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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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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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在戰火與貧瘠交織的山地峽谷,一種名為“拉祖麗”的青金石,以璀璨又憂傷的光,照亮了一條布滿欲望、生死與羈絆的道路。本文以青金石為線索,講述異國山地間圍繞財富、生死與情義展開的故事。在動蕩不安的環境里,商人、家族、孩童的命運被緊緊纏繞,欲望與信任、殘酷與溫情交織碰撞,作家葉臨之寫出戰爭陰影下普通人的掙扎與堅守,同時道盡相遇、別離、光芒以及蒼涼。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葉臨之的《你好,拉祖麗》,以饗讀者。
你好,拉祖麗
葉臨之
一
你會發出最燦爛最憂傷的光輝。是的,是光輝,而不是淺顯的光芒。你指引我在崎嶇的土路上前行,為何最丑陋最貧瘠的土地會出現你?來的人欲壑難填,皇冠在巖漿中沉睡,由皸裂殘缺的手掌打磨,吸引人不遠萬里來送命,你的光輝不僅帶來金錢、裝飾用的白花花的銀飾,也帶來難以預測的故事,起初我都不敢確信。經歷后,時隔半年我路過市場而沒有踏入,我揣著懷里幾顆零星的你,從這熟悉的土路開車去老地方,路途顛簸,我再次深思來峽谷的旅程了。
巴依老爺的家仍然蔥綠如幃幔,土圍墻下的溝渠嘩啦啦地流水,溪水流向兩棟白房子,其中一棟房子裝著發電機,另一棟房子是磨制面粉的磨坊,磨面機的皮帶壞了,長衫大胡子們都在里面搗弄,白房子里正發生著像牛一樣的熙攘,土蟲一樣的翕動,他們暫時還不知道我來了。我篤思著慢步走向磨坊,有一個知道我來了——胖阿里。
時隔幾個月,他給他尊敬的舅舅與老丈人請安來了。剛才,胖阿里在圍墻那邊可是看見我的車了,白色的豐田車,他只是沒想過來和我打招呼。見到我時,他默默地低下頭去,搖著肩膀,連步伐都帶著委屈,直到走到磨坊那里碰頭,他也沒主動和我寒暄,我走向前去安慰他,和他擁抱了一下。
“別弄我。”見我手里拿著自拍桿,胖阿里以為又要出鏡,揮手走開了。
“你沒有。”我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一下,我知道他心里所想,胖阿里跟著我白白吃了五個月的苦,這幾個月怎么過來的呢?人如蚊蠅鼠蟑,阿里體重從九十公斤直降至不到七十公斤,他可不想走回老路。
我只好把自拍桿收起來,停止拍攝。我感慨,我想說惹禍的不是它,而是你,一直尋找的高品質珠寶,礦洞深處品質最好的原石,這偏偏是我的愛好、我的生活。想想,這不只是我痛苦的根源,也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男人們穿著快要褪色的長衫,正盯著磨坊里的師傅更換皮帶,見胖阿里出現了,在跟人說話,磨坊里的人都知道是我來了。我以一個消瘦的形象出現,如靈異的靈貓踟躕降臨,他們從磨坊里紛紛探出頭來:坐輪椅上的巴依老爺在,他的兒孫們也在。賈蘭德也來看熱鬧了,賈蘭德作為我的“兒子”,幾個月后才看到我,他可是最期盼我來的人了,可是他也只遠遠地朝我微笑。
巴依老爺在用眼神示意歡迎我,他的兒孫們目光原本局促,見到巴依老爺的態度,他們走過來到門口和我握手,都沒有和我擁抱,他們和幼小的賈蘭德一樣,全程保持著禮節性的微笑。
“他們送的,花了一千多點,皮鞋、褲子、夾克都是新的,討個吉利,他們也知道中國人信這個,要有新的開始,得去晦氣,舊衣服出來就丟掉了,丟得老遠的——”我介紹起這身剛換的行頭,稍許提高了聲調。在狹小的磨坊里,我可不怕。眼見短時間內皮帶修不好了,我干脆帶動大伙聊起天。
“天晚了,今天修不好了,就先到這吧。”巴依老爺說,他回憶起來,“還是美國貨,四十年前,拆成零件派人來裝上的,還不能退休。”
“徐回來了,晚上聚會吧,我們都要一起慶祝。”磨坊里黑咕隆咚,又有人說。應該是榮徹,他可是我的朋友,作為巴依老爺的大兒子,在峽谷,都由他做主。
“那不了吧,還要拿貨,明天要去市場,訂了快六個月了。”我明面上拒絕,實際在等待晚上的聚餐,也是,我真想一掃晦氣,過去的日子何等晦氣啊。
“晚點,電話里,明木說要回來的,徐,他今年見到過你嗎?”巴依老爺開口說話了。巴依老爺一向器重我,所以他才讓他的兒子給我當向導,讓他女婿和外甥給我做翻譯。胖阿里以前可是美軍的翻譯。
“見過吧?忘記了,沒多大印象。”我回憶了下他的二兒子明木,這一年多來,我真的很少見了。
那晚的聚會就這樣舉行了,明木沒有按照巴依老爺說的回來,榮徹說還是得開party,鄉村的夏夜,有烤羊排和馕餅,婦女們還做了抓飯,在大盤子抓飯上擱了大蒜頭,還有喜慶的紅色燈籠辣,按照想象的中國人的習慣。我們盤坐在地毯上,男人和孩子們吃著馕餅和抓飯,我用馕餅夾著抓飯一起吃,這種吃法,以往我受不了,現在能吃一大個餅。比起以往,沒有唱歌和跳舞了,白房子里的發電機發出老式歌謠,頭上的日光燈發出像蠟燭一樣的光,我們默默喝茶,用茶碗互碰代替著說話。
吃完飯就散去了,男人們都要休息,明早要去磨坊里搬磨盤。夜晚,巴依老爺也沒找我長談,巴依老爺老了,他到了晚年,常保持著死寂般的沉默,通常是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對著空蕩蕩的夜晚孤思。
按照榮徹的安排,我和賈蘭德合睡在一個小房間里。我又看見了你,我把你裝進一個小布兜里,睡前,我特意瞅一眼,布兜里就像璀璨的星空,很多人經歷后,他們都會金盆洗手,像逃命的狗一樣竄得老遠,我依然決心要把你們收集起來,從明天就開始,然后分發流散出去,變為訂單流向上海和廣州。你將由我的兒子展示在萬里之外的珠寶店,我那遠在中國C城的兒子做著視頻描述著峽谷,至于我的身邊另一個“兒子”——賈蘭德,他就睡在我的旁邊,像里面最小的一顆星。
二
天剛亮,我起床了,這是常年的習慣,站在土墻那,我望著溝渠里潺潺的流水,試圖尋找起往昔的痕跡。榮徹從房間里出來了,一出來,他就說帶我去見一個老客戶:我五個月前去看過且買過他的東西。我答應了他,我做公司最初的時候,榮徹是我的向導,他都這樣安排,只是我后來完全轉移到你身上了,拉祖麗(阿富汗普什圖語,意為青金石)。
