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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推薦 | 《倦雪歸林》:從00后視角看海外華裔女性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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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屬于當代女性的短篇小說集;

★ 不得公之于世的愛

一半沉在水里

一半躲在人間

關于她們的文學,當至林深,倦雪歸一


《倦雪歸林》

劉 倩 著

作家出版社

新書介紹


一部屬于當代女性的短篇小說集。全書二十余則短篇故事,如一片片晶瑩雪羽,飄落在不同年齡、階層、地域女性的生命軌跡上——從都市寫字樓到海外漂泊路,從婚姻圍城到獨身戰場,她們或困于職場晉升的玻璃天花板,或陷于家庭角色的完美期待,或迷失在文學與現實的縫隙間。

我們看見那些被凝視的慈悲、被規訓的溫柔、被符號化的母性,如何織成一張“神性期待”的網。而書中每個女性,都在完成一場從“神壇”回歸“人間”的壯麗遷徙。在此處,她們不再扮演被定義的完美,而是直面脆弱、擁抱欲望,在職業、家庭與情感的淬煉中,讓那些被壓抑的真實破土而生。

《倦雪歸林》承載著一場詩意的女性精神歸途:當萬千雪花倦于飄零,終將回歸森林的懷抱,找到扎根的土壤,迎來女性與自己真實生命、情感及欲望的久別重逢。謹以這些故事,獻給所有在完美陷阱中掙扎,卻依然選擇扎根于真我的女性。

名家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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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雪歸林》是以華人女性身在異鄉的觀點來看世界,看女性,看靈魂深處。

二十四個故事敘述了多位女性的欲望、追求、幻想、回憶與凄涼。處于紐約、芝加哥、波士頓、巴黎等不同的場域,回顧上海、香港等華人都會的情景與風華,劉倩帶領讀者進入一個萬花筒般異彩紛呈的世界,從不同時代、階級、文化及種族背景的角度來看他人,重審自我。《倦雪歸林》呈現了千禧一代如何在彷徨中找到立足點,從醉夢里驀然回首,于顧影自憐的時刻達到擺脫自我的灑脫。

孫 宓

巴納德學院

人如何從遠方,走回自身?

劉倩以沉靜細膩的筆觸,切入當代女性在離散與遷徙中的生命思考,書寫她們的孤獨、自省與回望。當不同時代背景下的女性被期待、定義,甚至被推向遠方時,她們又如何面對關于身份、才華與生命意義的深刻考問?《倦雪歸林》一瞥萬千女性的困頓與探索,在留白與靜默之間,展現出生命原本的深度與豐盈。

何 勇

紐約大學

《倦雪歸林》指向一場與自我、與他者,乃至大千世界的真切對話,更似一抹恰到好處的思考與留白。作為北美社會的漂泊“他者”,劉倩將赴美十余年來的冷暖與起伏凝練成書,柔軟與鋒芒交織,孤獨與篤定相照,開拓出獨一無二的文學之境,亦是一首以血淚、以真切的感受,以鮮活的瞬間譜成的生命之歌。她以獨有的文學姿態,與時代的期許保持著清醒的疏離,鋪陳出作品最迷人的底色。

魏琛琳

上海交通大學

作者介紹/劉 倩

00后旅美作家。哥倫比亞大學巴納德學院比較文學學士,芝加哥大學人文碩士。

學術興趣廣泛,涵及東西方古典戲劇(曲)、現當代電影文化與小說研究。

2024年出版作品《別來春半》,已被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耶魯大學等校內圖書館收錄。喜好探索多變的寫作風格,屢獲新概念作文大賽獎項。

文章試讀

生 吃

我到醉仙樓的時候,左右傍晚七點半的光景,館子里頭早已經忙活起來了。半輩子未見,蔣依月臉上已經結了粉里透紅的喜氣,珠光寶氣的面堂在環境簡陋的中餐館里發亮,如同碧海明珠般風騷。她見我雖姍姍來遲,卻也甚是動容,肩上一抹朝霞般的云肩不由得抖了兩抖。一雙涂滿蔻丹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像把牡丹亭的春光都收進了那半月般的指縫里,此時卻為我做起沏茶的下等活來。

