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孫毅約孫繼先爬泰山，談話中提到要給博生掃墓的往事

1979年初夏，濟南的空氣里還帶著一點春天的濕潤。火車緩緩駛?cè)胝九_時，誰也不會想到，一場關(guān)于半個世紀前硝煙的回憶，將從這里悄悄展開。

那一天，時任解放軍總參謀部顧問的孫毅，結(jié)束南方部隊院校調(diào)研的行程，特地在濟南下車。對他來說，這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途經(jīng)，而更像是一次“老地方”的回訪。因為這里，不僅有他熟悉的陸軍學(xué)院，還有一位久未謀面的老戰(zhàn)友——時任濟南軍區(qū)副司令員的孫繼先。

孫毅早早叮囑隨行的參謀，到了濟南，不要興師動眾，不要麻煩軍區(qū)主要領(lǐng)導(dǎo)，打輛車，悄悄去學(xué)院就好。他的性子一貫如此，低調(diào)，倔強，帶著一點老紅軍特有的直爽。

可消息還是傳到了軍區(qū)。幾位領(lǐng)導(dǎo)一合計，這位老首長脾氣是犟，可情分不能不講。迎接的人多了，他會不高興，那就干脆只請一個“最合適”的——當年寧都暴動的老戰(zhàn)友，如今的副司令員孫繼先，親自去火車站接人。

月臺上，兩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兵遠遠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先開口。走近了，孫繼先先笑：“老孫，又瘦了！”孫毅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倒是胖了，副司令當?shù)貌诲e嘛。”短短一句調(diào)侃，把四十多年前血與火中的默契，又拉了回來。

在濟南的幾天，孫毅到陸軍學(xué)院看教學(xué)，看訓(xùn)練，和年輕的干部、學(xué)員聊了很多。他心情很好，腳步也很穩(wěn)。說起那段時間跟部隊院校打交道的事情，他語速不快，卻句句清楚，完全不像是已經(jīng)七十多歲的老人。

工作告一段落時，他忽然提起：“來山東這么多次，泰山，卻一次都沒上去過。”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認真。

一、七十五歲登泰山：玩笑話里帶著較勁

聽到這話，孫繼先有點意外，也有點興奮。他年輕時在山東參加部隊，就是在這片土地上走上戰(zhàn)爭之路的，對泰山自然不陌生。他略一琢磨，索性順勢調(diào)侃：“人生七十古來稀，您老都七十有五了，爬不爬得動，可不好說啊。”

這話說得半真半玩笑，身邊的隨行人員聽了，都忍不住看向?qū)O毅。

孫毅卻不服老，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撮胡子，又在胸口上拍了一下：“我看行。要不這樣，我們倆來個比賽，看誰先到山頂？”

一句“比賽”，讓在場的人都笑了。一個七十五歲，一個六十八歲，說要比著爬泰山，這在當時也算個不大不小的新聞。

很快，汽車把他們送到了泰山腳下。陪同人員早就貼心地準備了拐杖，還勸兩位老將軍“穩(wěn)妥一點”。可兩個老兵誰都不肯要。孫繼先擺擺手：“這東西拿著，反倒累贅。”孫毅也說：“上山靠腿，不靠棍。”

爬山一開始，大家心里其實都替他們捏著汗。可過了一段時間才發(fā)現(xiàn)，兩位老人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一邊走一邊說話，時不時還會停下來指指山勢，聊聊過去的戰(zhàn)場地形，好像這泰山的石階，是當年的行軍路。

兩小時過去，中天門已經(jīng)在前面不遠。有人提醒：“首長，要不要在這兒歇一會兒？喝點水再上？”孫繼先也勸：“老孫，慢點不吃虧。”

孫毅站在石階上，往山頂方向看了一眼，呼吸雖稍顯急促，卻擺擺手：“趁著腿還熱，一口氣上去，省得再起第二遍勁。”

既然說了“比賽”，兩人心里都不愿認輸，腳步不知不覺加快了些。同行的人這才看出，他們不是隨口說說，是真要較勁。最后一段路，山風(fēng)微涼，石階陡峭，兩位老將軍誰都不吭聲，只埋頭往上。

最后一截臺階，孫毅硬是搶在孫繼先前頭三步，先踩在山頂?shù)钠降厣稀O繼先抬頭看了他一眼，笑罵了一句：“你這老家伙，還真舍得使勁。”

