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禮贊（汪魯兵）

文丨汪魯兵

雪，是下在夜里的。下得極靜，也極深，像千萬片輕盈的羽毛，不驚擾這沉睡的營地。待到營區的號聲未響，窗外的天光還沉在靛青色的混沌里，一種聲音便先鉆入了我的耳廓——沙、沙沙、沙沙沙。是掃帚與大地溫柔而有力的摩擦，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時間本身的脈搏。

我一骨碌彈起來，穿衣、尋鏟，推開那扇結著薄霜的鐵門。寒氣裹挾著清冽的雪香，撲面而來。世界在一夜間被重新粉刷過了，屋頂是厚厚的棉絮，地面是平整的素宣，連遠處光禿的枝椏，也開滿了蓬松的銀花。就在這片遼闊的、寂靜的潔白里，幾個穿著臃腫冬裝的綠色身影，正俯身移動著。而在他們前方，那個揮動掃帚最有力、開辟出的道路最寬闊的背影，我一眼便認出了——是我們的新兵排長。

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新兵，呵著白氣告訴我：“排長天不亮就起了，俺們出來時，這條通到飯堂的道，都快掃出一小半了。”我望去，排長正將一鍬雪揚到路旁，動作干凈利落，呼出的氣息在他帽檐下凝成一團團熱烈的白霧。他的肩頭，那副嶄新的、火焰般的紅肩章，在一片銀白世界里灼灼地跳動著。雪花落上去，瞬間便化了，化成一粒極細微的水珠，顫巍巍地綴著，仿佛那紅色本身能滾燙到將冰雪也淬煉成另一種形式的忠誠。那一抹紅，紅得如此純粹，如此驕傲，像雪原深處一簇不滅的炭火，也像心臟最外層那層搏動的、滾燙的薄膜。

我忽然有些恍惚。這銀裝素裹的北國清晨，這火樹銀花般晶瑩的靜謐，或許并非僅僅是一場風雪的饋贈。那漫天飛舞的潔白，是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考驗，而這片大地上沉默的綠色與那肩頭奪目的紅色，便是對這考驗最深沉、最熾熱的禮贊。我真疑心，那紅，并非顏料染就，而是被某種更古老、更神圣的東西浸潤過——是邊關落日熔化的金暉，是漫長歲月里無數前輩血脈中奔流的赤誠，是“犧牲”與“奉獻”這兩個詞匯，在青春的熔爐里煅燒出的精神結晶。那肩章上金色的條紋，也不再只是裝飾，它們在我眼中蜿蜒成河，那是無數條滾燙的、無聲的溪流匯聚成的五線譜，而排長此刻每一個扎實的動作，每一次沉穩的呼吸，都是這譜子上最鏗鏘、最動人的音符。

是的，軍人最經得起這般的“素裹”。冰天雪地，又算得了什么？真正的熾熱，從來生于最酷寒的土壤。你看，我們的排長，他無需呼喊口號，他只是將自己變成了一把最鋒利的鏟、最堅韌的犁，在積雪中為他的兵開辟出一條干爽、安穩的路。這身影本身，就是一種無須言說的指令，一種磅礴的力量。他是開路先鋒，在和平的歲月里，為我們開辟一條名叫“榜樣”的道路；他是沉默的領路人，用背影告訴我們，軍人的道路，就該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踏碎霜雪，踩出堅實。

這里沒有硝煙，沒有炮火將天空染成悲壯的瑰麗。但排長他定然知曉，他肩上那抹紅所承載的，是與槍炮同等沉重的分量。那是來自整個山河的囑托，是億萬燈火安寧的期望。無論是犧牲在驚天動地的瞬間，還是奉獻于這日復一日的平凡，為了身后這片土地，他時刻準備著，將青春的生命化為最熾烈的火焰，去照亮可能來臨的寒夜。他愿以青春的血液為墨，以赤誠的紅心為筆，在人生漫長的答卷上，只書寫兩個大字：報國。他不會，也從未敢忘記，是腳下的沃土用五谷的芬芳將他養大，是肩上的紅旗以理想的星辰將他照亮，使他從一個懵懂少年，淬煉成這鋼鐵長城上一塊有擔當的磚，成為軍營的筋骨，祖國的兒女，這奔騰時代里，一個有血性、有溫度的兒郎。

朋友，你可懂得？和平年代軍人的“主旋律”，常常并非激昂嘹亮的沖鋒號。它可能就是這黎明的掃雪聲，是巡邏路上踩碎冰凌的“咯吱”輕響，是深夜哨位上與星辰的長久對視。它沉默、細致，覆蓋了邊關的每一寸風雪，日常的每一個角落。它沒有史詩的龐大體量，卻有著滴水穿石的堅韌力量；它缺乏傳奇的曲折情節，卻蘊含著靜水深流般的厚重內涵。

天，不知何時晴了。第一縷霞光如熔金，從東方的山脊磅礴地潑灑下來，給無邊的雪野鍍上輝煌的、流動的釉彩。光芒也慷慨地涌向排長，尤其是涌向他肩頭那副紅肩章。紅光與金光交相輝映，那一刻，那肩章仿佛不再是織物，而是一對正在燃燒的翅膀，承載著一種神圣的使命，在晨光中翱翔。我望著，心潮如涌。火紅的太陽、火紅的肩章、火熱的心腸、火熱的青春——這四“火”交織的生命，將會在歲月的長卷上，寫下怎樣一幅鐵畫銀鉤、又怎樣一幅溫暖絢麗的篇章？

不幾年，軍校畢業后，我也終于站在了當年排長的位置上。當我鄭重地穿上那身軍裝，將同樣的紅肩章穩穩地壓在肩頭時，我感到的并非僅僅是重量，而是一種滾燙的傳承。我的新兵們，也正用年輕而好奇的目光注視著我，一如當年的我。

我不會對他們講太多道理。我只愿像我當新兵時的排長那樣，早早地起身，在下一個落雪的、起風的、或是晴朗的黎明，拿起掃帚，扛起鐵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用我的背影、我的足跡，我沉默而堅實的每一個動作，去影響我的兵、我的班、我的排，去延續那個雪晨的故事。將那團來自雪晨的、不滅的火種，就這樣，一代、一代，靜靜地傳遞下去。

☆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曾用名汪魯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作家協會會員，現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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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