欠身入座時,我尚覺得還有些許眩暈,或許是她過于光芒萬丈——許多年未見蔣依月,竟不知她過得這般有頭面,不知是被男人還是被歲月給滋潤了,她活成了苦情小說里的另一種非典型的女人:猶如開在時間之外的頹靡玫瑰,她只要吐兩口煙圈,勾一勾手指,仍是引得無數愣頭的小蜜蜂往她風韻猶存的花蕊里去鉆,只是不知那花心還鮮活與否——人活著,就是靠這一顆心,但哪怕帶蜜的充盈也經不得她這幾十年的折騰。

“曼波,你可讓我好等。”她的責怪夾雜著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嬌嗔,順勢露出一口瑩瑩整齊的白牙,面頰上兩圈玫紅隨著她一笑,如漣漪般向外暈開了。這般模樣,又為我沏茶倒水,倒像是給人勸酒先醉己了。

“我從上城開車過來,誰知到中城那邊就堵死了,路上耽誤了點時間。”我連忙解釋道,推搡著從她那里接過茶杯,本該先點菜,我的眼睛卻止不住地骨碌地打量著她。

是了,蔣依月一點沒老,卻頗有一種徐娘半老的媚態。仿佛年歲沉淀下來的風度只是她隨性戴上的一張面具。我又不由得想起當年在香港讀書的時候,她同我一個寢室,到了晚上,總是倚靠在宿舍門簾處,頂著滿頭的蛋卷棒,腳上锃亮的紅指甲還沒干透,在她只到大腿根的蕾絲睡裙下卻已經搖曳生姿起來,像一株株躥出禁地的虞美人。

那時候她總愛晃悠在宿舍陽臺給外系的情郎煲電話粥,偶爾轉個身,回個眸,每每瞥見我們這幾個不打扮不著調的,就會幽幽地規勸:“我們做女人的,總歸是要看人下菜。改不了,生來是這個命。若是不把男人的口味找準,當不好女人的角色,那我們就真成了桌上的菜——被人吃干抹凈不說,還得聽人對我們評頭論足、指指點點,說是怎么無色無味,卻又蠶食得連骨頭都不吐露。”

當年聽了蔣依月這一串妙語連珠,我驚得后脊骨發涼,轉頭就將她的金玉良言記在了日記本里,還附加評論道:“像她這樣的超絕的女子,是怎么會想不開跑來我們文學系啃學問呢?”她父親是新加坡的二代移民,整片南洋地帶呼風喚雨的大商人,對她自小溺愛有加,后來依了她的意思不愿在新加坡繼續念貴族女校了,才送她來香港的男女混校念書。縱使她父親的風流債千萬,我卻從未聽蔣依月提起她母親——好似她生命的畫布本該就是這樣的一幅由殘缺構成的完整,她自身從頭到腳都彰顯著缺席在人間別處的女人味,所以她人生剩下的一席之地就是留給男人的,那是一場流動的、無休止的宴席——

“服務員,要一份水晶雞,不要蔥油,切點碎姜放在一旁。”她的目光從審視手寫的菜牌,緩緩移向了桌子的邊緣,指尖輕柔地點了點茶壺蓋,聲音也透著苦橘的氤氳軟爛,“這普洱也已有些涼了,你再去下一壺吧。”

待年輕面紅的服務生一走,她又用那雙勾魂的眼睛在說:“曼波,我記得你別的茶都喝不慣,但唯獨最中意普洱,今日我特意點了你的最愛。”

你的最愛。我的最愛。誰的最愛。——什么最愛?

完了,那一刻我知道全完了。先聽見的是自己的笑聲,隨即我的喉嚨深處冒出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冷得入骨,像十二月的深冬忘關上了窗,箭矢般就這么刺向她的花房了:

“你莫要說笑打趣我,咱們都什么年紀了,還談什么愛不愛的呀。”

正在喝涼茶的蔣依月聽了,一張鵝蛋臉上似乎有一陣轉瞬即逝的愕然,耳垂上掛著的兩顆珍珠墜子也跟著晃了三晃。但所幸沏水的服務生又及時回來了,欠身替我們倒茶時剛好擋住了我視線內的她。

