間推到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全面抗戰開始。隨著華北失守、淞滬告急,國民政府迅速調整戰略,把海上運輸當成命脈,尤其重視民間船只的控制。
那時,政府通過秘密電報,要求沿海大船主盡量把船只撤到長江流域,或者轉到香港一帶,避免落入日軍之手。有的船東索性自己把船鑿沉,也不愿意讓侵略者撈去用。
然而,在大連這邊,張本政做了個完全相反的選擇。他把手里三十五艘輪船統統調到日本控制更嚴密的港區,專門供日軍運軍火、運部隊,不僅沒配合國民政府的安排,反而主動站到日本軍方一邊。
有一次,他身邊有人問:“這么干,將來要是局勢變了,怕不好交代吧?”他擺擺手:“日本這么強,怕什么變?跟著他們,才有后路。”
這種態度,在他后半生幾乎沒有改變過。
單有船還不夠“忠心”,他覺得還要拿出點更顯眼的東西。抗戰期間,他以“大連航運界代表”的身份,出面組織給日本軍費“捐款”。自己先湊了七十四萬元,又四處勸說其他親日商人一起出錢。
當時的錢可不是小數。這一輪折騰下來,各路漢奸、親日資本合起來湊了大約一億五千萬元。日本方面宣稱,這筆錢換成了四十架戰斗機,用于華北、華中戰場的空襲。
對很多普通百姓來說,聽到這個數字不一定有概念。但換個說法就很直觀:這些飛機飛上天空時,炸的就是中國城市和村莊,炸的是抵抗日軍的部隊,也是無辜的老百姓。張本政每一筆錢,都在敵人的武器上加了一分力量。
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日本對船舶需求更大。他干脆宣布,把自己名下所有船只“獻給”日本海軍。名義上是獻,實際上等于把多年經營的海運公司完全變成了日本軍隊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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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以為他這樣做,有點“舍家業為國”的味道,只不過“國”錯了對象。他心里其實并不覺得是虧本生意。因為在日本占領的土地上,這種“舍”往往能換來榮譽頭銜、更多特權和安全保證。
那幾年,他還頻繁出現在各類報紙上。文章里,他把日本侵略軍稱為“皇軍”,說什么“多虧皇軍奮戰,華北民眾才能得見安寧”,把堅決抵抗的中國軍隊和游擊隊叫成“匪徒”、“暴民”。
這類文字乍看之下是宣傳,其實也是一種投名狀。日本人逐漸把他當成“中日親善”的標本人物。后來,他被日本當局邀請到東京,在一次所謂“慶功”場合見到了天皇,這對很多漢奸來說是一種頂級榮耀。
從日本回來后,他在大連一帶走路都挺著胸脯,時不時向人提起這段經歷。有人無意中問了一句:“見了天皇有什么感想?”他笑得很得意,只說:“這輩子總算沒白干。”
這種“沒白干”,是以多少人命、多少血淚為代價,他從不去想。
一、戰爭風向轉變,他卻還想翻盤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對于東北的眾多漢奸來說,這一刻不僅意味著靠山倒塌,也意味著多年積壓的舊賬即將清算。
大連很快成立了人民政權,開始接收城市、推進土改,同時清查偽政權殘余勢力。許多在戰爭中替日本人賣命的官員、商人,被一一揪出。
張本政起初抱著僥幸心理,覺得自己畢竟年紀大,又是商人身份,或許可以“從寬”。他試圖四處打聽風聲,甚至找舊日的關系,希望有人能說上話,替他開脫。
但他在大連的所作所為實在太扎眼。三十五艘船、七十四萬元捐款、四十架戰斗機,再加上幾十年替日本人運輸軍火、搜集情報,這些事實擺出來,很難有人替他說一句話。
