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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的樹與我們
文︱周錦虹
3月,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按照規定,我們都應該去種樹。
1981年12月,全國人大四次會議通過了《關于開展全民義務植樹運動的決議》,規定凡是條件具備的地方,年滿11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除老弱病殘者外,每人每年應義務植樹3至5棵。
這個決議至今依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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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樹木在城市環境中的重要性與人類的身心健康存在直接聯系。生理上,樹木凈化空氣,可以降低人們呼吸系統發病率;樹冠蔥蘢遮陰,有效緩解城市熱島效應,減少熱射病、心血管疾病的發生率;樹木還會釋放“芬多精”,能增強人們的免疫力、降低血壓和壓力激素(皮質醇)水平。
心理上,樹木提供的“柔性引力(Soft fascination)”能讓人恢復注意力,提高工作效率;樹木的葉色、花香、樹影婆娑的視覺美感以及風吹樹葉的白噪音,可為人們提供持續、低成本的正向感官刺激,緩解焦慮與抑郁情緒。
不只于此,在城市空間里,擁有良好樹木景觀的公共空間更易吸引人們停留、散步和聚集,自然催生鄰里間的交流,從而增強社區凝聚力,降低居民的社交孤立感;合理配置的樹木(比如林蔭道)顯著提高了人們步行和騎行的意愿,從而促進運動量提升,對抗久坐帶來的代謝綜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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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空間,浙大求是新村,2025年3月。空出一個車位的位置,就能成為鄰居的社交中心
一個城市需要多少棵樹呢?40%。三十年來,這個數字一直在業界流傳(即從上方俯瞰一座城市,樹冠占據城市空間的比例要達40%,所謂“樹冠指數”,即“城市林木樹冠覆蓋率”Urban Tree Canopy Cover,簡稱UTC)。
這一數字最早出現于1997年《美國森林》雜志的一篇分析文章,但在2017年1月,發布者撤回了其立場,認為這樣說不夠嚴謹,因城市還需要考慮許多其他因素,比如人口密度、建筑密度、當地氣候、其他植被覆蓋率等。不過最近也有研究發現,如果一座城市的樹冠覆蓋率達到30%,平均氣溫就會下降約半度,與熱浪相關的過早死亡人數也會減少三分之一。
樹冠指數是衡量城市森林覆蓋水平的重要指標,反映了城市中樹木冠層覆蓋地面的面積比例,但這個數據不太好測量,在我國它并非一個官方數據,因此也從未在公開報告中發布過各城市的“城區樹冠覆蓋率”。根據2024年最新的《國家森林城市評價指標》,中國地級及以上城市建成區樹冠覆蓋率須≥26%,縣級城市建成區須≥20%?,且強調這是一票否決性指標。截至目前,中國已建成?219個國家森林城市?,按照這個規定大部分中國城市應該是超過26%的。
◆中國主要城市建成區樹冠指數(UTC)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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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千問/KI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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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種樹有著深植于心的悠久文化傳統。段義孚在《神州》一書提到,中國早在周代就通過?法規政策?推動植樹護林,《國語·周語上》說,要在道路兩旁成排地種植樹木,用來標示道路的走向和邊界(“列樹以表道”)。
張岱的《夜航船》記載,隋煬帝楊廣鑿通運河后,余姚人虞世基奏請在運河堤上栽柳樹,理由一是柳樹樹根四出,可以很好地鞏固河堤,延續河堤壽命;二是拉船的女人們(“牽舟之女”)可以在下面乘乘涼歇歇腳;三是拉船的羊群(沒看錯,羊也參與拉舟)可以吃柳樹枝葉補充體力。那么多好處,皇帝好喜歡,詔令天下每捐獻一棵柳樹就賞賜一匹布(“詔民間進柳一株,賜一縑”)。人民群眾爭相種樹,隋煬帝也親自種了一棵,并御筆親賜垂柳姓楊,曰“楊柳”。所以,柳樹姓楊,還是國姓。
唐代還推行了驛站植樹制度。《唐律疏議·雜律》明確規定:“諸官道內,輒種私樹者,杖六十;若侵奪官樹者,計贓準盜論。”規定驛站之間、官道兩旁必須種植樹木。沿途的縣令、驛長是直接責任人,樹木的成活率、保存率納入官員的政績考核,規定“死一株,補一株”,如果樹木大量死亡或被盜伐,官員將被追責。
清朝左宗棠遠征新疆,在茫茫戈壁中還命令部隊“道旁種樹,遇水栽柳”,“大將籌邊尚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清軍種下的楊柳象征中原文明的生命力延伸到了邊疆,綠樹成蔭意味著“春風已度玉門關”,打破了邊疆荒涼、被遺棄的心理暗示,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左宗棠之用意好深遠。
段義孚認為歷代種種舉措不僅改善環境,更塑造了中國“林木即民生”的社會共識?,并評價1980年代中國《森林法》的修訂和轟轟烈烈的全民植樹運動,本質上都是對古代“勸民種樹”治理邏輯的繼承?。