只是女人同女人之間的惡意怎么會如此大呢,當我不受控制地說出這些話時,像是被惡靈附身,魔怔地扯下了她靈魂上所有柔軟的花瓣,只為了搗弄到底部看看她的心是不是還跳著,還是同世間千萬個尋常女人一樣,早已被生活吸干萎縮爛透。只是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小姐,這是您點的水晶雞。”恰好,第一道涼菜已經上來了。

一盤黃澄澄、亮瑩瑩的斬雞就這么橫在我們之間,好似屠宰盡了我們這些年本就為數不多的情誼。盤底透明的雞油晶瑩剔透,懸停如止水,明明看著令人食指大動,我卻沒來由地泛上一陣惡心。“當不好女人的角色,我們就真成了桌上的菜。”——不知怎的,她那雙肥厚紅唇吐出的話如蒼蠅般惱人地往我的耳朵里鉆。

我提起筷子,眼疾手快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在了她瓷白的碗里,硬生生道:

“我記得這是你愛吃的。”

蔣依月的腦袋有些低下去了,我這才驚覺原來保養有方的她,竟不知何時,鬢角也鉆出幾根惹眼的白發了。只見她先是有些泄氣地撥弄著那塊肉,而后抬起頭來朝我悶悶地吐露一句:

“曼波,你忘了加姜。”

那是極小聲的一句嘟囔,卻在我的心口爆炸開來,嚇得我血色盡失。正當她炸得我血肉模糊時,蔣依月終于憋不住笑意,快活道:“這么多年過去,竟還是數你最好逗!阿姐同你開玩笑呢!”她高聲的尖笑引得一旁的小服務生連忙將蔣依月跟前半涼的茶杯換下,又沏上熱茶,補上了一盤玫瑰香片。

“未料到我今日是來赴阿姐的鴻門宴!”我故作鎮定地抿了一口普洱,表面齜笑著補刀,她卻從容不迫地盡數收下,極盡優雅地就著姜片嚼爛了那塊雞,沒有吐出一根骨頭來。想必是嫁給周先生這么多年,起起伏伏半載,她也練就了幾分平常女人沒有的定力。當年我們都道她眼光毒辣,看人準狠,管他多少俊男靚女,只要過了她的眼珠子,就能識得出那皮囊下究竟是人是鬼。

“你也嘗嘗看,這味道夠不夠正。”蔣依月順勢也夾了一塊雞給我,一邊靈活揮舞著筷子打趣道,“這女人啊,雖說是上了咱們的年紀,總歸是保養得好一點,皮膚倒也能像這水晶雞一般吹彈可破呢。你說怪,都美成老妖精了,不符合自然規律,可總有食客——”說到此處,她帶魅的眼珠子滴溜一轉,頗為驕傲道:“像我這樣,偏就好這一口呢!”

她脖頸間的珍珠項鏈又開始晃眼,朦朧的珠光籠著白花花的皮與肉,一時間我只覺頭暈目眩,稀里糊涂地敷衍著她:“你特意保養得這樣年輕,甩巷口里的姑娘好幾條街,怕不是最近有新約會,還同我這般見外藏掖著偷獨食。說吧,又是哪位先生要落你虎口……”

“稍不提防,竟又料得你嘴碎!”蔣依月被我逗得花枝亂顫,一雙青山似的柳葉眉似怒而非地一挑,旋即伸出那雙涂滿蔻丹的指甲要向我襲來,卻又忽地變了主意,轉而將那塊令我作難的雞肉給捅進了我的喉嚨處。我先是噎得緊,仿佛柔軟的腹地被完全入侵、占滿、撐開,我支吾著嘗試呼吸,卻意識到必須先咀嚼口中的澀肉。

“好阿姐,救救我,我不問便是了。”

“這怎么行,好好看著,學著。女人都是要走這一遭的。”

涼菜獨一道地腥,帶著未死透的原始生氣,無情屠戮著我脆弱的口腔,導致每一處唇齒都沾染上劊子手的涼意——“說怎么無色無味”都是假的,這便是深埋入肉欲里情愛的滋味,陌生得令人發怵,我想要起身嘔吐,卻驚覺那塊肉已自然而然順著食道滑下去,與五臟六腑迅速糾纏在一起。

