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宮”碎了：當文化遺產被戰爭損壞，我們失去的是什么？

2026年3月，炮火聲在伊朗持續轟鳴。德黑蘭上空的爆炸不僅打亂了伊朗人民的生活，也打碎了古萊斯坦宮的鏡廳，那些原本從天花板傾瀉而下、被精心鑲嵌的鏡片裝飾散落一地，曾經堅實而光潔的大理石基座也被震出道道裂痕，這座原本熠熠生輝的建筑如今遍布著煙塵。

古萊斯坦宮受損后。來源/新華社轉引伊朗報道圖

一座“玫瑰宮”的誕生

古萊斯坦宮（Golestan Palace）名稱中的“古萊斯坦宮”本義為“玫瑰園”。16世紀時，古萊斯坦宮作為薩法維王朝的一處堡壘剛剛開始興建。在薩法維王朝君主沙阿·塔赫馬斯普一世（Tahmasp Ⅰ）的統治下，德黑蘭的防御性城墻在16世紀50年代被建造起來，這面高墻環繞著王城區域，而古萊斯坦宮正是這個區域的核心部分。不過直至薩法維王朝末期，德黑蘭仍只是王室的臨時駐地之一，古萊斯坦宮的重要性也并未顯現。

古萊斯坦宮內部。來源/Tap Persia 輕拍波斯網站

直到愷加王朝的到來，一切才發生了改變。18世紀晚期，愷加王朝的創建者阿迦·穆罕默德·汗 （Agha Mohammad Khan）選擇德黑蘭作為波斯帝國的新首都，并將古萊斯坦宮正式定為皇家宮殿，“ 古萊斯坦”也是在那時成了這座宮殿建筑群的正式名稱。在隨后的130年余間，歷代愷加王朝君主不斷對宮殿進行擴建與改造，使其逐步變為今日的規模。

古萊斯坦宮內部。來源/伊朗政府推特發布

在伊朗現代歷史的進程中，古萊斯坦宮同樣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巴列維王朝時期，宮殿被用作重要儀式和正式國事接待的場所。1925年12月，禮薩·汗 （Reza Shah）廢黜愷加王朝末代君主后，選擇在此舉行自己的加冕儀式。1967年，其子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Mohammad Reza Pahlavi）以及王后法拉赫（Farah Diba）的加冕禮也都在這里舉行。古萊斯坦宮的大理石王座見證了新一代伊朗權力的更迭。

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后，古萊斯坦宮的管理權幾度轉手，最終經過十余年分批進行的修復工程后，逐步轉變為一座面向公眾開放的博物館和文化中心。2005年起，伊朗文化遺產組織開始進行申遺流程，經過多年的評審，終于在2013年6月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7屆世界遺產大會上，古萊斯坦宮被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其評選標準中談到，古萊斯坦宮 不僅是愷加王朝時期建筑風格最完整、最典型的遺存，同時也是伊朗社會現代化進程的重要歷史見證。這座宮殿不僅是伊朗重要的文化符號和文化自信的象征，也是伊朗民族身份認同的載體。

東西方建筑語言的交匯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古萊斯坦宮的建筑風格，“融合”或許是一個合適的選擇。在這里，傳統波斯建筑風格與19世紀歐洲建筑風格交織在一起，宮殿在保有伊朗傳統風格的同時，吸納了許多彼時歐洲風格的建筑裝飾藝術和油畫、雕塑等裝飾物。

古萊斯坦宮現今的建筑風格在愷加王朝納賽爾丁·沙（Naser al-Din Shah）的統治下定型。這位波斯歷史上首位出訪歐洲的君主，被歐洲建筑的風格吸引，但他沒有選擇簡單地復制西方風格，而是將歐洲建筑技術美學與波斯傳統工藝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古萊斯坦宮建筑群的主體在19世紀中后期經歷了大規模改造重建，整個建筑群包含了八座主要宮殿建筑，加上眾多附屬建筑，總共約17座獨立結構，其中最著名的包括鏡廳、太陽宮和風塔宮等。鏡廳無疑是整個建筑群中最璀璨的明珠，這座面積并不巨大的廳堂濃縮了整個伊朗鏡面鑲嵌工藝的精華。鏡廳的墻面與天花板上鑲嵌著數以百萬計的玻璃鏡片，組成復雜的幾何圖案與花卉紋樣，使空間呈現出幾乎無限延展的視覺效果，當光線穿過這些鏡面時，整個大廳便仿佛被星辰點亮。人們來到這里，可以在無數鏡面的倒影中看到波斯帝國的昔日榮光，觸摸伊朗漫長的歷史。

鏡廳鏡面大面積破碎。來源/央視新聞

而這次的爆炸沖擊波卻對鏡廳造成了多處損毀，根據伊朗官方發布的圖像，鏡廳內的鏡面大面積碎裂，原本璀璨的水晶吊燈墜地損毀，建筑內部的木質結構變形、開裂。為什么玫瑰宮會有如此遭遇？

“文化禁區”為何難為“免死金牌”

在這次美以聯合發動的對德黑蘭空襲中，炮火雖未直擊玫瑰宮，但爆炸的余波仍造成了難以挽回的損失。當時，阿爾格廣場（Arg Square）地處德黑蘭市中心且屬于核心歷史區域而成為軍事打擊目標之一，而同樣位于市中心、距廣場不遠的古萊斯坦宮也因此危在旦夕。