植樹還早早就賦予文化意義,如《詩經》中以“桑梓”代指故鄉,《山海經》中“建木”隱喻天地聯結,反映出樹木在精神層面對社會認同與宇宙觀的影響?。文人通過詩詞賦予植樹?道德教化意義?,使林木種植從實用功能擴展為“修身養性”的載體?。中國傳統植樹觀念中“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的可持續思維,為現代生態治理提供了文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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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哈密人民公園里的左公柳。目前哈密境內還保留有左公柳218棵。圖片來源:行旅之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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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浪聞鶯春色嬌,一株楊柳一株桃”。桃紅柳綠是東方園林春天的經典意境。2022年5月,西湖七柳遷移事件,彰顯杭州公眾視柳樹為西湖符號的文化共識。圖片來源:杭州19樓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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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甚至是一個城市的身份。阿蘭·雅各布斯在提到“如何創造一條偉大的街道”時說,想在有限投資之下最大程度改善街道環境品質,沒有比種樹更好的辦法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如果你現在剛移居到一個新城市,想給家人買一套好房子,且又不知道該買在哪個區域時,你只需打開衛星地圖,往綠蔭蔥蘢的地方選,那里多半就是這個城市最高尚的居住區。
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調查了四大洲不同緯度的多個城市,發現城市財富與社區樹木數量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富裕居民通常在附近的人行道上享受到更多的樹蔭。“僅僅通過觀察哪些區域有樹蔭,我們就能判斷出富人和窮人居住在哪里。”
為什么我們總是嫌城市里的樹栽得還不夠多?因為它們有可能栽在了不適宜生長的地方,或者它們沒有栽在人們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城市中最容易受到極端高溫和污染影響的人口都是經濟上最脆弱的城市人口,而這些地方也是植被最少的地方。另外,城市居民要經常出門搭載公共公交通工具,或經常步行去鄰近的公共設施、購物中心與公園,在這些路徑與區域多種樹木,可大幅提升城市居民的獲得感與宜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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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佛羅里達州,坦帕市街道更新,Reed Hilderbrand景觀事務所設計。設計以成熟的常綠櫟樹為骨架,通過加寬人行道并為每棵樹預留約34m3的土壤空間,確保樹木健康生長并形成連續的街道樹冠系統,目標是在10年內實現約75%的樹冠覆蓋率。2023年獲全球首個WELL社區標準城市開發項目,2025獲ASLA城市設計類榮譽獎。圖片來源:谷德設計網
多種樹還要清楚種什么樹。城市樹木還面臨一個巨大威脅,就是其物種多樣性不足。事實上,在世界各地的大多數城市中,物種之間的豐富度存在嚴重不平衡,少數物種占據了大多數。在蒙特利爾,僅懸鈴木(Platanus,世界著名的優良庭蔭樹和行道樹,也就是梧桐樹)就占該市樹木總數的17%以上,而楓樹屬植物則占該市樹木總數的30%以上。在杭州,市樹香樟占了全市57萬顆行道樹的至少一半。
浙江農林大學的一項研究指,杭州的行道樹涵蓋了51個物種(隸屬于29個科),其中前十種物種就占所有行道樹的90.56%。香樟是所有城區的主要物種,其中有一半的城區擁有超過60%的樟樹。金葉女貞和銀杏是杭州市第二和第三大數量的物種。行道樹之王懸鈴木因飛絮困擾已經退居第四(2003年懸鈴木占比還高達52.5%),主要分布在拱墅、上城和西湖區。該研究還發現拱墅區的行道樹最大,而余杭區的行道樹最小。
長期以來,單一物種的線性種植一直備受推崇。因其美觀且易于維護,人們通常認為它比混合林分更具裝飾性,也更便于管理。然而,人們意識到這些單一種群對氣候危害和病原體更加敏感,例如法國有些城市的懸鈴木正受彩色潰瘍病菌侵染,北美的懸鈴木遭灰粘土甲蟲蛀食;而蒙特利爾的白蠟樹則面臨翡翠灰螟的嚴重威脅,若放任不管,這種害蟲可在數年內殺死幾乎全部白蠟樹,并因樹木枯死倒伏而危及公共安全。
1990年,美國林學家弗蘭克·桑塔穆爾(Frank S. Santamour Jr. )提出“桑塔穆爾規則”:一座城市同一個物種的樹不要超過城市樹木總量的10%,同一屬的不要超過20%,同一科的不超過30%。農林大學的研究也提醒杭州城市行道樹單一物種的高比例可能很容易威脅生態安全,導致不利的社會經濟后果。