早晨喝了酸奶渣拌水,我們就出發,另外一撥人留在家里,跟著老師傅繼續在磨坊里維修。換榮徹開車了,他那快要報廢的皮卡派上了用場,同行的還有翻譯胖阿里及我們共同的兒子賈蘭德,賈蘭德是我特意要求帶上的,我試圖向他講道理:除了戰爭與紛爭,還有真誠的商業,商業一樣是生活的邏輯,有一天,他或許會發現交易才是最大的道理。
皮卡像過度衰老的老人馱著我們緩慢地往峽谷左翼靠近。除了那條過來的土路,還有這條通往一片平民房子的硬化路,路面破碎不堪,比土路更加顛簸,與五個月前那條馬路太過相似,我又陷入回憶的快閃。
那天,我們是去北部買胡麻油,那時有客戶上線,說需要胡麻油,要我帶給他。客戶的媽媽喜歡這種有腥味的油,經常便秘的人喜歡,這東西通常我只是幫客戶帶帶,不賺錢。除了高貴的寶石和巉巖上難采的燕窩,還有什么貨品有如此巨大的利潤呢?與我同行的是胖阿里,榮徹沒來,以往是榮徹帶我來油坊的,我來過一回后,這種小生意,他就不來了。
我們走到油坊門口,油炸坊的老板正忙著使喚一頭褪毛的老駱駝推磨,把油籽磨成粉面,駱駝還蒙著一只眼。來得其實不湊巧,油坊里沒有胡麻油,只有芝麻油,芝麻油沒過濾,炒菜前要熬一下才香。即使這樣,我還是把油坊的芝麻油全買下了,裝進了皮卡。
“胡麻油過些天就有是吧?那我訂下來了,有了打我電話。”我吩咐著油坊老板。
老板點頭同意,一邊趕著駱駝轉圈推磨。胖阿里指揮著油坊主的兒子從油坊里往外搬油上皮卡的時候,外面就有動靜了。那是一大群人。剛才,恰好兒子來了電話,我離開皮卡去接,他媽也在,便和他娘倆多閑聊了幾句家常。等我接完電話走向油坊時,首先注意到一頭拉柴的驢子,立在距離油坊七八米遠的地方,耳朵耷拉著。
驢子炸毛了,止步不前。驢子前面站著的是他的主人,一位路過的大爺。“它沒看見過這么多人,它才兩歲,它沒經歷過戰爭,它出生時美軍剛跑掉。”大爺看著我過來,解釋說。我這才注意到油坊里的動靜,隨后我和榮徹墜入無窮無盡的黑暗……
“都說你去礦上拿寶石了,拿那么多,唉。”他們說,“挺難追的,沒想到你在這里……上車吧。”
他們與我見面時說的,是我見到他們之后他們說的最長的一段話。我當即問:“干什么?”“審查,接受吧。”他們說。
過去那種日子,一共五個月零六天……很快車子到了峽谷大片的白房子那里。“下車吧。”榮徹催促我下車。我從剛才回憶的快閃里醒了過來,我有點感嘆,出事的那天,榮徹沒去,他運氣真好。
“徐,到了。”榮徹完全打斷了我的回憶。
這天,我們首先到了一家售賣絲織品和棉布的小作坊。
我記得,五個月前,也就是去北部的油坊出事那天的三天前,我來過。當天陽光很好,榮徹叫我來的,還有胖阿里,作坊主是近五十歲的男人,他養柞蠶,用柞蠶絲織地毯,也織棉布,那種米黃色的棉布細膩光滑,比我在市面上見到的都要光滑。我買了些棉布,價錢倒是實惠,當時說過幾個月,我再來收他的絲織品,比如地毯、掛毯什么的。榮徹仍然記得我的承諾,但如今,我改變主意了,在腦海里刮搜了一圈,不打算收寶石以外的貨品了,盡量減少在鄉村里的曝光時間,也算痛定思痛。
“歡迎。”作坊主來和榮徹擁抱,也和我擁抱,他眼光里喜悅的燭火在搖擺,他看向胖阿里,“都沒事吧?”
我笑了笑,看向阿里,他可不像我表面看得那么淡定,胖阿里沮喪著,他可不愿意談起。
“賈蘭德又長高了。”作坊主摸了摸我們兒子的頭。
夸完賈蘭德,他馬上引導我們進工房。他作坊里織出了各種地毯,有成品的,也有在修剪線頭的,有在定型的。有的地毯圖案是馬斯克肖像,還有印第安人,一看就是美國訂單。地毯都很精美,以往都是我喜歡的,現在卻不一定了。我翻了翻,沒有說話。
“要不,要些棉布吧。”我在工房里走了一圈,回過頭說。
“毯子都不要嗎?都是最好的地毯。”作坊主眼里喜悅的燭光熄滅了,“您叫我小龍,我和榮徹是好朋友,以后我們也是朋友,價錢好說。”他要來握我的手,帶著殷切的目光。
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看向榮徹。榮徹沒有說話,他臉部出現陰影,看起來很凝重,他發出輕微的喘息聲。我有點難為情了。
“是這樣的,東西很好。”為了平息他們的疑惑,我試著夸獎起來,“只是……”
我沒有再說下去。
“來,先談談吧,明年我還有貨,法國的那批貨,您肯定喜歡,反正運不出去,不過我們按照圖案在生產,師傅們都沒走。”作坊主解釋起來。
“賈蘭德可以用棉布做件衣服,天氣冷了。”他說起我旁邊的賈蘭德,賈蘭德身體看起來有點虛,不想說話的樣子。我望著作坊主,他眼眶里水汪汪,讓人感同身受,為了求生,這是一種艱難的懇求態度,讓我想起我之前的遭遇。
“好。”最終我下了決定,輕聲答應了。
作坊主又和我來擁抱。
在這家作坊里,我把所有成品的地毯都買下了,后來這個叫小龍的人又介紹了兩家地毯作坊,見到榮徹的態度,我又買下來了一些。我們買了一皮卡的地毯。
我們仨搬完貨上車,從這片白房子中開車,又搖搖晃晃地回去峽谷深處巴依老爺家,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車開到半路中時,啪嗒一聲,車子拋錨了。榮徹立刻呆住,眼神透露出他意識到嚴重的一點——他怕有紐扣炸彈——他的車經常停在土墻外面,他一直沒有注意有沒有人來過。他迅疾地揮了揮手,讓我們都下車來。我趕緊和賈蘭德、胖阿里跳下車,遠遠地站在一邊。
我們下車后,榮徹檢查車輪胎,輪胎完好,他掀開車蓋,小心翼翼地檢查起發動機進油管道,結果還好,只是過濾器有雜物堵住了,進不了油,發動機上面沒有傳說中的紐扣炸彈——聽說這種像口香糖的炸彈經常粘在發動機機蓋上,引爆后,碎屑會讓車上的人致殘。峽谷的殘疾人特別多,從鄉下到城里,聲名顯著的巴依老爺也不例外,他最早是一名司機,幾十年前戰爭爆發時,他干這樣的活,可是上天最擅長開玩笑,二十年前,等他成為長老了,又因此失去了腿。
榮徹繼承了父親的老本行,他至少開了三十年的車了,很快,他就解決了過濾器堵塞的問題。
“幸好我們沒跑遠。”回到車上,榮徹才松了一口氣,他想起解釋剛才為何要交易,“小龍幫助過我,巴依老爺知道這一點。我這樣,是想一點點幫你把以前的生活給恢復了,徐,你不介意吧?”
我面無表情地笑了笑,沒有表態,榮徹又偏過頭來,看著副駕駛位上的我,他停了停,說:“為了它們,徐,你可受夠了苦,我想幫你逆轉過來也不行?”