曾經我也算是目睹過當年那么多的男人前仆后繼地為蔣依月點煙的盛況:那些過分的愛意都從打火機里溢出來,蹭過女人肉色的絲襪、男人急躁的褲腿與粘了口香糖的皮鞋,燎原的激情燒著了整間女生寢室。西裝革履波點裙都被脫下來掛在天上,審視著人間兩具赤裸裸的胴體,糾纏進三更的夜里。我是最會識眼色的,為了給她創造二人空間,每次都特意泡到深夜圖書館閉館才往回走。末了,她會習慣性地請我喝一杯堆滿冰的鴛鴦奶茶,于是咖啡因的作用下兩個沒羞沒臊的女人又可以滿嘴跑火車,嘰喳到天明。也還是在那個狹小的、堆滿晾干內衣和仙人掌的陽臺,她繼續抽著煙,似乎在回味著方才酣暢淋漓的情事,而我則頂著半濕的頭發,在停電的宿舍里聽她慵懶的嗓音和偶爾出現的蚊蟲聲互相奏鳴。曾幾何時她的小本本上寫滿了名字,后來卻也都盡數被她用紅筆畫掉了,最后只剩下一個:那便是性格內斂的周自城。周是建筑系的高干子弟,雖然樣貌不算是一等一的級別,但家庭背景是過硬的。他爸原來在上海浦西有好幾套小洋房,養著幾個年輕貌美的姨太太,卻因為戰爭最后遷去了臺灣省,又沒待幾年,人便跑到三藩市去了,在那邊干起了房地產,很快又制霸一方天地。

“蔣依月,周夫人。”我的喉嚨還泛著陣陣惡心,“這么些年,你想不想你先生。”

“好端端的,忽然提他做什么。”

蔣依月沒抬眼,臉上沒什么情緒,只是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將那冰涼的白花往兩瓣紅唇中央那柔軟的舌頭里送去,緩緩地咂摸著。她食得極慢,慢條斯理到不可思議的境地,像是一條蟄伏在沙漠中的蛇,忍受著最硌人沙礫的折磨,只為了有朝一日將全部的等待與苦水隨著蛇芯再吐出來,殺得早已放松警惕的獵物一個片甲不留。

我端詳著剛上來的第二道菜,那是一道啫啫砂鍋煲,剛揭蓋的一瞬,兇猛躥出的鍋氣像是要將在座的人給徹底融化掉。蔣依月雖就坐在我對面,她的眉眼卻在水霧中愈發模糊起來,似乎也泛上了點點水色,說不清是眼眶里還是燈光下的一點流動的紅。

“你畢竟也跟了他這么多年,說心里全然不在乎都是假的。”我怕她誤會,便解釋道,“只是過去的事已成定局,雖然不常聽你提起,但也不想你攢在心里自個兒生悶氣。你這樣愛美,怎么受得了一氣老十歲。”

說罷我又為她添菜,勸她趁熱嘗嘗啫啫煲里面的海鮮。不由得想起原來我們做女大學生的時候,這道菜她也是頂愛吃的,每次點都會故意壓低聲音,故作玄虛地同我們講解道:“這里面的生蠔是好東西哩,吃了壯陽的。”這么聽她一講,我們都羞紅了耳根。

怎么不是呢?當年愣是誰也沒想到,看似最木訥老實的周自城,卻在大學畢業時買了個兩克拉大的“鴿子蛋”,向嫩得能掐出水、二十出頭的蔣依月求婚了。后者波瀾不驚地看著憋得滿臉通紅的年輕男人,顫抖地牽過自己白蔥般的手,為自己戰戰兢兢地戴上那枚鉆戒,就這么把自己的后半生賣給了一紙遠洋的船票,書都沒讀完便隨著周自城去了美國——他要去接手父親的家業,愣是沒把蔣老爺子給氣個半死。

