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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民眾抗議特朗普
在美國,“No Kings(不要國王)”的旗幟,一年內第三次飄揚。
當地時間3月28日,反對特朗普的抗議活動同時在全美50個州展開,總數達到3300場。組織者稱,參與人數達800萬人,這也是迄今規模最大的一次“No Kings”抗議。
伊朗戰爭是把人們推上街頭的一股力量,但并不是唯一的那股。對許多美國人來說,更迫近的憤怒來自移民執法、社區里的聯邦權力、不斷上漲的生活成本,以及一種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暴力統治。
就在抗議前兩天,美國財政部宣布,將開始印制帶有特朗普簽名的美元。這將是美國第一次,在一位總統仍在任時,把他的簽名印上美元。過去幾個月里,特朗普的名字也已先后被加進美國和平研究所和肯尼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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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肯尼迪中心更名為“特朗普-肯尼迪中心”/圖源:新華社
在今天,“No Kings”遠不只是一句街頭修辭。
與此同時,類似的情緒也在別國街頭浮現。在以色列特拉維夫,越來越多人加入反戰集會,示威者被警方強行驅散,至少13人被捕;在倫敦,約5萬人走上街頭,反對英國政治繼續右轉,而伊朗和親巴勒斯坦旗幟同時出現在隊伍里。
人們反對的,不只是某一具體政策,而是一整套統治者肆意妄為、卻把代價轉嫁給普通人的政治邏輯。人們再度意識到,戰爭從來不只發生在遠方。它總會回來,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時刻準備著
幾年前,Allison Posner幾乎不問政治。
現在,這位住在新澤西郊區、要接送孩子、安排牙醫預約的兩個孩子的母親,會去拘留設施外給移民家庭發尿布和食物,也會在周末領著一家人走上“No Kings”的游行隊伍。
“郊區的人正在變得激進化”,受訪的當地居民這樣說道。政治溫和的“足球媽媽”變成了活動家,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對政治表現出更大的激情。
還有網友在Reddit上寫道,在加州一個偏鄉村的搖擺縣,第三次“No Kings”抗議時,公路天橋上一路都是標語和旗幟,路過的大卡車、后斗裝著工具架的皮卡不斷鳴笛支持,“這種場面以前從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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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日,人們在美國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參加抗議活動/圖源:新華社
人們的注意力終于不再集中于紐約、華盛頓或洛杉磯。但變化不只出現在反對者這邊。特朗普自己的支持者內部,也開始出現遲疑。
3月26日,MAGA 陣營最重要的年度集會之一,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 CPAC 在得克薩斯州召開。過去常在這里把自己塑造成反干涉主義旗手的特朗普,這次不僅沒有出現,反而成了新的質疑對象。他發起的伊朗戰爭的陰影,讓會場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年長支持者仍愿意為白宮辯護,但不少年輕保守派已明顯感到失望。
2024年,年輕男性曾是特朗普贏下選舉的重要力量之一。他們中的不少人投票給他,并不是為了另一場中東戰爭,而是為了“不打新戰”,為了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美國內部,拉回通脹、就業和生活成本這些更切身的問題。現在,特朗普正在考驗這批曾幫助他取勝的年輕人。