他指的就是你,美妙的青金石,拉祖麗,他的意思是讓我不要參與寶石經營了。
可這是我的命,商人的命,我定了定神,說:“下午,我還是得回雞街,訂單要去完成。”
三
城市坐落在寬闊的河谷上,從高空看來,像一只寬大的手掌,掌心握滿閃爍著無數光點的青金石。破爛的寶石市場主要街道以前是賣雞的,所以叫“雞街”。我得回到雞街,榮徹不放心我去,他說市場也就是雞街魚龍混雜,對于我來說,這里是一塊禁地,神秘憂傷。
對于買賣寶石,榮徹有抵觸心理,我早有察覺。這開車回家的路上,榮徹嘴里嘀咕起來:“怎么可能?到底發生了什么?”從牢房出來的那天,就是他接我和胖阿里回家的,因為買賣寶石,我和阿里被關五個月零六天,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阿里更是接受不了,但事實就是如此,千真萬確地發生了,我試圖保持冷靜,喃喃地扯起閑篇,也算是解釋:“拉祖麗,以前就很貴,就有人為它送了命,這些東西從洞子里出來,流向全世界,不知出過多少人命……就說意大利荷蘭的老畫家,舍不得花錢,一輩子買不起,它是另外一種黃金。在中國也是,中國有種顏料叫青黛,除了顏料,也是染料,畫畫和染布用的,都用植物搗碎弄的,根本沒有青金石,更高貴的它,全地球都沒有,有,也是用命換來的……”
“好了,以后,我來陪你。”榮徹沒搭話,他可不關心寶石,嘮叨完后,他似乎下定決心了,目光堅毅。
快要回到峽谷深處的院子里了,榮徹的報廢車又出了點問題,但好歹距離我停放車子的土墻不遠了,把車熄火后,榮徹有點難為情,他說:“以后去城里,還是開你的高級車吧,它可是你用寶石和燕窩換來的。是啊,你喜歡那些東西,你需要寶石。”
他是指我平常用來裝貨的豐田車,我們只好又把沉重的毯子都搬上我車子的尾廂,準備運回城,搬完后,榮徹說,他一個人陪我去城里就行,賈蘭德沒必要去。我同意安排,我看出來了,賈蘭德身體不太好,明亮的眼眸失去了耀眼的光芒。賈蘭德去休息時,我把一塊供孩子一人睡覺的小地毯給了他。
“阿里,你也留下來吧。”榮徹說。
“好咧。”胖阿里輕快地說。說罷,他去磨坊的白房子那邊了,去看磨坊有沒有修好,也是照看下八十多歲的巴依老爺,今年起,巴依老爺身體不夠硬朗了,肉眼可見的衰老,胖阿里有時要幫襯著點榮徹。我心里猜著胖阿里同意安排的深層次原因:現在陪著我去踩點買貨,他可是害怕了,我拍視頻素材,他不愿意再上鏡,見終于不必跟我出門,他爽快答應。
車上裝著貨,我和榮徹離開了峽谷,先到我們公司的辦公室把毯子卸下來,才去市場。
“徐,別拍!你在拍什么?”當我和榮徹來到市場,我手里仍然拿著自拍桿拍攝,一邊跟著他穿梭在市場里,他連忙提醒起我來。
我沒有回應,就被旁邊的聲音吸引住了。
“太好了,寶石王子回雞街來了。”
有人認出我來了。
現在我可成了“名人”,除了擁有兩百萬粉絲的網紅頭銜,還因為倒賣寶石上過電視——無論好與壞,這都是你帶來的杰作。我被人認出后,幾乎整條雞街的人都抬頭看我了。他們投來注目禮,有的人還招手致意,但對于拍攝視頻,大家似乎都有所顧忌,當我拿起手機攝像頭對準他們的臉,他們紛紛轉過頭去,或者用粗糲的手掌阻攔起鏡頭。沒人愿意出鏡,我干脆關了手機,算是回應了榮徹的勸告。
來到低矮的門店前找貨,我又想起牢房里灰白的日子。在法院,法官就問過我,為什么我們去市場調查,所有人都說不認識你?法官說他們來過雞街。我解釋說那是他們害怕,任何人在不明白原因的情況下,首先是用否定來保護自己,而且一些沒有過錯的人經常被關三四個月,放的時候連聲對不起都不說……
這番胡思亂想后,我和榮徹來到雞街一處加工門店前,這家門店,以往我可是常客。
店主仍然記得我,他從打磨青金石的工位上走過來。我和他合作過整整三年,以前是我經常訂貨的老板,老板干寶石加工前本來就是挖礦石的礦工,他能尋找到最純潔、最璀璨的寶石,直到檢查出身體有矽肺病,他才做起切割打磨的生意。
“東西都在盒子里,之前下的訂單做的東西早就做完了……你之前訂的東西都賺錢了,銀子漲得很高。”門店老板本來在打磨東西,見到我來了,他站起來說。
我拿起盒子里的寶石掂量:好些鑲銀邊大戒面,青綠之間泛著溫潤的熒光,只有大戒面才能顯出典雅和高貴。這才是我需要的,我給了錢,把它們一一用紙巾包裹,裝進布袋;還有一串素面持珠,沒有打磨拋光,持珠從櫥柜里拿出來,我反復地摩挲起來,真是手感極好。
“政策規定,七月份起,所有的寶石原石不允許出口,必須加工成成品才可以……不得不做成手串才能出口……我們的生意都快沒了,年底政策應該要有松動了,否則生意沒法做了。”老板見我對手串感興趣,他介紹說。他會英語,和我直接用英語說起話。這也不奇怪,老板之前做的都是法國人和意大利人的生意,我一向欣賞他的寶石加工。
“我都要,還有的話,也給我。”我吩咐說,眼神比五個月前沉穩,卻一樣透露出貪婪。
我和老板談起交易時,榮徹沒有參與,他到一邊接電話去了。等和老板談完,我看到他時,他正在攤子前買哈密瓜汁,今年的哈密瓜可便宜了。
“明木剛才打電話來了,這兩天,你還沒見過他吧?”他回來跟我說,把手里的哈密瓜汁遞給我。
“還沒有,他要打算回峽谷嗎?”我問。
“他不一定,他說可以見你。”榮徹說。
“哦,要不我們去他家看看吧?”我征詢他意見。
“也行,很快要到中午了,明木可是你認識的我們中的第一個人。第一人,意味著什么?”榮徹說。
除了成品,我們從老板那又買了原石,我們把貨送到辦公室后,就沿著塵土飛揚的馬路前去找明木。路上,我簡短地回想了下與明木最初認識的時刻。那時我是背包客,一個高挑英俊的長衫男子當時守在機場,他趕過來和我握手,說:“您好!”“您好!”我回應他。“您要買石頭嗎?我在地礦部上班,我為工作推銷寶石,美妙的東西。”“唔?是吧,我喜歡它。”我猶豫地回道。“那我們的運氣都不錯,看看吧。”“是嗎?運氣不錯?先看看。”“我帶您去我們國家官方的展柜看看吧。”
也就是從這開始,我與他們兄弟結識了,等成立公司,我來到了峽谷。那夜的篝火旁,音樂搖曳舒緩,有攜帶槍支的人來造訪,我才確信他們是著名人士的兒子。那晚的聚會是明木組織的,至于明木,他沒有像榮徹一樣回峽谷,他和老婆、孩子留在父親在城里的房產里。如今,那是一棟略顯破敗的小別墅,它在城南,聽說以前某個夜晚那里發生過激烈的槍戰,吉普車撞開大門闖入,瞬間,屋里像放鞭炮一樣,噼里啪啦,槍聲響徹,直到凌晨。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巴依老爺把兒子明木留在城里,明木在這里結的婚,小別墅重新裝修過,這已經是他們在城里唯一的財產。曾經,巴依老爺可是這方天地的國王,他擁有龐大的礦石產業,如今一一易主。我記得巴依老爺說過:“三十年前,我可不止擁有一百條槍,扛槍的時候是一匹狼,看吧,槍沒了!沒槍的時候是一頭驢子,性子依然犟,但得任人驅使和鞭笞!”巴依老爺自比倔強的驢,他只想在屬于他的天地任性度過。