山頂風(fēng)大，天卻很澄澈。兩人站在崖邊遠眺，腳下是云霧翻涌的山谷，身后是陪同的干部和戰(zhàn)士。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周圍安靜下來。這時，話題悄悄拐了彎，去往了更遠的過去。

二、從泰山望向?qū)幎迹罕﹦油略俦环_

站在泰山之巔，看著層層山巒，孫繼先語氣忽然變得有點感慨：“從這山東，到江西那邊的寧都，這一走，差不多一輩子就走在路上了。”

他隨口提起，當年自己還是個從泰山腳下濟寧出來的小伙子，在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路軍里當兵。那是二十年代末，局勢詭譎，誰也看不清路在何方。“說白了，那會兒就是一頭扎進了軍隊。后來，半年不到，就趕上寧都那一出。”

寧都暴動，發(fā)生在1931年12月14日。那時候的二十六路軍，名義上隸屬于南京國民政府，卻早已積蓄著不滿。國民黨統(tǒng)治腐敗，前線官兵傷亡慘重，補給不足，士氣低落，軍官當中也有人在悄悄尋路。

這支部隊里，有一位關(guān)鍵人物——趙博生。1930年，孫毅在山西，第一次見到這位后來改變他人生方向的師長。那時，孫毅還在西北軍系統(tǒng)中做參謀。戰(zhàn)斗任務(wù)繁重，環(huán)境惡劣，他自己也在戰(zhàn)場上負了重傷，病未痊愈又染重病，瘦得皮包骨，可臉上的胡子偏偏還在瘋長。

也正是在那種生死邊緣的狀態(tài)里，他遇到了趙博生。這個人年紀不大，卻頗有見識，經(jīng)常跟身邊的年輕軍官談時局，談工農(nóng)運動，談共產(chǎn)黨。他講話不高，卻句句入耳。孫毅后來回憶這段經(jīng)歷，始終覺得，那是一段“醒過來”的時間。

在趙博生的部隊里，孫毅做中校參謀，工作很近，見得也多。兩人經(jīng)常晚上在油燈下對著地圖，一邊研究軍事部署，一邊聊國家前途。有一次，趙博生輕聲對他說：“打這一輩子仗，不是為了給誰賣命，是為了讓窮人翻身。”這句話，孫毅記了一輩子。

到1931年冬，寧都地區(qū)已經(jīng)風(fēng)聲鶴唳。二十六路軍內(nèi)部的一部分軍官，經(jīng)過中共中央和紅軍方面的爭取，暗中形成了起義的意向。12月14日夜，寧都暴動爆發(fā)，趙博生、董振堂等率部起義，宣布脫離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將部隊開入中央蘇區(qū)，編入中國工農(nóng)紅軍序列。

那時的孫繼先，還只是隊伍中的一名普通軍人。多年后他回憶自己那時唯一清楚的念頭，就是“跟著走”。他說，當時很多戰(zhàn)士心里迷糊，但隱約知道一件事：跟著這些挺身而出的人，可能有條活路，也可能死得更快，可總比一輩子在舊軍隊里混強。

而孫毅的選擇，則帶著更清醒的成分。他是跟著趙博生一起，從原來的陣營跳出來的。寧都暴動，對他來說不只是一場軍事事件，更是一次徹底翻身。自那天之后，他把自己完全交給了新生的紅軍、交給了黨。

站在泰山上回憶這些，孫毅的聲音明顯放緩：“要不是寧都那一夜，今天站在這兒的，可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三、趙博生之死：一座始終放不下的墓

山頂?shù)娘L(fēng)吹得人有些發(fā)冷。孫毅靠在一塊石碑旁，忽然提起這次出差還有一個安排：“從濟南走，我得再去趟江西。”停了一下，他補了一句，“還要去給博生掃掃墓。”

一句話，帶著明顯的沉重。

趙博生，生于1897年，黃埔軍校出身，是二十六路軍中少有的有新思想的軍官。寧都暴動后，他率部參加了中央蘇區(qū)的多次對敵作戰(zhàn)，立下不少戰(zhàn)功。孫毅一直在他身邊當參謀，對他的做事風(fēng)格、指揮習(xí)慣都看得很清。