在人民法庭審理中,大連方面綜合各種情況,考慮到當時城市接收與經濟恢復的實際狀況,初步裁定對他判處十二年有期徒刑,并沒收全部財產。這一判決與一些直接參與屠殺、暴行的漢奸相比,已經不算最重。
判決宣讀時,有人留意他的神情。他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表現出悔過,更多是憤懣與不服。后來他向身邊熟人抱怨:“我干的都是大事,怎么就成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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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刑開始后,他在監內一度裝出一副體弱多病的樣子,頻繁向看守和相關部門申訴身體狀況惡化。很快,他提出了保外就醫的申請,理由是年事已高、疾病纏身。
當時大連的情況比較特殊,新政權剛剛建立,各項工作尚在探索。出于人道考慮和具體醫療條件的限制,有關部門批準他在監管條件下外出治療。結果,他借著這個機會,先是逃到沈陽,隨后又繞到了上海,最后落腳在天津。
這一路輾轉,他仍然沒有任何“收手”的意思。一路上,他重新聯系了一些舊日的日本特務、偽軍殘余,打聽國內形勢,甚至盤算著有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有一次,他在天津一個小飯館與舊日同伙見面,低聲說:“別看現在這樣,風向說不定還要變。”這種對現實的誤判,說到底,是對人民政權的根本性質完全不了解,也是對自己罪行嚴重性的故意逃避。
不過,他這種想法很快就被事實擊得粉碎。因為這時候,全國范圍的鎮壓反革命運動已經全面展開,許多潛伏、漏網的反革命分子和重大漢奸,被一一搜出、依法懲處。
二、鎮反風雷起,百姓要一個交代
1950年底到1953年前后,全國范圍內的鎮壓反革命運動,重點對象包括國民黨殘余特務、土匪惡霸、惡性漢奸等等。天津作為重要城市,自然是重點清查區域。
1951年,張本政在天津落腳不久,就被當地公安機關盯上。通過身份核查和大連方面提供的材料,很快確認這位名為“張某”的老人,就是當年大連海運界的大漢奸張本政。
抓捕過程并不波折。那時他年老體弱,行動不便,根本談不上反抗。押解時,他還試圖辯解:“你們搞錯人了。”但面對扎實的檔案資料,這種說辭很快就不攻自破。
按照當時的政策,涉及嚴重漢奸和反革命案件,需要在犯罪事實清楚的前提下,結合群眾意見,作公開審理。張本政被押回大連接受重新審判。
審判前夕,許多老工人、老船員主動寫信要求旁聽。尤其是那些在日占時期被迫為日本人干活的碼頭工人,他們記得太清楚,這個坐在辦公室里指揮船隊為日本人送軍火的人,是怎么冷眼看著他們在碼頭上被鞭打、被催逼的。
庭審現場氣氛凝重。黑白頭發摻雜的老人、剛參加工作的青年,都安靜地坐在席上,聽檢察機關一條條宣讀他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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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894年給日軍帶路,導致旅順陷落;到日俄戰爭前后長期供敵運物資;到1937年后違背國民政府的電令,全部船只為侵略者服務;再到抗戰中期聯合漢奸籌款,為敵人換來四十架戰斗機;最后是戰后逃避懲罰,繼續勾連特務。這些記錄,跨越了半個多世紀。
當主持人念到“大連海運界籌款一億五千萬元,購置四十架日軍戰斗機,用于轟炸中國戰場”時,旁聽席有人忍不住罵出聲來:“這不是光賣國,是幫著殺人!”