四
決定進小別墅前,我先做了一番小小的準備,趕去槍店給明木的兒子慕美買了禮物:金黃色的精美的小型氣手槍。對的,這不是玩具,而是真正的槍。比起賈蘭德,這小家伙似乎更鐘愛武器。他倆擁有不同的稟賦,我能看出來差異。按理說不應該再選致命的工具當禮物,可是除此還有什么好禮品呢?見旁邊的男人紛紛在槍店張望,給他們的孩子選擇槍具,我依樣畫瓢地選了它。
拉祖麗,應該說這里的孩子到處都像你的模樣,他們的眼眸清澈如你,直到長大,他們有一天憂郁起來,才愕然發現自己變成了男人,前所未有的劇變來了,它帶來最悲慘的改變,仿佛用血寫就最憂郁的詩篇,從此,血流成河,人間變為了煉獄。然而,此前的少年時期,這漫長歲月,他們就像你,藏著最浪漫的星辰,你和孩子相互映襯,成為最珍貴的兩份禮物。
還記得我收賈蘭德為義子的時刻,已是兩年前。把朋友的孩子收為義子是流行千年的習俗,按照習俗的規定,每個他鄉的浪子來到峽谷,不管他是游蕩的商人,還是顯赫的政客,都要收當地朋友的孩子作為義子。孩子以義子的名義成為他的孩子,孩子接受饋贈,浪子將受到友誼的滋養,也因為孩子,養父和生父將成為永遠的朋友。浪子自此成為峽谷的一部分。
收納義子的儀式上,最常見的禮物就是你,孩子將成為你的化身,這里聚集了地球上最多的璀璨星空。
“這是巴依老爺最大的孫子,他叫賈蘭德,九歲。旁邊的是巴依老爺的第四個孫子,他叫慕美,八歲,他們的父親都是你的朋友,您挑選吧。”主持收義子儀式的長老介紹說,三年前的儀式在峽谷的白房子里進行。
“我喜歡賈蘭德,賈蘭德聰明、善良;我也喜歡慕美,慕美美麗、漂亮,他們是優秀的男孩,像一首詩。”我形容起男孩們。
“您只能選擇一個男孩,按照規矩。”長老說。
“選賈蘭德吧,年齡上,他更大。慕美,期待未來的朋友,等待下一個有緣人。”我說。
我承認我的選擇是有私心的,此前,我已經與榮徹成為最好朋友,雖說四年前在機場,我首先和他弟弟明木見面,不過,從后面的交往來看,榮徹才是我的好朋友。這五個多月以來,也是榮徹忙前忙后,我才能平安歸來。
小別墅的客廳寬敞,裝飾簡樸,客廳中央擺著兩把高挑的巴洛克風格椅子,椅子用于接待貴賓,聽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美國的國防部部長也曾坐過。如今,椅子邊緣破損、漆面斑駁,就像眼下滿目瘡痍的國家,其中的一張椅子靠近壁爐,由我坐著,榮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榮徹和我一起面對著他弟弟明木的家人,我們一起等待明木回來。
慕美的媽媽臨時接待了我倆,我站起來首先把禮物遞給了慕美。
“謝謝叔叔!我會叫上賈蘭德一起玩。”慕美接過金黃色的氣手槍,他愛不釋手,高興極了,舉起槍瞄準院子里的一個破舊的鐵燈籠,嘴里發出“啪——”的一聲。
我并沒有多說話,拍了拍他肩膀。
“慕美!拿來給我,等你十八歲以后再玩。”他媽媽制止了他,把禮物給沒收了,然后對我們說,“真是謝謝,太貴重了,可是明木打過電話后……他就出去了,他對我說,他是參加一個高檔宴會。”
慕美兇狠地看向母親,美好的詩變為了咒語,我和榮徹尷尬極了。
明木老婆作為女性,她不方便與我們長時間談話,她匆匆交代一下,給我和她大伯哥安排了一杯茶,她就拉著慕美回房間訓導孩子去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剩下我和榮徹。
作為哥哥的榮徹顯然不滿意明木的避而不見,他變得生氣,突兀地責問:“人都走了,為什么要給我打電話呢,他不怕老爺子責罵嗎?”
五
那個中午我們都沒有如愿,我們在客廳無奈地喝茶,想先等等,看明木會不會回來,兩個小時后,還是沒有。榮徹心里越想越有氣,他喝完茶就在客廳里踱步、深思,走到檐廊那里,指著小別墅院子中間光禿禿的旗桿:“到底是怎么了?那可是以前老爺子掛旗的地方,今天,看看,其實不是打打殺殺的年代了。”他說出他留在峽谷遠離紛爭的原因。
“可能是吧。明木,他是想一個人做寶石生意嗎?他想。”我回應道,若有所思。
“他?應該是的。我只知道他一點,他想重振老爺子以前的威風,可能,他還參與其他,你知道他比我小五歲,他有這樣那樣的朋友,他圍著那些人打轉,可是……你現在應該知道我說的意思,徐,你把生意做得很好,可是我們呢,只信那個。”榮徹比畫了下槍的模樣——剛才慕美手里正玩耍的“玩具”,“我想明白了,還是回到峽谷里陪陪老爺子。”
我沒有發表觀點。
“還是你說的那句老話,不知多少人為它送了命,可是我們這里就產這個,除了黃金、金礦外,就是這個,它是最值錢的東西,能有什么辦法?徐,上午,我帶你去收你之前承諾過要拿的地毯,為什么不去雞街,你能明白了嗎?”榮徹在客廳里和我吐露心聲,“我統統都放棄,包括這里。”
我知道,這城里的別墅一樣有他的份,畢竟他是巴依老爺的大兒子,他不怕弟媳和侄兒聽到,說起來毫不避諱。
“明白,我哪里不明白,你是想讓賈蘭德遠離風險,認為還有其他的事可做,即使做生意,也沒必要經營它們。”我說,順著他的話意分析。
可是我心里仍舊在說:“拉祖麗,我被你征服了,這是高額的利潤,十倍的利潤。讀過《資本論》嗎?里面說有50%的利潤,我們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我們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我們不介意把絞死自己的繩索出賣。這是十倍的利潤啊,1000%的利潤,那怎么不能冒險呢?這是我在這里存在的價值,所有人際交往的基礎,否則我為什么來呢?”不過,自從身陷囹圄五個月,我內心陷入了越來越持久的矛盾中。
見我沉思,榮徹又問起來:“徐,其實我心里也有疑惑,為什么你和我成了朋友,而不是與明木。明木和你一樣,你們有合作的空間,你們本來可以合作,可是你們沒有。我嘛,我不想走他和老爺子的路,你找的我當向導,找阿里、我妹夫當翻譯。你也清楚了,阿里是膽小的胖子,我嘛,我心里沒有目標,沒有任何方向,不像明木。”
“有我和你之間的情感紐帶嘛。”我揶揄,我指的是我們共同的兒子賈蘭德。
榮徹知道我對賈蘭德好,就像自己真正的孩子,他撇了下嘴:“也許接下來會出現一些變化,作為商人,你不應該這樣!”他模仿起我拿自拍桿東拍西攝的動作,這導致我大笑。