1933年1月，贛江邊的戰(zhàn)斗格外激烈。中央紅軍在黃獅渡一線，準備集中兵力殲滅敵軍一部。為了配合主力作戰(zhàn)部署，趙博生奉命率四個團，擔(dān)任“吸引”“鉗制”任務(wù)，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頂在前頭，拖住至少三倍于己的敵軍兵力。

這樣的任務(wù)，風(fēng)險有多大，誰都心里有數(shù)。

戰(zhàn)斗持續(xù)時間并不算短，敵人火力兇猛。趙博生始終站在前沿陣地，觀察敵情，鼓舞士氣。其間有人勸他往后退一點，他擺擺手：“人心要穩(wěn)，指揮員就得在前面。”這一幕，有不少當事人后來都提起過。

在一次觀察敵情的間隙，他不幸被子彈擊中，傷勢極重，經(jīng)搶救無效壯烈犧牲。那年，他只有三十六歲。

孫毅說到這兒，眼眶有點泛紅。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那會兒，我們都以為，他還能活很久。”對趙博生的死，他始終帶著一種帶刺的悼念——既敬重，又遺憾。

寧都暴動之后，起義部隊編入紅軍序列。其中，由董振堂率領(lǐng)的第七十三師，在隨后的戰(zhàn)斗中多次打出名聲，被稱作一支很有戰(zhàn)斗力的隊伍。可戰(zhàn)場從不長眼。1937年，在甘肅高臺，董振堂及其部隊在極端艱苦的情況下，被馬步芳所部兩萬多人包圍，經(jīng)過頑強抵抗，全師三千余人壯烈犧牲，無一退縮。

這段往事，孫毅和孫繼先在泰山上又重新講了一遍。說到最慘烈的情節(jié)時，兩個人都停頓了一下。那不是書上看到的故事，而是他們生前同袍的結(jié)局。

不止趙博生，寧都暴動那支隊伍里的許多人，在隨后的長征、會戰(zhàn)、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中，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不同的戰(zhàn)場。活下來的，反而是少數(shù)。而這少數(shù)人里，又有兩個此刻站在泰山之巔，看著遠處的云海發(fā)呆。

正因為如此，孫毅對“掃墓”這件事，看得格外重。他不是簡單地履行一種禮節(jié)，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和那一代人維系聯(lián)系。那次從濟南離開后，他在江西寧都停留了一周，專門去瞻仰趙博生的墓碑。后來寫信給孫繼先，信里有一句話：“重來暴動地，精神為之快，瞻仰博生墓，激情更蕩懷。”字里行間，看得出那種難以言說的激動和惋惜。

孫繼先聽到“去掃墓”這幾個字時，很明顯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他問：“老趙墓那邊，現(xiàn)在怎么樣？”孫毅只簡單回了一句：“還算安靜。”這兩個字，含義很重。

四、“孫胡子”的堅持：性格、胡須和軍隊建設(shè)

從寧都暴動聊到趙博生，兩位老將軍的情緒一度很低沉。過了一會兒，孫繼先忽然換了個話題：“你這胡子，當年就扎眼，到現(xiàn)在還不肯剃。”

這一句，算是把氣氛稍微拉了回來。

在中央蘇區(qū)的那些年，紅軍內(nèi)部有明確規(guī)定，戰(zhàn)士和干部都要保持干凈利落的形象，不能隨便留胡子。這個規(guī)定并不是講究形式，而是為了統(tǒng)一軍容，改變舊軍隊那種邋遢粗放的樣子。

任弼時、李克農(nóng)等少數(shù)幾位，因為工作性質(zhì)和個人情況的原因，留了一些胡須。除了他們之外，能留下胡子的極少。而孫毅，就是那“極少”中的一個。

他在西北軍時，就因為重傷、大病，身體瘦得不成樣子，臉上的胡子卻一直瘋長。這一點，在當時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自己后來跟戰(zhàn)友說，那時候“身上的肉都掉了，就是胡子不掉”。在他看來，這胡子似乎成了自己生命力的一種象征。

參加紅軍后，朱德總司令曾鄭重提醒過他：紅軍有規(guī)定，最好還是剃干凈。他聽完，不是頂撞，而是認真說道：“總司令，我這命是撿回來的。最苦的時候，連命都不一定保住，倒是胡子一直跟著我。這胡子，是個念想，是我的精神氣兒。”