有人甚至激動得站起來,想要質問他。法庭維持秩序,把情緒控制住,但那種壓抑的憤怒滿屋子都是。
審判過程中,法官多次問他是否認罪、是否對自己的行為有反省。他說的話,后來被不少人記住——他承認自己“為日本人做了事”,卻辯解說這是“為了謀生,是為了做大事業”,甚至還說過:“當年那樣做,在當時沒錯。”
這種態度,完全是把民族大義當成兒戲,也把幾十年的血債當成一筆可以隨便涂抹的賬。他不肯承認自己是漢奸,只愿意承認自己是“親日商人”。
庭審結束后,大連市決定舉行一次大型公審大會。地點在市郊一處寬闊場地,周邊單位組織工人代表、居民代表參加,現場聚集了上萬人。
1951年6月10日,大連天氣并不炎熱,海風還帶著一點涼。公審大會上,工作人員再次宣讀他的主要罪行。許多老百姓是一邊聽,一邊回憶自己親身經歷的苦難,心里越來越明白,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與他們幾十年遭受的戰亂、壓迫有著怎樣的關系。
宣布死刑的那一刻,現場鴉雀無聲,緊接著爆發出一片掌聲,并不激烈,卻很持久。這種掌聲不是出于快意,而是希望有個公正的交代。
三、那句“這輩子值了”,背后是什么
執行那天,張本政被押往刑場。路邊有人遠遠地站著,看他從身邊經過。有人甚至帶著孩子來,就是為了親眼見到這個名字在街頭巷尾傳了多年的漢奸到底是什么樣子。
雙方沒有對話,只有旁觀。靠得近的人能聽清他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些什么。臨到行刑前,有人刻意靠上前,想看個真切,正好聽到他那句話——“我這輩子值了。”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不少人當場氣得渾身發抖。有人嘀咕:“幫日本人干了那么多壞事,他居然說值?”也有人冷冷地說:“值不值,不由他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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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的角度,那句“值了”,隱含著一種極其扭曲的價值觀。他覺得自己這一生,攀上了日本這棵樹,當過“航運大王”,見過天皇,享過榮華富貴,還自以為在“中日友好”上立了“功勞”。這些東西,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可在大多數中國人眼里,他的“功勞”,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罪行:幫侵略者打開旅順之門;替敵人運送軍火;花巨款幫日本人買戰斗機;在輿論上為侵略辯護;戰后還不肯認錯,繼續為自己曾經的選擇叫好。
他所自豪的一切,在歷史記錄里,只能寫成“資敵叛國”、“長期為侵略勢力服務”。對照那句“值了”,就顯得特別諷刺。
有人說,他其實是到死都沒明白,歷史評價和侵略者的獎賞是兩回事。日本人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給他端酒杯、發勛章,那些東西在日本戰敗的那一刻就失效了;而留在中國土地上的,是被日軍炸毀的房屋、被戰火吞噬的生命,是幾十年難以抹平的恥辱。
他以為自己跟著日本人,就能留下名字。結果,名字是留下了,但永遠掛在“漢奸”這根釘子上。那些輪船,那些錢,表面上是他的資產,深究下去,卻是一筆筆寫在賬本上的血債。
值得一提的是,張本政并不是孤例。在那段百年屈辱史里,像他這樣從甲午一路“壞到”解放的漢奸,并不算少。有的是靠出賣軍事情報發家,有的是接手偽機構當頭目,也有的不直接開槍,卻通過經濟、輿論的方式替侵略者張目。
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只認眼前的利益,不認民族立場;只認強權,不認是非。他們判斷風向的標準,不是看誰在保衛家園,而是看誰暫時強大、誰能給他們更多好處。
從時間線上看,張本政的經歷橫跨清末、民國、抗戰、解放前后多個階段,也像一根扭曲的線,把幾次重大歷史節點串在一起——1894年的甲午戰爭,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戰爭,1937年開始的全國抗戰,1945年的日本投降,1950年代初的鎮反運動。
在每個關鍵節點上,他幾乎都做出同一個方向的選擇:投靠侵略者,積累私產,打壓同胞。唯一改變的,只是他從一個小商販,變成了航運巨富,最后又成了受審的階下囚。
從結果看,他的財富沒帶進棺材,他的勛章也沒人在意。留下的,是大連老一輩人口中的“那老漢奸”,是審判檔案里黑紙白字的記錄,是許多人想起那段歲月時心里揮之不去的一團陰影。
張本政的故事,被人一再提起,并不是為了記住他這個人,而是為了記住他背后那一連串具體的傷害——被日軍屠殺的旅順百姓,被轟炸機炸毀的村鎮,被迫給敵人干苦活的碼頭工人,還有那些本可以走上別的道路,卻被他這樣的“成功漢奸”誤導的人。
一個人可以活到八十多歲,可以一度富甲一方,但只要這一生把自己的位置站錯,對同胞揮刀,對侵略者折腰,終點在哪,其實早就寫在歷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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