只是生蠔到底壯不壯陽,怕是只有蔣依月本人心知肚明。而她這遠嫁美國一去就是二十年,可惜這么些年日里,她也沒為周自城誕下個一兒半女,加上公公抱孫心切的挑唆,二人的夫妻情意自然漸淡。再是謫仙的人兒,被擱在千篇一律生活的鐵鍋里溫水煮青蛙,最終也逃不過一個煮得掉了渣、失了原有味道的結局。蔣依月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家千金,自小霸道行事慣了沒受過委屈,又是個烈性子,哪里由得周先生去外面找二房放肆?擺出過不了就離婚的態度,最未料想最終是周家礙于財產分割的損失,周老爺子硬是將這出鬧劇給壓了下來,答應賠償給蔣依月在上海、臺北各一套房產,但她轉手便將其變賣,而后在紐約曼島安了家。不曉得是否有了紐約的加持,蔣依月整個人都就此改頭換面,饒是比往昔更風光洋氣了。傳言說后來周自城還親自登門造訪,表示愿意洗心革面,好接夫人回去,結果被蔣依月的女傭直接拒之門外,那一大捧玫瑰像噴涌的雞血,在高級公寓的門廊前壯烈地落了滿地,登時將花園變刑場,據說人最后還是被安保給請走的。蔣依月自始至終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戲般目睹著荒謬的一切。

時間過去,我們的茶水已換有兩三壺,只是桌上的菜倒是沒怎么動。一旁見習的小服務員臉上寫滿了怯生生,生怕菜品不合我們的口味,特意詢問是否需要加菜。蔣依月聽了,也只是笑笑不說話,隨即從手袋里摸出一根闊氣十分的綠摩爾,眼神示意小服務員為自己點上煙。隨著第一口云霧久違地從兩瓣紅唇中鉆出來的時候,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抖煙灰般隨意地說著這些年來,從她自己打撈起來的悲劇里濾出的那些準得滴血的道理:

“男人嘛,想親近你的時候給你好吃好喝供著,跟哄活菩薩一般討好你,為的就是實現他的那么一兩個上不了臺面的心愿。情至濃時愿與你枕邊傾訴衷腸,說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但有朝一日,厭你了煩你了,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妲己轉世,還不是提了褲子就撒丫子跑,一個家就這么大,他撞見你就仿佛是見了晦氣。他自己賭氣出了門,你難不成還要當老媽子將他請回來?你忘了周自城追我的時候,若是沒有他的老子給他撐腰,他自己是個什么貨色?”她說到激動時,手腕上價值不菲的翡翠鐲子便順勢滑到了近胳膊肘的位置,我這才驚覺她的身形也并不如二十出頭時那樣豐滿圓潤,凹凸有致,終究是被這半生的沉浮抽去了一些光彩。

“但你為什么最后還是選了他呢?”

我只覺得喉頭的腥仍是揮之不去,便追點了一份紅棗蓮子銀耳羹,順便囑咐服務生再去泡一壺玫瑰香片,我好漱漱口。蔣依月的絲絨旗袍還是惹眼得很,放在整個廳堂里,她還是開得最盛——仿佛她失敗的婚姻只是一張失了法律效應的紙,不需要勞煩她揉皺撕碎就能直接投進垃圾桶里,眼不見心為凈。

玫瑰香片很快沏好了,我強忍著燙,一口下去終于鎮住了先前那股雞的涼腥,但只怕這次是要輪到舌尖喉嚨都冒水泡了——就這樣吧,長痛不如短痛。

“但你愿為他放棄學業遠嫁美國,若不是真心相愛,何以付出至此?”

“曼波,這就是你在鉆牛角尖了。古往今來,咱們女人能同誰聊真心呢?這世上哪有這么多因果關系就能解釋得清楚的孽緣呢?你非要問我,那我同你講便好了。我這心里跟鑒寶明鏡似的,清醒得很。可你要說當年的事,就好像賭石一般,買來的究竟是什么貨色,要自里向外地徹底切開才曉得呢。我曾經做周夫人的時候,若是保養得不當了,就算丈夫是一顆鉆石心摘下來給我多少也得變質。”