“不能這樣了,千萬不能!就像剛才在雞街,這是要命的!”他激烈地搖手。
我沒有回應他,我知道他不能理解我的愛好,我由此反思為何陷入無窮的黑暗里,整整五個月。我也不想向他解釋,我從椅子上起身,環顧小別墅的墻壁和窗戶——外墻上的彈坑密布,盡管用白色粉堊粉刷覆蓋,依然留下很多傷痕。許多破碎的窗玻璃沒有更換,看似防彈的刻花玻璃邊緣破損,形成小洞,應是彈孔所致,洞口周圍散落著細碎的玻璃粉末;我還瞥了一眼院子的景色——那扇綠色的大鐵門似乎經過鐵匠的修補,局部凹凸不平,能想到是吉普車強行闖入留下的痕跡。此外,院子圍墻上懸掛著一些當朝大人物的黑白大頭照,這表明榮徹的弟弟已成為峽谷的重要人物——也許他接替了往昔巴依老爺的位置,與甘于平凡的榮徹截然不同。
我分析著明木如今的生活,試圖發現留下來的每一處痕跡,每一種可能。我確實不比以前了,我很警醒,這里畢竟不是商人的地盤,我不想在這久留。“我們走吧。”我說。
六
與榮徹談完話,我得出結論:我和榮徹是朋友,卻得臨時分開。
離開小別墅后,榮徹回峽谷了,我回位處雞街的公司辦公室。晚上要休息的時候,我接到電話,胖阿里打來的。通話中,阿里吞吞吐吐,不明就里,話意大概是他壓力很大,比以前給美國人干活還大,他都要瘋了,他那快要臨盆的老婆都受影響了。“結束吧,我們受不了了。”阿里說。“好的,我們都會順利。”我說。
阿里要辭掉翻譯一職,我答應了他。事實是我與峽谷家族走遠了,后續半個月,榮徹沒與我聯系,作為峽谷家族的長子,榮徹每天要做的事很多,安排鄉村的聚會,打理瓜果,自從去峽谷后,我沒再去過,我生怕欠起人情債。
公司的業務還得做,我獨自開車去礦場,結識新礦主,認識新客戶,這讓我的生意開始脫離對巴依老爺家的依賴,這也是我自牢房出來后所做的反思:擺脫那延續了四年的舊生活是我離開的原因,我計劃重新開啟生活。
從這一刻起,我試圖不再回憶以往,需要重新面對孤獨,拉祖麗,獨自面對你,山地國千溝萬壑,有無數峽谷,孕育了無數的你,哺育了無數的人物,巴依老爺是這樣的,百十公里外的另一條峽谷,也許一樣會有重要的人物盤踞在那,無數的峽谷遠流,組成了神奇的國度。
那天,我獨自開車去東部礦場考察,遇到了另一條峽谷家族里的人。
“歡迎你,中國徐。”那天,我到達一個礦場,正休息,坐在地上喝著礦泉水的時候,一個面部黝黑的漢子跑過來和我握手。
我感覺到驚訝,出于禮貌,還是伸手回敬了他。
“我可知道你了,徐,你買走了15%的高品質寶石,80%的燕窩,你代表世界工廠,世界工廠改變著貧窮和落后,所以才能鬧出來這么大的動靜,你的背后是——十多億人,看看,你受苦啦。”對方別樣地夸獎我,眼里閃爍著光芒,看來他知道我經歷的所有事。
“不敢,小生意,也沒那么多,說不定哪天不做了。”我沒被他的夸獎迷惑,我也不敢太多地說話,我早已重新規劃了目標:在這里,身段不重要,身價也不重要,它們一文不值,以前這道理虛無縹緲,有過刻骨銘心的經歷后,我懂了。
“開玩笑的,您叫我比哈吧,我聽說您收了殘腿巴儂的孫子做義子,那是漂亮的男孩,我見過,眼睛就像他們一樣,最好的青金石,最好的禮物。以前,我也是這樣的男孩。”對方自我介紹,說起他所知道的我與孩子的故事,他還把巴依老爺稱為殘腿巴儂。
我點頭,心底有些感悟:“是啊,這里還是有讓人迷戀的東西。寶石,男孩,據說是全世界最優良人種的男孩。”我還有下半句話沒有說開:“除了打擊,拉祖麗,還有你,這就讓我脫離不出去,就像醉酒了一樣,醒了,又醉了過去。”這就是沉淪的現實。
自那些天起,我對這個叫比哈的礦主了解了一些。比哈是開朗的人,自帶幽默的人,他一個人帶著工人,守著礦場,他來自另一條峽谷,只是他家族沒有像曾經的巴依老爺那樣聲名遠揚。那天和他認識后,他就邀請我吃了烤全羊,在礦場的帳篷里,他說為了歡慶和我認識,他暫且只能準備簡樸的接待;隨后,他又邀請我開車前去礦場后面的山峰上抓魚,那兒有很大一塊高山戈壁灘,戈壁灘上有無數涓涓細流,我們走到溪流旁邊,試圖徒手抓魚,那是一種半透明的高山鮭魚,游走在溪流的坑洼里,靠藻類為生。我們像《荒野求生》里的貝爺,站在岸邊,圍著它們不停地打轉,這些魚非常狡猾,比哈眼見徒手抓魚未果,最后像孩子一樣,踩著光滑的鵝卵石,撲向清澈的水流。我們大勝而歸。晚上在礦場,我們生火烤起魚來吃,和工人一起跳舞……那一個星期,我都是在比哈的礦場度過的。
比哈擁有的是新礦場,礦場面積不大,卻占有最好的資源。得承認,我有了一個新朋友,我是孤獨的旅行者,依然需要朋友,否則寸步難行。
拉祖麗啊,你和孩子一樣,峽谷里最寶貴的兩種東西,潔白的面龐很容易被玷污,事實上,攜帶寶石的生活從來就沒有過平凡和平淡,所有的經歷都伴隨戰爭,何況這里是帝國墳場,曾發生戰爭,迄今經歷著戰爭,但寶石交易依然在進行,結識比哈后,我就和他開啟了合作。
為了迎接改變,我換了租房,公司搬了一次家,從雞街的這頭搬去了那頭。
那天晚上,我從比哈的礦場拿樣品回來,榮徹久違地聯系我了,他給我打電話,我想榮徹聯系我,完全是因為賈蘭德。我能提前感知到這點,因為我們有共同的兒子。
但這次聯系可不是一件好事。
“賈蘭德說想爸爸了,徐,要知道孩子多么忠誠。直到今天,我才給你打電話,忙壞了,過去,每天摘葡萄晾葡萄。老爺子最喜歡峽谷的葡萄。我們多久沒聯系了?你在雞街的公司搬走了?您到底上哪去了?賈蘭德要跟你說話。”榮徹說。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問:“榮徹,我也想賈蘭德。賈蘭德,你好,身體完全好了嗎?”
“爸爸,你好,我已經好了。”那邊的賈蘭德回應。
“過些天,我去看你們吧,賈蘭德,你是一顆寶石。”我說。我又想起孩子與寶石的故事。
“謝謝爸爸。”
“賈蘭德,把電話給你父親榮徹,可以嗎?”我說。榮徹輕咳一聲來接電話了,我又提醒榮徹:“我跑了好些礦場,都說流行有小孩病,東部有孩子死了,榮徹,你注意點賈蘭德,疫苗打了吧?最近,我是有點忙,阿里不干了。榮徹,他給你們說過嗎?”我沒法直面榮徹,只能轉移話題。
“打疫苗不那么容易,我剛帶他跑了醫院,接下來說要打HPV疫苗。阿里?咳,他是膽小鬼,他跟我們說過的。徐,最近我老覺得不對,總覺得您有事瞞著我,是嗎?”這才是榮徹打來電話的原因。
“新認識了一個朋友,榮徹,我沒有瞞著你。只是……您知道,商人很忙,我是賞金獵人,到處跑,阿里不干了,可我還得謀生,您又忙,我不能老麻煩你,是吧?”
“徐,我們不要再談那不愉快的五個月。”榮徹頓了頓,他嚴肅起來,“這點你能記得住嗎?”
