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到開城的車上,我們團的導游樸秀珍坐在前排,手里攥著一瓶中國游客送她的礦泉水,一直沒舍得打開。
她二十五歲,未婚,在平壤旅游大學學了四年中文,做導游剛滿兩年。圓臉,愛笑,說話時喜歡微微歪著頭,像一只好奇的小鹿。
聊到結婚的話題,是因為團里有個姓陳的小伙子接了個電話,臉色不太好看。樸秀珍關切地問怎么了,陳小伙嘆了口氣說:“前女友要結婚了,家里給介紹了有房的。”
他苦笑了一下:“當初就是因為彩禮沒談攏,十多萬,我家實在拿不出來。”
樸秀珍愣了一下,小聲問:“十多萬……是人民幣?”
“對。”
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手里的礦泉水瓶差點掉下來。她捂著嘴,用那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你們中國男人……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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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客套,是真的心疼。
然后她給我們講了朝鮮的婚俗。
在朝鮮,男人結婚幾乎不花錢。不需要買房,房子是國家分配的。不需要買車,因為大部分人根本買不起也不需要。不需要彩禮,甚至婚禮的酒席錢,都是女方家出。
“我們這邊是女方準備嫁妝,”樸秀珍說,“冰箱、洗衣機、被子、鍋碗瓢盆,能準備多少就準備多少。嫁妝少了,婆家會不高興的。”
她說得云淡風輕,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那男方出什么?”陳小伙追問。
“男方……出個人就行了。”她笑了笑,“當過兵的最好,上過大學的也行。如果既當過兵又上過大學,那簡直就是搶手貨。”
全車的男游客發出一陣羨慕的嘆息。
“這也太爽了吧!”“朝鮮男人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我現在移民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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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秀珍被逗笑了,但笑著笑著,笑容里多了一點什么。
她低著頭,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但你們知道嗎?我們家的嫁妝,是我姐姐攢了六年的。”
車里瞬間安靜了。
她告訴我們,她姐姐去年結婚,為了湊夠嫁妝,在一個涉外工廠做縫紉工,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一個月工資折合人民幣不到四百塊。六年里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吃過一口零食,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
“最后攢了一臺洗衣機、一臺冰箱、一套被子和一些廚房用品。”她的聲音很輕,“婆家看了,說還行,不算太丟人。”
她說“還行”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在笑,眼睛卻沒有。
“你們羨慕我們男人不用出彩禮,”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嫁妝,是一個姑娘六年不吃不喝攢出來的?我們女人從十幾歲就開始攢嫁妝,攢到二十多歲,最好的青春都花在了攢錢上。”
“你們羨慕我們男人輕松,可誰來羨慕我們女人呢?”
車上沒人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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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伙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剛才還在開玩笑的幾個男游客,現在都低著頭。
樸秀珍很快調整了表情,又變回了那個笑嘻嘻的導游:“不過我們都習慣了,這就是我們的日子。”
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稻田一片金黃。
我突然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不是抱怨,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已經認命了的平靜。
我們總喜歡拿自己的痛苦去對比別人的幸福,卻從來不知道,別人的幸福底下,壓著同樣沉重的東西。
朝鮮男人不用出彩禮,是因為朝鮮女人扛起了所有的重量。
而我們羨慕的,不過是別人痛苦的另一種形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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