“可你食這么多肉,卻是一點沒胖。”見她又夾起一塊水晶雞,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現在美國都興健身啦。”說著蔣依月又開始撥弄她的泡面頭,蔥根似的指尖繞著發卷,漫不經心道,“就在我公寓樓下的健身室里,經常能遇見不少年輕的帥小伙,多吃雞肉也是他們教我的,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老古董。有一回我打包水晶雞回去,發現一塊雞架尤其難啃,我四下顧望,趁沒人注意,終于騰出一只手啃咬起來,抬頭卻驚覺我狼吞虎咽的影子已經映在貼了藍紙的玻璃上,像電影畫報上的午夜女鬼。我突然才意識到,什么時候我也被規訓得如此服帖聽話了?是不是下一次我就該進大都會的博物館里了?那里有一處東亞的藝術展廳我是平日里最不愿去看的,擺放的都是什么Chinese doll還有porcelain,經不起碰,一碰就碎了。哪里像我們Chinese women,習慣的就是東亞社會里的坑坑洼洼,受不起被人伺候的命!這些西方人,自以為很了解我們,隨便寫點書做點學問,還亂用nomenclature。可誰年輕的時候,還不是私下煙酒都來的?我打花牌湊麻將桌,聽外國電臺里放頂時髦的法語香頌的時候,他們知道chic怎么拼嗎?我告訴你,十個里面有九個會拼成chick,把辱你罵你當作是糾正你,我呸!”

“但話又說回來,曼波,你這么些年都是一個人。要不要阿姐為你找個好人家?”話鋒一轉,又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蔣依月了,“你要知道,我這次見你,是因為你是我在紐約頂親近的人了。饒是其他人要見我,我也是不愿意赴約的。”

“你這個婆娘,不要亂講話。”我也被她逗笑了,明明沒喝酒,卻有些醉意上頭。有趣的是,蔣依月碗里的調羹不知什么時候轉向我這邊來了,仿佛暗指我這么些年來,活該是個軟豆腐的性格,在這鍋美其名曰緣分的粥里,東盼盼,西等等,人間紅塵都盡數煮散了,旁人也分食完畢,而我最后什么也沒撈著。

“我有點飽了。”這句脫口而出的偶然,卻也是我曾囫圇咽下的前半生。

蔣依月倒也不惱,只是嫻熟地攏了攏云肩,像是在躲空調的冷氣。不對勁,那么冰冷的雞肉,帶著油脂剔透的皮凍,她就那樣吃下去了,怎么會怕冷呢?蔣依月的心怕不是冷的,或許她從未愛過周自城——一切郎才女貌的佳話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那你呢?曼波妹,你又真的愛過誰嗎?”

她的聲音滑溜溜的,如艷麗的毒蛇吐芯。恍惚間,我似乎被問著了。她猩紅雙唇間口吐的款款風塵,化作一道符,將我鎮壓不得動彈,又像是砧板上待斬的一塊肉。倘若是如今的我褪去衣衫,韶華已逝,容顏不再,不知身上還有沒有一塊能見得人的好肉?縱使是當鋪里的燒雞,也講究色相做賣相,我都這個年紀了,你說說看,還有哪一處好賣的——

第一次來我們店里?那就點這道白斬雞啦,這是招牌。可是我吃不了生哎,這雞塊好似都帶有血絲未煮凈。七八分熟就足夠,火候太過反而破壞美感,年輕的靚女也是這樣,你說是不是?小姐別急啊,先食畢再結賬,我曉得你不會跑單的。可是,蔣依月的盤子里不知什么時候堆起了骨頭小山,白森森的一坨,猶如欲望溢出的雪崩,下一刻就要將我吞噬。我掏出了卡,卻被一只手摁住——就當是我請你的——那是誰的聲音,好熟悉又好陌生?蔣依月已經將手里最后一截煙滅到了玻璃缸里,掏出一面隨身鏡開始補口紅了。我下意識環顧四周,卻只見那小服務生左手的托盤里端著兩張check和lucky cookies,終于從走廊那邊緩緩磨蹭過來了,像是要把絲絨地毯蹭出一個洞。

“你看他那樣!”蔣依月笑著沖我擠擠眼,壓低了聲音,“我倆哪有那么嚇人呢?怕還是個童子雞不得趣,咱們可要好好教他頭一回領略姐姐的風采哦……”