“好吧,不愉快的經歷就過去吧,我會燒掉日記。”
到這,我突然明白榮徹已經知道那“五個月”為何發生。自從認識比哈后,我也明白了我和阿里為何身陷囹圄,這才是我徹底離開巴依老爺一家的真實原因。
“重復一遍,忘記它,你能重復一遍嗎?”榮徹追問。
“不愉快的經歷就讓它過去吧。”我說。
“至于合作,確實是個麻煩,賈蘭德說他想你,期待我們早日見面。”
“再說吧。”我很疲憊。
七
這通別扭的電話之后,沒過幾天,我居然遇見了明木,這是意外的邂逅。
時間過得很快,雞街的寶石交易中心要舉辦大型秋季展覽會,我公司從此不再設展,比哈家里卻申請了柜臺,比哈邀請我幫他展銷,我本想提前回C城,先休整下,比哈邀請我,態度誠懇,我便答應了下來,同意的原因還是想觀察行業發展動態,構思明年的走向。還有,既然比哈提出邀請,我很有必要幫助他破局,如今政策禁令倒有所放松,青金石出口仍舊疲軟,城里的寶石企業如果要生存,只能求助于我們這些游蕩的外貿商人。
開幕式上,我在比哈他們公司的展柜前,正與客戶商討來年原石出口,遠遠地,一伙穿黑色西裝的人來到簡陋的展廳門口,簇擁著一個高挑的人魚貫而入,我一見,心里驚呼起來——明木!
表面上,我保持冷靜,遠遠地觀望,更沒有拍攝明木出席活動的畫面。在此之前,我回歸了現實,我很久沒有用手機拍攝了,更沒有登錄平臺更新視頻,我記下了榮徹的提醒。
官方展覽會的開幕式,就是由明木主持的,他發表講話,現在的明木有權威的身份:寶石交易協會主席。他儼然成為巴依老爺家最有出息的男人,見過世面的我,默默地傾聽著他高亢的演說,明木帶來了原石出口政策松綁的消息。天啊,這太令人震撼了,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感到鬢角微微出汗。
沒有想到,我接下來還會再見到明木。
展覽會開幕式完后的中午,我去旁邊的休息廳想找點飲料喝,靜一靜,沒承想在那,我見到明木!明木孤零零地坐在那,蹺著二郎腿在看手機,他身邊已經沒有安保人員。見到明木,我沒想故意避開他,我走了過去,打算和他聊聊。
明木看見我走來,他神情驚愕,站起來和我握手,拉著我的右手臂說:“恭喜你,徐,都說你出來了,很好。”
“你好,明木,好久不見。”我淡淡地回著他。
“嗯,是很好,我們是歡迎的,熱烈的,你知道。”明木改變了身份,可是他不由出現了緊張,出其不意的局促,他深陷的眼窩里,藍色眼眸骨碌著。他偏過頭去搜羅著后面的展柜,把眼光收回來后,問:“你也參加了展會嗎?”
“沒有,幫一個朋友。”我微笑著。
“那很好,哦,你要回去嗎?回C城。”他又偏過頭來望了望我身邊,他沒看到我有拿自拍桿,他說,“大網紅,你今天沒有拍嗎?”
“拍攝?沒有,以后可能都不拍了。”我認真地回答他,用視頻記錄生活,在當地人看來是我的專屬標志,屬于一個東方人的怪癖,我意識到如果保持愛好,將帶來更嚴重的后果,我果斷放棄了,我試圖保持低調,那只能小心恭順。我說:“回去?我還沒準備,也有可能,不過還不一定。”
“很好。”明木又機警地問,“朋友?還有其他人嗎?對了,你公司呢?你還和其他人合作嗎,一起做青金石?”
“拉祖麗嗎?沒有。”我回他,我想敷衍下他算了。
“徐,請教你個問題,你還記得我們怎么認識的嗎?”明木倒沒像他哥榮徹一樣喜歡執拗的追問,他居然提起和我相識的初刻。
“不是四年前在機場嘛,我要趕回中國,本來打算回去,不再來了……你在地礦部剛負責機場里的寶石?我以為遇到推銷員,其實,你是天才推銷員……隔年,我聯系上了你。”我回望了一下身后,發現明木其實關心的是我的態度,我的回憶已經不合時宜,我當即打住。
“嗯,很好,時間過得很快。現在,你身邊沒再發生意外吧?”明木說。
他已經站到了談話的主場。他攏了攏他固定的發型,他的頭發油光锃亮,他鼻梁高挑,他的打扮很像美國影帝布勞迪,又有點尊龍的影子,這讓他整個人像寶石,流光溢彩,像高級的演員。
“暫時沒有。”我簡短接話,想結束尷尬的聊天。
“那很好……徐,接下來我還有會,有事了,改天聊,可以嗎?”明木見我想走,他說。
走前,明木和我握手了,他的手指輕輕磕了下我手掌,指頭就急忙抽回了,他的手看起來很冰很涼,我們的見面倉促結束了。
八
與明木見面令我膽戰心驚,實際上,它將帶來嚴重后果。那天和他見完面,我豁然意識到一點:我居然不小心地犯了錯,明木已經知道我現況,我至少在內心上已經偏離與他們合作的軌道。想想,以往都是大事,如今更不一樣了,現在的明木可像一口幽井,而且,所有的這些,明木都可能告訴給榮徹。
我害怕了,我預感到問題的嚴重,我怕引起連鎖反應,在寶石交易中心見過明木的第二天下午,我從租房處趕去了峽谷,我也是為了看望賈蘭德。
我開車趕到峽谷里,把車停在土墻外面,我來到龐大的白房子中間,房子里根本沒有人,墻外那大片莊園里,有十來個工人在割葵花。那些工人中間,我似乎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巴依老爺正指揮著工人。我急忙奔向前去,本想走上跟前,向他脫帽鞠躬致敬,但等我跑近去看,卻沒有發現巴依老爺。我感覺到了異樣。我又返回土墻內的白房子里,打算直接去尋找賈蘭德,我走向屬于榮徹一家的套房,還是沒有找到任何人。當我從以前我晚上經常休息的小房子出來時,我才碰到一個仆人,仆人仿佛提前知道我來了,她冷冰冰地告訴我,要我在小房間里等待,她沒有說起巴依老爺、榮徹乃至賈蘭德。
我感知到了氣氛緊張,我半坐在小房間的地毯上,仆人送來一杯冰涼的紅茶后,這時,我似乎發現了外面發生了變化。
外面有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透過狹小的窗子,這時,我終于看見了榮徹,榮徹身邊站著三五個大胡子,這些人端著槍,其中有人試著拉起槍栓,眼神在周邊搜羅著,通過榮徹的手勢看,他正與這些來者進行交涉。透過窗子看著這三五個大胡子激烈的手勢,他們又想走進小房間里來。我知道麻煩來了,它終于又來了。
好在沒有發生。二十來分鐘后,汽車引擎聲再次響起,他們走了!
沒過多久,榮徹終于走來了,他站在小房間的門口,他的身后是賈蘭德,他倆在那看著坐在地毯上的我。
“你知道剛剛發生了什么嗎?徐,他們要抓你,說你……他們找不到你公司,說你會來這里,向我們求救,真的來了。你看,變化前所未有地發生了,他們居然出現在這里,明木越來越不聽老爺子的。”榮徹面容嚴肅,賈蘭德在盯著我看。
“一早,明木就和我打電話,他說你選擇了另外的人,那個人,你知道嗎?我們是仇人,每一條峽谷都有自己的主人。我們經歷過什么?你說的活著,都是我們拿命換來的,你在,就有另外的人代替你,你在這里,他回到天上去……都為了寶石,瘋狂地攫取。明木在展覽會上見到你了,徐,是嗎?與別人合作沒關系,不過,如果你不愿意與我們合作,可以早說。”榮徹的話充滿寒意。
我知道發生了什么,我試圖緩和他的情緒,我擺了擺手說:“榮徹,我知道你寬容,所以我們才成為朋友,我的哥哥,我是看你太忙,那天,我們在明木家里,晚上,阿里就給我打電話了,他怕,他很怕很怕。我沒有人,您也知道,商人如果沒有合作伙伴,等于死,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為何會發生很多的事,只能接受。”
“好了,他們都走了。你的車被他們拉走了,他們要沒收。我明白了,他們也不敢在市場抓你,只敢到沒人的鄉下。”榮徹看了一眼窗子,認真地說。
我擦起額頭上的汗,我早已大汗淋漓。
榮徹看著我說:“現在,明木成為重要人物,徐,你這次是運氣好。現在,我想問你一句話:我們心底有隔閡嗎?有的,其實,那天你不想買毯子,你的生意你只想自己做主,我心里都清楚,你根本不認同我們的選擇,對不對?”