2026年3月,路透社/益普索民調顯示,18至29歲男性對特朗普的支持明顯低于他剛回白宮時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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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圖源:新華社
裂縫已經出現了。
重要的也許還不是這些變化最終帶來何種改變,而是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變化是需要被不斷推動,也會在一次次現實沖擊中慢慢擴大。
這也是為什么,“No Kings”組織者Ezra Levin把明尼蘇達雙子城看得很重。幾個月來,當地居民一直圍繞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存在,以及白人居民Good和Pretti之死持續抗議;在他看來,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某一天來了多少人,而是人們沒有停在那一天。
無孔不入
在第三次“No Kings”游行結束后,更多人開始問在周末上街之后,還能留下什么。
是回到日常,回到周一的上班、接孩子、買菜和開車回家;還是將憤怒慢慢變成地方政治的一部分。
下一輪抗議行動的想法——“50501”,也已經出現:把5月1日列為下一輪行動節點,May Day Strong等組織則公開推動“不上班、不上學、不消費”的五一動員,試圖把街頭上的聲勢,往更具體的經濟壓力上推。
這種對“下一步”的急迫感,并不是憑空出現的。恰恰相反,它來自一種越來越具體的現實:政治已經不再停留在新聞里,而是直接擠進了日常生活。
在今天,政治已經在人們來得及作出反應之前,先一步走到了臉前。
特朗普并不是帶著一套清晰、成熟、能承受后果的方案進入這些高風險場合的。美國對伊朗開戰,沒有國會授權,沒有完整戰爭計劃,也看不到清楚的退出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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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華盛頓白宮發表講話/圖源:新華社
過去幾天里,他一邊威脅伊朗如果不立即恢復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美國將摧毀其更多能源與基礎設施,一邊又通過白宮放風,稱有意讓阿拉伯國家為這場戰爭買單;媒體3月31日又披露,他告訴助手,即使霍爾木茲海峽仍然關閉,他也愿意結束軍事行動。但很快,伊朗首都德黑蘭再遭新一輪空襲。
這也是這場亂局最讓人不安的地方。特朗普可以邊打邊學,邊威脅邊改口,甚至把“拿走伊朗石油”“各國應自行去霍爾木茲海峽‘搶石油’”這樣的話脫口而出;但學費并不是他自己交的。它會先變成油價,再變成恐慌情緒,變成普通人的賬單,也變成別的國家必須承受的風險。3月底,國際油價已經創下歷史級別的單月漲幅。
在美國國內,緊張氣氛也不容小覷。圍繞ICE的爭議則把國土安全部拖入持續六周多的部分停擺,機場安檢排起長隊,數百名ICE人員又被部署到十多個機場“協助”維持秩序。官方一再強調,這只是臨時補位,不直接參與安檢,也不是在機場展開移民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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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土安全部“停擺”,機場安檢處排起長隊/圖源:新華社
在過去,人們默認身份檢查發生在明確節點,比如海關和入境口岸;現在,一個原本與拘押、突襲和驅逐緊密相連的機構,開始出現在候機廳和安檢口附近。規則沒有被正式宣布推翻,但它的穩定性已經被打破。
與此同時,ICE 拘押中的死亡人數也在快速上升。2026年頭三個月,ICE就報告至少14人死于拘押中。
緊張也不只停留在ICE。第三次“No Kings”的許多參與者提到,把他們真正推上街頭的從來不只是一件事,而是一連串事情疊在一起:雙子城聯邦移民執法引發的混亂和居民死亡、對伊朗開戰、對以色列在加沙戰爭的繼續支持、對少數群體權利和投票權的威脅,以及他們所說的“億萬富翁政治”。
在這股積極的力量之下,還存在著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問題——為什么街頭的憤怒還沒有自然長成一個更有力的反戰運動?