她話音未落,我卻察覺到服務生背后還跟著一位利落得體的男士,在略昏暗的燈下也能看出西裝剪裁有度,里衫外套也熨得服帖,左胸的口袋處插著疊好的白絲巾,遠看去像一朵蒙塵的百合,倒是極好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冷峻的銳氣。我愈發想看清他的容貌,明明是朝我們這桌走來,他卻好似離我越來越遠:隔著一層水晶簾子,搖曳晃動的光影,即便是隔著好幾桌客人,也精準地投射在他身上,將他英俊的面孔打得慘白。仿佛大都會博物館里的塑像,只能遠遠隔著安全繩欣賞,隨著閃光快門的摁下就會畸變扭曲于鏡頭中,露出被時光腐蝕后的真實模樣來。皮鞋聲愈發清響,伴隨著蔣依月的鋼筆在check上簽字的沙沙聲,二者奏鳴的陰郁轟隆聲,像是歲月的一記驚雷,又將我的思緒炸得七零八碎。

認識梁啟生是香港的一個臺風天。雖然學校早早下了警示通告,但我趕完論文從教室里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兩旁行道路的棕櫚樹七扭八歪地扇動著肥厚的葉,企圖鞭打著這小小的、脆弱的熱帶島嶼。我生來是喜歡雨天的,但唯獨那一次生出了無端的心悸,被困在空無一人的公交站臺,隨時要被卷進大自然的吸塵器里去。梁啟生喊我的第一聲,夾著風雨,我沒有聽見。喊到第三聲,我才注意到正在卷店口門簾的他,一件棉質的白背心掛在他精瘦的軀干上,整個人簡單如一張被青春的潮氣泡發的白紙,他揮手招呼我過去躲避。我的第一反應是逃,奈何疾風將我步步逼退,終于不小心撞進他結實的臂彎里——原來竟比我想的要柔軟些,暖暖的,雖然整個香港都在因暴雨臺風而失溫變冷。我的肚子也很沒有出息地餓了,于是就在那間小小的、因臺風而斷電的燒臘當鋪里,他自作主張地拉下了門簾,點起了蠟燭,為我斬了半只當日未賣完的雞。也是我同蔣依月那樣面對面坐著,當著他的面,我撥弄、撕咬、咀嚼、吐骨一氣呵成。可從頭至尾,梁啟生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收碗抹桌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的牙,藏納不住那癡癡的笑意——是裝不出來的——我只在小說里讀到過——卻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蔣依月罵我不懂情愛。“你又真的愛過誰嗎?”曼波,這是我們店里的招牌,你嘗嘗看,值不值得這個名分——“男人嘛,想親近你的時候給你好吃好喝供著,跟哄活菩薩一般討好你。”——可是月姐,我的活菩薩是個男人,他在整個香港崩裂傾倒、翻云覆雨的時候收留了我,還請我吃雞,可精明如你也不曉得我有過這一段。我故意不說給你聽了,怕你嫉妒我——沈曼波,小落湯雞,我當時多想沖過去護住你,可是我喊了你兩聲,你都沒有回頭——“我真的吃飽了。”帶血絲的雞,盛滿愛欲的腥,我也曾經是很能忍的,忍過沖動,忍過遺憾,這么多年也就過去了,直到菩薩心腸都生銹,你不要再來打擾我。“曼波,我記得你別的茶都喝不慣,但唯獨最中意普洱。”——要同他眉目傳情比茶濃。

“二位今晚在醉仙樓吃得如何?”

聽到這聲音,我便知道這些年求的佛、燒的香都不作數了,注定是逃不開這場劫了。兜兜轉轉,竟又在這遇見他。

“啊,梁經理!什么機緣今天竟能見你親自出來。曼波阿妹,我一定要同你介紹,這位是梁經理,也是從我們香港那邊過來的。子承父業,燒得一手好菜,在紐約唐人街可是響當當的標志人物,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想當年醉仙樓開業時,我還去捧過場、剪過彩哩。”女人的嘴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話匣子一開就沒完沒了。蔣依月嘴里碎叨著,自然而然地挽過了男人的手臂,她的聲音也越發遠了,早已脫去了少女的青澀,像是溺亡在水里的月亮,閃著幽幽的、不屬于人間的光。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蔣依月,依了自以為溫柔鄉的月亮大半輩子,最后還不是差點被燒死。

