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垂拱四年,狄仁杰調任胡州刺史。
上任第三天,一道圣旨將他罵得狗血淋頭——轄區內連發三起盜墓大案,苦主一個是隋朝名將宇文德的家族,另一個是當朝宰輔鄭良弼。鄭良弼的祖墳被挖,遺骸被拋,他直接告到了御前。
狄仁杰趕到帝都請罪,鄭良弼當面冷笑:“狄刺史,罪大不過挖人祖墳。也不知道這盜賊是沖你去的,還是沖我來的?”
話里藏刀。狄仁杰后背冷汗直冒,咬了咬牙:“丞相放心,三個月不破案,下官提帽來見。”
鄭良弼瞇起眼睛:“那本官就靜候狄大人的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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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到刺史府,三個縣令已經等了一天一夜。
濱河縣縣令最先稟報:“宇文德墓中陪葬極豐,其中最要緊的是一幅綾羅畫卷。據宇文家后人說,那畫上繪有千年王朝更迭之秘。”
狄仁杰心頭一凜。這已經不只是盜墓,還牽扯到政治。
昌河縣縣令跟著說:“鄭丞相家祖墳里沒什么金銀,只有些經卷隨葬。鄭家人說,先祖生前不過一介寒儒。”
一個墓里藏著關乎國運的畫卷,另一個墓里只有幾卷舊書——盜墓賊的動機完全對不上。
湖縣縣令最后開口,欲言又止:“大人,有鄉民說,曾在光天化日之下見過盜賊。那幾個人從墳里鉆出來,帶著鐵鍬,泥跡尚新,一路往刺史府方向去了。”
狄仁杰拍案:“放肆!”
“大人息怒,”湖縣縣令硬著頭皮說,“下官讓畫師依鄉民描述繪了像,今日在刺史府上,見到了那幾個人。”
“是誰?”
“緝捕班頭鄧鄂,和他的六個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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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狄仁杰連夜審問鄧鄂。
鄧鄂跪在地上,滿臉委屈:“大人,小的冤枉!近日盜賊猖獗,小人家祖墳也被掘了。小的不敢給大人添麻煩,就帶了幾個兄弟,趁白天去把自己家祖墳掩埋上。試問,若小的真是盜墓賊,豈敢青天白日帶著公差干這種事?”
湖縣縣令當場道歉。
一場誤會。
狄仁杰屏退眾人,獨自打開濱河縣縣令留下的畫卷摹本。畫上是運河水系圖,一條巨龍隱約可見,龍頭朝向帝都長安。
這幅畫若落入有心人之手,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他盯著畫卷,忽然想起一件事——宇文家的失物清單上,有一件東西格外扎眼:玉雕美人,逾五尺高。
五尺高的玉雕,少說幾百斤重。盜墓賊是怎么運走的?
四
第二天,狄仁杰微服趕往濱河縣。
宇文家祖墳在半山腰,沿途有深深的車轍印跡。縣令說,數輛大車負重而下,直奔官道,然后向東。
“向東是昌河縣?”狄仁杰問。
縣令點頭。
他又去了昌河縣鄭家祖墳。墓碑被掀翻,盜洞直通墓室。洞口守著幾十個黑衣人,為首者冷臉攔住他:“丞相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狄仁杰不好硬闖,四下觀察。忽然,他注意到不遠處草叢里躺著一塊墓碑,碑面干干凈凈,一點塵土都沒有。
這塊碑,被人刻意擦拭過。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字縫里,殘留著一點點白色的東西——
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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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天后,鄧鄂來報:“大人,查到了。宇文家被盜那天傍晚,有人見到一乘十六抬大轎從濱河往昌河去,轎后跟著五輛大車。那轎子一路抬進了——鄭丞相老家。”
十六抬大轎,那是朝中二品大員才有的待遇。
狄仁杰閉上眼睛,所有線索串了起來。
宇文家的大墓,被盜墓老手挖開,所有陪葬一掃而空。昌河縣鄭家祖墳也被挖開,墓碑被擦拭過,墓口有黑衣人看守——那不是被盜,而是被人故意掩人耳目。
鄭家的祖墳里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盜墓賊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宇文德墓中的那幅畫卷和那尊玉雕。
而贓物,被十六抬大轎抬進了鄭家老宅。
六
狄仁杰連夜密奏朝廷。
奏折中寫道:盜墓案系鄭良弼自導自演。他派人盜挖宇文德墓,將贓物運回自己老家,然后謊稱自家祖墳被盜,借苦主身份向皇帝施壓。所謂“祖墳被挖”,不過是他提前命人挖開自家墓穴、拋灑遺骸制造的假象。
至于那幅關乎王朝更迭的畫卷——鄭良弼想據為己有,還是另有所圖?
答案很快揭曉。
皇帝密詔回復,只有四個字:徹查真本。
狄仁杰命鄧鄂帶人包圍鄭家老宅,在密室里找到了那尊五尺高的玉雕美人,以及宇文家失竊的所有陪葬品。唯獨那幅綾羅畫卷,只剩下一個空匣子。
鄭良弼被押入大牢那天,狄仁杰親自審問:“畫卷在哪里?”
鄭良弼慘笑:“狄仁杰,你以為我是為了一幅畫?”
“那你為了什么?”
“我要的從來不是畫,”鄭良弼一字一頓,“我要的是讓皇帝以為有人要借那幅畫興風作浪,從而猜忌宇文家。宇文家不倒,我在朝中就永遠多一個對手。”
狄仁杰沉默良久。
一樁盜墓案,歸根結底是朝堂上的權力傾軋。那些被拋灑的遺骸、被掘開的墳墓、被驚擾的亡魂,不過是人心算計的犧牲品。
尾聲
三個月軍令狀,狄仁杰提前一個月破了案。
鄭良弼被罷官流放,宇文家的陪葬品如數歸還。而那幅神秘的綾羅畫卷,最終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找到——鄭良弼的書房夾墻里,藏得好好的。
狄仁杰沒有把畫卷交還宇文家,而是送進了皇宮。
皇帝看著畫上的巨龍,沉默了很久,然后問了他一句話:“狄卿,你覺得這畫上畫的,是過去的事,還是將來的事?”
狄仁杰答:“畫上畫的,都是過去的事。將來的事,不在畫上,在人心。”
皇帝大笑,將畫卷收進了內庫,再沒有拿出來過。
至于那尊五尺高的玉雕美人,至今還躺在皇宮的庫房里。有人問起它的來歷,宮里的老太監只說了一句——
“別問,那是狄大人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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