這番話說得不算漂亮，卻是真心。毛澤東后來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強行要求他剃去。于是，紅軍隊伍里多了一個“留胡子的例外”，久而久之，大家干脆叫他“孫胡子”。

在紅軍學(xué)校工作時，他擔(dān)任俱樂部主任。每到重大節(jié)日，為了讓戰(zhàn)士理解敵我對比，學(xué)校常組織一些文藝演出。由于他胡子拉碴，一張臉看起來挺有“軍閥味”，每次演出，總會被點名上去“扮敵師長”。他自己也不介意，對這種半文半武的工作格外上心。對于當時的年輕戰(zhàn)士來說，那些充滿戲劇化的“敵軍將領(lǐng)”，其實也是政治教育的一部分。

孫繼先當年對他的最深印象，就來自這幾件看似“小事”的事情。一個人即便在艱苦環(huán)境里，還愿意在細枝末節(jié)上較真，這種勁頭，不得不說很符合老一輩紅軍的氣質(zhì)。

后來，新中國成立后，孫毅長期在部隊院校、總參謀部等系統(tǒng)任職。他做事的習(xí)慣，還是那股“較真勁”。部隊訓(xùn)練、院校建設(shè)，他會一條條看細節(jié)；干部作風(fēng)、教材編寫，他會一個點一個點往下追。有時候，他也會被一些年輕干部說“老一套”，但認真看下來會發(fā)現(xiàn)，他要抓的，不是形式，而是基礎(chǔ)。

1977年，孫繼先以“解放軍軍官休假團”團長的身份出國訪問，途徑法國巴黎時，曾去拜訪當時的中國駐法大使黃鎮(zhèn)。黃鎮(zhèn)也是寧都暴動出來的老戰(zhàn)友，身份卻從紅軍政治干部，一路走到了外交戰(zhàn)線的重要崗位。那一次，黃鎮(zhèn)特地安排了一頓精致的法國大餐，其中有一道法式牛排，被介紹得很隆重。

多年后，在泰山之巔回憶起那頓飯，孫繼先忍不住笑：“他問我味道怎么樣，我說忘了啥味兒，反正是沒吃飽。”孫毅聽完，接過話頭：“那不如來兩張山東煎餅，卷幾個大蔥，管飽。”說完，兩人相視而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這種看似隨意的笑談，背后其實藏著一種很樸素的態(tài)度：環(huán)境可以變，身份可以變，可骨子里的那點“老紅軍脾氣”，并沒有變。

泰山之行結(jié)束后不久，孫毅按原計劃南下，到了江西寧都。在那里，他停留了一周時間，走訪舊址，去掃趙博生的墓，順帶看了看當?shù)夭筷牶腿罕姷那闆r。回來后，他寫信給孫繼先，信中提到在寧都“精神為之快”“激情更蕩懷”，同時又很平靜地說，以后“有事作事，無事看書，加強鍛煉，保持健康”。

幾句話，把他晚年的態(tài)度交代得很清楚：活著，就繼續(xù)做事；做不了那么多事，就把身體養(yǎng)好，把該講的歷史講下去。

1986年，兩位老戰(zhàn)友又在濟南見了面。那一年，孫毅已八十二歲，孫繼先也七十五。他們依舊提出要再爬一次泰山。身邊人都勸：“這一次，就在山下遠眺看看吧？”可兩位老人堅持上山。速度比七年前慢了不少，中途休息的次數(shù)多了，步子也不再那么硬朗，但他們始終往上挪，最后還是站在了山頂。

山風(fēng)還是那樣，山還是那座山，人卻明顯老了。可他們說起寧都暴動，說起趙博生，說起董振堂和那支戰(zhàn)斗到最后一人的隊伍時，眼神里那股堅硬的光，卻一點沒減。

幾十年前，寧都的槍聲，曾讓一支舊軍隊脫胎換骨，成為中央紅軍的重要力量。幾十年后，兩位走過大半個世紀戰(zhàn)火的人，把這些往事一段段拼回記憶里，講給身邊的年輕人聽。

泰山的石階會被一茬茬人踏出新的印記，山頂?shù)娘L(fēng)也會不停變向。但那一代人做過的選擇，走過的路，付出的代價，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嵌在這段歷史里，不再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