余光瞥見刻著“梁經理”三個字的金色名牌,就落在他胸口百合花的下頭,那條維持了整日的白絲巾到了傍晚,也有些松散走形了,猶如一尺拉到命運盡頭的白綾,來送葬我們的前塵往事。“這么些年,你想不想你先生。”梁生,啟生,梁經理,你有沒有聽蔣依月講過——“有一回我打包水晶雞回去,發現一塊雞架尤其難啃。”

“梁經理。”我終于從座位上艱難地站起身來,雙腿卻不住地發抖,也許是這里的冷氣開得太足了,我又沒有帶足衣物,可是風雨就要來了——我又遲了,被困在這里,無路可退。多么荒謬,我以為我早就出局了,未承想我半生都陷在局里。

“多謝款待,菜很好吃,只是水晶雞有點生了,我吃不慣帶血絲的。”他聽了我的評價,認真點點頭,都一一悉心記下。蔣依月刺耳的笑聲又響起來了,但梁經理一筆一畫間給足了我尊重,仿佛只把我當作客人。末了,他合上記事本,笑著安慰我道:“曉得了,但只怕是您未吃慣這口鮮味。下次您來時提前電話我,我單獨安排后廚給您做一份全熟的,這是我的名片……”只是一板一眼,全然失了靈性,“我姓梁,您可以叫我……”

不!不許說出那個名字。你不要作聲,就像當年一樣,靜靜地看著我就可以。如今明明是大理石雕刻的圓桌了,卻還泛著擦不掉的油光,帶著過去的那星點的臟,只是沒人再記得那兩個灰頭土臉的愛侶。我近乎尖叫出來:“梁經理說哪里的笑!我不是來砸醉仙樓招牌的。”

“畢竟這做雞的門道,我的確是不懂的。吃雞自是亦然,梁經理莫要把我說的話放心上。”

因為你若是放在心上當了真,便是對我前半生耳聾眼盲、一廂情愿最大的侮辱。很好,蔣依月已經被我逗得笑彎了腰,整個人無骨蛇般往我肩上攀,下午才在發廊里做的造型似乎又亂了。不知道為什么,梁經理也笑了,不知是為了迎合正在興頭上的蔣依月,還是沒聽出我語氣里的譏諷。突然間,覺得他也老了,英氣的眉眼間竟生出了幾縷難得一見的皺紋。

可那都是真的,我沒有半句虛言,梁經理,雞有些生了,帶著血絲,未能斬斷生與死之間的羈絆,這樣最為殘忍,難道不是嗎?你我之間,也是一樣的,緣分擱淺,火候不夠,就活該皮肉粘連,痛徹余生,永不分離。你看,那見習的小服務生已經適時拿著打包盒在一旁唯唯諾諾地候著了,蔣依月正利落地指示他將剩余的水晶雞都裝進那方方正正的白色“棺材”里,隔日就送終到她沒心沒肺的身體里,這便是結局——你的,也是我的,那場臺風過境,實則無人幸免。無須請我再來,梁經理,那只是一道菜而已,你縱使好人做到底,我們也不能好聚好散。這一世你我的孽緣是噎在喉嚨眼的骨頭,咽不下,又摳不出來,就這么生生卡著,腐爛在年老色衰的血肉里。你盼著生分,血肉分離,我盼著熟絡,卻上火生膿,半生的浮沉,圖的就是這一塊靈與肉的糾葛,碰不得、擠不得,凡是沾了就會上癮。

沈曼波,梁啟生,我們都是這盤菜里涼透了的兩塊肉。

蔣依月,你說什么?你的計程車已經到了?怎么來得這樣快?!可是遲了!我又遲了,遲你一步,又要目睹你先離我而去。哦,梁經理不用送我了,外面有點起風了,你就在這里陪陪沈小姐吧,她是開車來的,我想先去外面抽根煙。是呀,我姓沈,怎么了?說來奇妙,沈小姐讓我想起一個故人。這樣啊,梁經理,是上輩子,還是上上輩子的事情了?只聽喇叭聲一響,這下蔣依月真的走啦,像一縷煙塵消散在夜色里,脫離了仙宮,但月亮還掛著呢。天氣預報說一會兒有陣雨,沈小姐駕車回去注意安全。

時候不早了,梁啟生,你回去吧。

我一踩油門,聽見咚咚雷聲劈開我的心臟,仿佛他還在后廚里剁雞,可我已是枯骨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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