也許真正困難的,并不是把人帶上街頭,而是在今天這個人們無力期待的時代里,如何重新發明一種還有效的反戰動員。
反 戰
今天的戰爭,越來越不像過去人們理解的那種“例外事件”。
經合組織在2025年的《脆弱國家》報告里寫到,武裝沖突數量已升至冷戰結束以來最高水平;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也指出,到2025年中,全球有超過380個具有人道關切的武裝組織在活動。主體破碎化,戰爭就更難靠一紙停火或一次峰會結束,因為談判對象變多、鏈條變長、地方化和代理人化都更嚴重。
聯合國系統和主要多邊機制并沒有消失,但越來越顯得形同虛設。與此同時,全球防務支出繼續上升。
很多人都開始感到不安。但這種不安最深的一層,更像是對一種時代處境的直覺反應。伊朗戰爭只是把這種感覺再次推到了前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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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拍攝的爆炸產生的濃煙/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戰爭帶來的風險外溢并不是第一次出現。俄烏戰爭曾把糧食、化肥和能源價格的震蕩推向全球,直到今天,聯合國糧農組織和路透社的報道里,仍會把當前食品價格和黑海物流擾動與2022年后的長期影響聯系在一起;紅海危機則在2023到2025年間不斷抬高航運成本、拉長運輸時間,迫使船只繞行好望角。
到2026年,伊朗戰爭又疊加其上,非洲和地中海港口已在為改道船流做準備,班輪公司開始加收附加費。在今天,戰爭已經不再只是前線與后方之間的關系。它更像一種會沿著能源、航運、保險和糧食價格不斷向外傳導的機制。
在這樣的結構里,“距離”本身正在失效。人未必生活在戰區,卻越來越難生活在戰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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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撕裂了民眾的日常生活,家園在炮火中化為廢墟/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但棘手的地方在于,戰爭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殘酷,反戰力量卻沒有同步長大。
這并不是因為人們不反感。恰恰相反,伊朗戰爭在美國一開始就極不受歡迎。但問題在于,反感并不會自動長成一種反戰。很多人當然厭倦戰爭,也厭倦特朗普的沖動和肆意,可在今天,反戰首先面對的,往往不是立場問題,而是時間問題。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昨天還在放話,今天就動手;剛剛又說要很快結束,下一輪空襲卻已經落下。局勢推進的速度太快,快到公眾常常還來不及組織起像樣的反應,就已經先被推入震驚、追趕和祈禱戰爭快點結束的被動之中。
這也是今天反戰比過去更難的地方。并不是沒有不滿,而是不滿太容易停留在夾雜著尷尬的無力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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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一名男子坐在廢墟中的沙發上休息/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更何況,戰爭也不再總是以過去那種方式闖入生活。它不一定通過征兵、前線畫面和大規模傷亡,才讓人意識到自己被卷進去。很多時候,它先是以空襲、代理人、市場震蕩和外交威脅的形式出現,后果也來得更慢、更散、更不容易被一眼看見。
于是,沖突越來越頻繁,憤怒越來越普遍,可真正能把這種憤怒重新組織起來的公共語言,反而越來越難形成。
“No Kings”恰恰暴露了這一點。它證明不滿已經足夠大,足以讓數百萬人走上街頭;但它也說明,在今天這個議題并列、情緒疊加、注意力不斷被拉扯的時代里,戰爭很難自動成為那個最中心、最能把不同人重新擰在一起的名字。
也正因為如此,今天的反戰在不同地方有了更多含義。在雅典,人們不只是反對美以對伊朗動武,也是在反對希臘繼續充當戰爭體系中的前沿支點,要求關閉位于克里特島的蘇達基地。
在倫敦,反戰也早已不是單獨的外交議題。中東戰爭已經和反移民政治、右翼民粹以及生活成本焦慮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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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日,人們在英國倫敦參加集會,抗議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新華社發(雷伊·唐攝)
而在特拉維夫,反戰的含義又更復雜一些。以色列議會剛剛通過預算,內塔尼亞胡暫時避開提前選舉,防務開支則繼續上升。對許多示威者來說,問題不只是戰爭本身,而是“安全”這個理由,正在越來越深地嵌進國內政治。
這些抗議不共享同一種立場,但都說明了一件事:反戰在今天已經不再是一種天然統一的公共語言,它必須先穿過各自國內的不安,才能被說出來。
所以,今天真正令人不安的,也許不只是戰爭變多了。
而是戰爭越來越像背景音,反戰卻越來越難自然發生。它不再是一種會自動生長出來的公共語言,而是一種必須重新被發明、重新被組織、重新被說服的能力。
作者 | 賀一
編輯 |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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