“都是小事,真的是。”我否定了榮徹的想法,我回憶起我和阿里被抓走的那“五個月”,“我想和你說實話……那天,我們去買胡麻油,在山窩窩里,事情發生了,怎樣發生的?他們怎么找到的我和胖阿里?我根本不清楚怎么了,我和阿里被關了五個月,五個月零六天,阿里每天都祈禱,他老婆、您妹妹懷孕了,他每天都說要辭職,我呢,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直覺告訴我,我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算是誤會嗎?就像你上次和法官說的……我們不是說別說起它嗎?”
我再沒有理會他,我大膽起來,想要說完:“我不明白,就這樣發生了。我把它們寫進日記里,一點點地回憶、復盤,變成問號,我還在網絡上公布了,讓網友們幫忙分析。現在,你看又是這樣。”
“這就是你的痛苦,苦難的根源。好了,先說其他吧……賈蘭德身體好了,老爺子身體也還好,只能說還好。晚上,你留下來吧,和老爺子一起吃飯,老爺子剛才有過交代,要留下你這個朋友,是老爺子保下的你,我說這回千萬別抓你都不管用,還得是老爺子,所以,你要感謝老爺子。你先和賈蘭德聊聊吧。”
“爸爸,你們以前不是這樣的。”賈蘭德小聲說,直到得到允許,他才開口說話。
我看向賈蘭德,賈蘭德一直望著我們,一聲不吭地站在旁邊,他也不打擾,我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肩膀。
“你聽著就是,賈蘭德!”榮徹教訓起賈蘭德,他的口吻嚴厲。
“賈蘭德,你要忘記你看到的,尤其不要與慕美說,所有的事都不要說,知道嗎?”我告訴賈蘭德。
賈蘭德點點頭。
我不想再談事了,轉身去拿提包,我掏出小禮盒來,今天又給賈蘭德帶了寶石,作為饋贈給他的禮物,這回是高品質的紅寶石和祖母綠,寶石將在孩子十歲的生日上展出,它們將成為孩子一生顯赫的光環。只有見到賈蘭德時,我的目光才柔軟了下來,他就像我的親生兒子。
“我知道,爸爸。謝謝。”賈蘭德收下了禮盒,他沒再說話。
“最近,明木可能心情不太好,徐,你剛才說起了慕美,可是你知道嗎?慕美病了。”榮徹又望向窗子。
“什么時候病的?”我聽得一愣,“嚴重嗎?”
“聽明木老婆講,有一個星期了,她單獨來峽谷,告訴老爺子情況。明木完全沒空,現在的明木,你也知道……他根本沒時間料理娘倆,慕美也沒人收繼……我看那孩子,眼神都枯萎了,想想,我覺得正中預言,這是預兆……最后,老爺子送孩子去了醫院,明木根本不顧家。”
“慕美打了疫苗沒有?孩子要打的,動蕩、貧窮和落后是暫時的,只要培養好孩子,所有都會改變。”我轉移話題。
順著榮徹的話,我心底又想起長老之間傳說的一句讖語:每個孩子都不是獨屬一個男人、一個家庭的,他將成為別人的義子。拉祖麗,就像你一樣,再高貴的寶石也會輾轉流落到別人手里,如果沒有有緣人,沒有供養,你將回歸為天上的星星,擁有的人想要獨自保留美好的聲色,這是萬萬不能做的,否則最終帶來的是后悔終生。
“不知道。明木也不會讓我管,他有官方頭銜,自己又做青金石的公司,我是想你不要與他繼續沖突。現在,我只想賈蘭德平安就好。慕美,可能純粹運氣差吧。”說完,榮徹有點疲憊,他的眼眸失去了光芒,看起來對變幻莫測的現實焦慮起來。
“好吧。”我無力再說話,疲憊地把身體放下來,只想休息,剛才的那個仆人終于走了進來,以為我們要下午茶,她拿來馕餅和茶。我們仨躺在房間的地毯上,直到夜色籠罩整個峽谷。
九
這時應該重新說到你,拉祖麗,因為你,八面玲瓏的精靈,光彩奪目的妖石,我才成為商人,不遠萬里來到山地國,因為你,我保留嗜血欲望,我沒有敵人,只有生人、熟人,朋友也是相對的,從峽谷里出來后,我仍然堅守自己的觀點,與新朋友比哈保持合作。
如今,與榮徹每談一次話,我們的距離就會更遠,像神秘的漣漪把我們自動推開了。因為你,我得罪了最好的朋友,在榮徹看來,我肯定背叛了他,然而,我能怎么做?為了你,我廢止了很多行為,還不行,我已經受夠了忍耐,為了你,仍然只能前行,低調而沉默地奔走,我和榮徹是好朋友,談論大概只剩下唯一的話題——我們共同的兒子賈蘭德了,現在,連賈蘭德也跑出了視野吧。
因為你,我在峽谷里又經歷了一場抓捕,我差點身陷牢獄,隨之到來的冬月,因為你,我又遭受了一場變故。
我去了一趟首都,為治療腿傷。腿傷這樣來的:再次經歷峽谷里的歷險后,我完全和比哈合作辦公了,尋找新的優質原石。冬天,我和比哈要去一個陌生的礦場考察,司機開車帶我們去看礦,去礦場的路是一條滿是石頭的毛馬路,車子行走到一半,輪胎打滑,隨即車子側翻,我坐在副駕駛位,被突然甩出來,身體重重地砸在一塊石頭上,我當即陷入了昏迷,開車的司機和比哈都沒事。當天,我就被送到城里的醫院,萬幸的是我醒來了,身體狀況倒還好,只是輕微腦震蕩,腿骨折了,醫生說需要轉移到更大的城市治療,我的腿才能沒有后遺癥,如果待在這治的話,我將成為瘸子。于是,我被轉運到首都的醫院。
我在首都的醫院待了一個半月,出院時,國防部的朋友邀請了我,讓我去他家做客,朋友剛從前線回來,他小腿中了流彈受了傷,他告訴了我有關南方的局勢:
“唉,打起來了,這次是國際紛爭,為爭搶礦石資源,你最好待一些天再走。”朋友掩面,痛苦地說。
一個星期后,從朋友家里離開,我來到了南方,本來我要回C城去,等待春節,經歷這特殊的一年,我夫人和孩子都期盼我回家,一個念頭讓我又重新回來:還是因為你,我才有理由回來。
回到南方城市的那天正好立春,本是該有希望的早晨,我從車上看到,這座城市一夜之間換了模樣:它千瘡百孔,到處是殘垣,所見的很多房屋露出炮彈炸出的大洞,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與生硬的冬風一起,構成殘酷的黑白畫面。
比哈從機場接我回公司,途中也得經過城南那棟特別的小別墅,它大門緊閉,門口立著三兩士兵,我簡直不敢往那里看。同時又讓我想起上次和榮徹來過這里,還有,我想起我那已經好幾個月沒見的賈蘭德,他還好嗎?不過,我也沒有問比哈,向他打聽巴依老爺家的近況。
“徐,你知道嗎,最近出現一件事。你不是和殘腿巴儂一家有過來往嗎,他們和你聯系了嗎?那件事,怎么不告訴你?”從機場接我回來的路上,比哈說。
剛才路過有人嚴守的小別墅,他也留意到了。他把遠流峽谷的巴依老爺依然說成殘腿巴儂,他說得費解,我仍能明白他說的什么。
“什么事?我沒聽說啊。”
“他孫子最近死了。”
“死了孫子?誰的孩子?”我無比震驚。
“寶石主席的兒子,病了幾個月,戰爭剛完,兒子死了,他很悲傷。”
我聽到這,心情一下落到谷底,我本來打算給榮徹打電話,想了想,猶豫了。我不想敏感時刻去聯系他們,以免招惹到他們那已異常敏感的神經,我怕引禍上身。
“你不必打電話報喪吧,聽說他很震怒,全程陰著臉,后面看起來像瘋了,你不必撞上槍口。”比哈還特地提醒我別打電話,“你已經幾次撞上槍口了!”