在戰爭爆發前近一個月，受局勢日益緊張的影響，伊朗文化遺產部門已暫停對外開放玫瑰宮，并將內部的部分核心文物向安全區域轉移，以盡量避免貴重藏品受損。然而，對于這座無法整體搬遷的宏大建筑群來說，這些有限的預防性措施難以使其避免全部的厄運。

古萊斯坦宮內的裝飾。來源/新華社轉引伊朗報道圖

戰火初起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發布聲明，向所有相關交戰方提供了所在區域世界遺產的地理坐標，并呼吁采取一切可行措施避免損害這些人類歷史上珍貴的歷史印記。但在炮火橫飛的戰局中，即便有《海牙公約》等國際法在武裝沖突中保護文化財產的法律精神，也不能確保任何交戰方真正將文化遺產納于軍事考慮之中。當導彈劃破天際，保護文化遺產的愿望往往被更急迫的生命安全與戰略目標所取代。玫瑰宮也就如此被裹挾于戰爭的浪潮中，成為時代悲劇的見證。

為什么“文化禁區”無法成為免死金牌？回答這個問題并非易事，因為這其中交織著戰爭問題、國際法制度與現實執行之間的復雜關系。戰爭本質上是一種迫于生存或戰略壓力而產生的暴力行為，它要求將軍事目標置于最高優先級。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預警是國際社會對文化遺產價值的共識與規范性要求，在戰爭對抗中，這種預警只能被視為道德與法律意義上的訴求，而非具有執行力的命令，也因此難以真正成為保護世界遺產的屏障。此次玫瑰宮遭受損壞的事實進一步說明，當戰爭爆發時，文化遺產保護在與現實力量的對抗中仍處于弱勢。

在戰爭中并非沒人關心文化遺產，但當軍事行動與文化遺產保護發生沖突時，文化遺產常常缺少足夠有力的保護機制來抵擋現實的破壞。回溯人類歷史，玫瑰宮的損壞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與此相似的悲劇比比皆是。

并不孤立的悲劇

2001年，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權摧毀了巴米揚山谷中矗立超過1400年的兩尊巨大佛像。盡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向塔利班請愿保留這兩尊佛像，但塔利班政權拒絕了所有的提議，這兩尊見證古代絲綢之路文明交匯的瑰寶還是消失在炮火中，只留下山崖上巨大的空洞。

塔利班武裝分子轟炸巴米揚大佛畫面。來源/央視新聞

敘利亞內戰同樣對其境內的世界遺產帶來了巨大災難。201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敘利亞的六處世界遺產全部列入瀕危名單，此時距離敘利亞內戰爆發僅過去了兩年。2015年， “伊斯蘭國”占領帕爾米拉古城 ，這座絲綢之路上曾經繁榮的貿易樞紐，融合了羅馬、波斯與阿拉伯文化的古城，在爆炸中損毀嚴重。而古城中融合了希臘-羅馬建筑風格、建造于2000年前的巴爾神廟，以及融合了古代敘利亞和羅馬建筑風格、屹立近兩千年的巴爾沙敏神廟相繼被毀。另一座古城阿勒頗也遭受了同樣的劫難——超過3萬棟建筑被毀，歷史老區近半被摧毀。

“玫瑰宮”外觀。來源/央視新聞

無論是破碎的玫瑰宮、消失的巴米揚還是變為廢墟的帕爾米古城，它們都指向一個現實，戰爭不僅是對人的傷害，也是對人類歷史文化記憶的摧毀。當一座古城被毀、一份手稿被焚、一件文物被盜時，人們不僅失去了物品本身，也被迫斬斷了自身與歷史的聯結。

盡管目前國際社會已經建立起一些制度來保護文化遺產。但正如上文所說，當面對戰爭與蓄意破壞時，這些制度的有效性其實相當有限——對處于戰火中的地區來說，最有效的文化遺產保護手段或許不是技術支持、法律幫助與國際合作，而是防止戰爭的發生和擴大。

一個更加和平的世界，才能讓更多文化遺產得到修復、免遭破壞。

參考文獻：

1.梁國詩.美伊戰爭對伊文物的毀滅性破壞[J].阿拉伯世界,2004,(01):55-59+38.

2.馬玲玲.國際沖突與危機中檔案文化遺產的保護機制[J].山西檔案,2025,(10):8-11.

3.黃鷺,田凱.從物質重建到數字孿生：烏克蘭戰爭中的建筑遺產保護范式轉向研究[J/OL].世界建筑.

4.高靜.全球視野下的二戰文化遺產治理：基于多國實踐的歷史記憶傳承與和平價值重構[J].中國文化遺產,2025,(04):27-38.

5.劉壯.遺產作為方法：一種中國立場的遺產觀[J].中國民族美術,2025,(03):5-17.

6.趙曉霞.守護文化遺產是國際社會共同責任[N].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03-23(011).

7.陸紓文.這里承載著波斯民族的驕傲與夢想[N].文匯報,2026-03-19(012).

作者：高慧瀾

本文經“國家人文歷史”（微信ID：gjrwls）授權轉載

新媒體編輯：宗敏

如需交流可聯系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