2022年,生態學家埃斯佩隆·羅德里格斯(Esperon-Rodriguez)和他的團隊對78個不同國家164個城市的3129種樹木和灌木進行了研究,結果表明,到2050年,這些物種的三分之二可能面臨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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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樹這么重要,各大城市都在苦思冥想鼓勵大家多種樹。大家都知道項目規劃建設中有一個“綠地率”的概念(注意是綠地率,不是綠化率,綠地率是受法規嚴格約束的法定指標,用于衡量真實的綠化水平,而綠化率是一個僅用于房地產營銷商業宣傳的模糊概念),但光有綠地率并不能準確反應城市景觀綠化的強度,比如同樣1000平米綠地,只是一塊草坪,與喬木灌木草坪混種的綠地,綠地率是一樣的,但其綠化效果、降低城市熱島效應結果卻大不同。
怎么辦呢?為了應對不斷升溫的氣候變化,臺北推出“綠色植生降溫計劃”,發誓要將都市熱區的體感溫度下降2℃。2026年1月1日,《臺北市新建建筑物綠化實施規則》首次將“綠容率”納入城市景觀管治范圍。
所謂綠容率,就是指等效綠覆面積總和與建筑用地面積之比。由于植栽的遮蔭效果與各類植栽枝葉密度有關,為配合臺北降溫城市計劃,針對各類植栽之枝葉密度不同、降溫遮蔭效果不同,分別訂定了降溫系數。規則規定,如果你種植了高遮蔭喬木,那么降溫系數可以乘以3,如果是低遮蔭喬木,則乘以2,灌木為1.2,花花草草就只能按照1計算。
打個比方,你在1000平米的場地中,種了40顆高大喬木(每顆樹冠綠覆面積按25平米計,都有詳細規定),500平米的灌木,400平米的草地,那么這塊場地的綠地率是100%,綠容率就是(25*40*3+500*1.2+400*1)/1000=4。依臺北都市發展局委托專業機構研究結果,當綠容率達1.8以上時,場域內體感溫度就可降溫2℃。
為了盡可能鼓勵人們擴大種樹面積,臺北的總綠覆面積不僅涵蓋新建用地內的空地,同時將建筑物本體上所有綠覆面積統統計入(包括外立面、陽臺露臺、屋頂平臺)。以臺北第二類建筑基地,即公有建筑物及公私立各級學校之建筑用地為例,規則要求綠覆率不得少于80%,綠容率不得少于1.9。但中國很多城市出于監管考慮,為防止開發業主偷工減料濫竽充數,對這些非地面綠化面積是有限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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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立體綠化示意。圖片來源:asmag.com.tw
《杭州市城市綠化管理條例實施細則》規定,建設工程項目實施屋頂綠化、垂直綠化按規定計算的綠地面積總額,不得超過建設工程項目審批確定的附屬綠地面積的20%。這不僅給高密度開發項目達成約定綠地率帶來難度,同時也抑制了業主對項目立體生態景觀建設的積極性:造得再多,政府也只能給你計算20%。
關于文章開頭提到的“國家要求每人每年必須種3-5棵樹”一事,大家也不必過于焦慮。政府后來已明確規定,“單位和個人可以通過植樹造林、認建認養樹木綠地、參與養護管理、綠化宣傳、以資代勞等多種形式履行植樹義務”。雖然相關規定并未廢止,但政府的良苦用心,相信大家也能夠理解。
春則為生,盛德在木。
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季節,大自然最偉大的善意就藏在每一棵破土而出的樹苗里。
參考文獻:
1、彼得·迪齊克斯Peter Dizikes:“More trees where they matter, please”,麻省理工學院新聞網news.mit.edu ,February 24, 2026
2、法國國家農業與環境研究所(Inrae),Bastien Castagneyrol、Alain Paquette;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MNHN)系統學名譽教授、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進化和生物多樣性研究所(UMR7205)研究員 Serge Muller,https://theconversation.com
3、[美] 段義孚 (Yi-Fu Tuan):《神州:歷史眼光下的中國地理》,譯者:趙世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2月
4、浙江農林大學,Yanjun Hu等,“城市行道樹調查的替代方案:利用街景圖像調查行道樹的物種、結構和多樣性”,風景園林學社,2024年4月16日。
5、臺北市都市發展局,「臺北市新建建筑物綠化實施規則」
6、本文有借助AI人工智能工具DeepSeek、千問進行信息整理、數據核查、估算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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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虹專欄:場景進化論
202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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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7/242024/8/16
2024/6/20
2024/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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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3/4
A strong imagination begets the event itsel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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