他說得讓我忌憚,我沉默了。
我又開始回憶以往。從那五個月零六天,到再次去峽谷看望賈蘭德時所經歷的驚險下午,它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能輕易忘卻?只是我得竭力保持平靜,試圖輕快地抹去,我需要安靜的生活,遺忘創傷。
“最近又發生什么了嗎?”我想了解得更詳細點。
“這城南,他們家的小別墅徹夜通明,那兩天的喪事大辦特辦,出喪時,照片還上了新聞。全城轟動。”比哈掏出手機,給我看新聞。
我一看果然是慕美,新聞記者拍下了出喪的一幕:車上掛著慕美的照片,照片上的慕美栩栩如生,下面寫著“Mumuei”。天啊,我驚呆了,我回想起像星星的慕美。
如果沒有有緣人出現,它將像你一樣,回歸到星空里來。“慕美其實是好男孩,他是喜歡玩槍的孩子,長得像詩一樣。”我不自主地念叨,同時想起賈蘭德。
“葬禮在城里舉行的,我一個朋友參加了,你沒參加,你去治病了,那么,他們也沒邀請你。我朋友說,明木主席遷怒所有與他兒子生病相關的人,所以最好不要出現在他面前,聽說他比殘腿巴儂還要厲害,他動用權力,已經注銷了好幾家寶石公司的營業執照,沒收礦廠,現在,他有很大的權勢,還不是軍閥,還不是要瘋狂地報復,他害怕與人競爭。”
“看起來和孩子死了沒關系,實際上,它們緊密相連。”比哈分析說。
“是吧,但愿我們都沒事。”我又想起上次和明木在寶石交易中心撞見的情景。
“不可能的,等著瞧吧。”
比哈說的確實發生了。厄運首先降臨在比哈身上,那個深夜,比哈突然打來電話,他說寒風徹骨的夜晚,只見遠方亮起光點,光點越來越大,能聽見隆隆的卡車發動機聲,他以為碰到路過的勘查隊,他爬起來看,等卡車開得更近些,他才看到來了一卡車的人,卡車來到礦廠門口,高聲對他說突擊檢查。卡車上的人全跳下來,拿著槍到處搜查,比哈還在幻想能夠平安落地,他礦廠的房子和設備都被貼上了封條——礦廠當晚就被吊銷執照、停止營業了。
“他們把礦廠直接關停,理由是環保問題,以前不是這樣說的,我是老實人,我們家族一直覺得沒有敵人,到底是怎么了?”比哈電話里哭喪著,欲哭無淚。
比哈經歷的只是開始,隔天,我公司的新住址也來人了,自稱執法部門的人擠滿辦公室,他們以稽查稅務的名義來搜查公司,他們核對著如山的交易數據和報表,試圖找出差錯,每找一處,我都據理力爭,為首的人氣急敗壞,把報表全部推倒,紙片散落一地。
“他一直躲起來!戰爭完了,他又回來了,還不是為了你們嗎?”他指著公司墻上掛的璀璨寶石照片兇狠叫嚷。
他指的是你——拉祖麗,至于我,受到的都只是懲罰而已。
十
我終于得離開你了,我做好了準備。
我們在雞街的公司被迫停業,請工人打包、裝箱、運輸或快遞,春節前,我們要忙過最后一波。公司正式停業的當天,打包工人的背后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榮徹和賈蘭德。榮徹的臉上鐫刻著滄桑,我了解到他們家族在戰爭中損失慘重,他也得知了我的困境。
我抽空在辦公室接待了他們父子倆。
“所有都發生了,知道嗎?徐。”榮徹望著打包的工人,他掩面,試圖遮掩悲傷,“這就是你出來后,我讓你改行的原因。寶石?它是毒物!那東西都是害人的,它把人命都奪走了,看看,現在,老爺子走了,我和明木又反目成仇,正方、反方,都受了傷……我一定來看看為什么會發生。”
“別說了,我知道。”我輕輕地說,我不想再回憶了,我將回到C城,到時想想以后的活路。
“都是明木干的,我只是不會告訴你。”榮徹眨巴著深邃的眼眸,“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告訴你嗎?你那么聰明,你應該想得到。明木,他后來不聽老頭子的了……我知道你剛住院,都不是懲罰,只是經歷的過程。現在,哪一個人不受一次、兩次、三次傷呢,相比心里的傷,身體的傷算什么?……我們都是樹,冬天的樹,堅強的樹,我相信,我們都挨得過。”
“不是我們自己想得的。可能身處黑夜吧,深夜會讓所有東西留下黑色的影子,包括寶石。我們都在黑夜里,便有黑色的影子。深夜還說,這里是深夜,你離開吧,我們不歡迎你!我只好走開,我能奔向哪里?”
我試圖說出我的觀點。
“明木……他傷害了你,也傷害了自己,可這是所有人辦事的樣子,認定一個敵人,就會執著地完成,這樣我們才會生存。我們也是從孩子長大,我看著他長大,你也知道,孩子多么優秀,就像最光明的星星,可是我們,是我們不好,連孩子都不想長大……你能再叫賈蘭德一回孩子嗎?你看,賈蘭德也來了。”
“賈蘭德,你好。”我對著賈蘭德微笑。
“爸爸,你好。”賈蘭德說。
他把手里拿著的禮盒交到桌子上。
“爸爸,給你的。”他說。
我一看,都是我昔日贈送的寶石,我詫異地問:“賈蘭德,你干什么?”
“我們沒幫上你的忙,真是有愧。”榮徹代替兒子賈蘭德說。
我無力回話,握住榮徹的手說:“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榮徹和賈蘭德都點了點頭。
“那就好了。”我溫柔地說,也去握賈蘭德的手。
我留下他們父子倆吃飯,吃了飯后,他們回了峽谷。
我奔赴C城的那天,比哈送我,榮徹帶著賈蘭德又來了,他們直接來到機場,帶來了葡萄干和土蜂蜜,他們一直陪著我說話,我記住了他們的忠誠……飛機要起飛了,父子倆在飛機后面奔跑、揮手,向我告別……
我側頭看向舷窗,仍然無法忍受強行割舍與分離的沖擊,流下眼淚。窗外,現在與過去的青金石之子在揮手告別,我又看到了你,拉祖麗,這是你的另一面,你在朝人微笑,不管人的何種目的……陳舊的飛機像箭一樣沖上空中,云游到萬米高空,密密麻麻的記憶,又隨我的回頭像消逝的密碼斑斑點點浮現,從空虛處逐漸回歸,底下的城市宛如一只寬大的手掌,光芒湮滅,我試圖留下寶石的傳說,所有特殊的閃著光點的片刻。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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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臨之,作家,現居杭州。主要著作有《獵人》《性靈山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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