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閣樓上的瘋女人”走出來,她會用火與血,摧毀莊園、愛情乃至自己。
從《簡愛》開始,文藝作品中但凡寫到“瘋女”,其瘋病,多半因男人而起。愛情是她們心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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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版《簡愛》劇照
電影《蜂蜜的針》,便是對這種“瘋女”的極端演繹。女主支寧(袁泉 飾)是一個為了虛妄的愛情連殺多人的“戀愛腦瘋女”。
電影拍攝在2016年,上映在2026年。十年時間,“戀愛腦”已是一個過時的詞,當然“瘋女”還在,只是不再因為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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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十年“瘋女”史,就是一部“戀愛腦”消退史,更是一部女性敘事的演化史。
壹
2016年前后,影視作品里的典型“瘋女”,總是因“愛”而瘋。
《蜂蜜的針》海報上的英文是“No Other Love(沒有別的愛)”,結合電影解讀,就是沒有親情、友情和對自己的愛,只有對男人的愛。
換言之,主角支寧把男人當作自己人生的唯一支點。凡是擋在自己與男人之間的東西,都是亟需摧毀的障礙,甚至不惜血濺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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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寧本是一名農科院研究員。她整天被“圈禁”在實驗室,與蟲子、植物為伍。雖然她孤僻、自卑、沉悶,但也有過戀愛史。大學時的“男友”畢業之后,轉身給她遞來婚禮請帖;工作后跟已婚領導偷情,最后發現自己連第三者都算不上。
此后,她封鎖內心,打算孤獨終老。結果因為一場《簡愛》的文學講座,對作家寇逸一見鐘情。
她偏執地把寇逸視為自己黑暗生活的一束光,一蓬火,一個希望。于是她飛蛾撲火般,跟蹤他,偷窺他,侵入其生活,殺了他的前妻、自己的朋友(寧靜的角色)、可能的情敵(俞飛鴻的角色)和調查兇案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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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愛一個男人愛到淪為連環殺人犯,因為只有愛,才能讓她感覺自己活著,只有愛,才能確認她自身的存在。
像支寧這種“戀愛腦”瘋女,愛到極致要“毀人”,但也有另一類戀愛腦,愛到最后是“自毀”。
2016年電影《驢得水》里有一個令人心疼的角色,任素汐飾演的張一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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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頗具風情,甚至略顯放蕩,與裴魁山有情,靠“睡服”銅匠來應對上級檢查。她的貞潔不體現在生活,而體現在愛情本身。她希望借由一個真正的男人,確立一段崇高的愛情。
可是周圍世界的男性,裴魁山是個“軟蛋”,銅匠是個“牲口”,校長自私自利,周鐵男耿直暴虐,特派員虛偽無恥,張一曼看得越清楚,心里越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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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終究是一場幻滅,而她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被集體報復、羞辱,當眾剪去頭發,以致精神崩潰,瘋瘋癲癲到絕望自殺。
她跟她渺不可追的愛情幻夢一同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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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得水》劇照
支寧對愛情的想象過于偏執,張一曼對愛情的想象過于崇高,而2015年在國內上映的,由大衛·芬奇導演的《消失的愛人》,展示了第三種戀愛腦“瘋女”。
艾米因懷疑老公不愛自己,突然失蹤,并設計讓丈夫淪為殺妻嫌疑犯,即將接受法律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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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愛人》劇照
后來,她確認丈夫還是愛自己的,于是又把收留自己、愛慕自己的富二代男友殺了,編造一番苦情戲碼,重返家庭。
當老公認清女人的面目,崩潰到問她,我們互相控制,憎恨彼此,傷害彼此,這樣究竟有什么意義?
艾米說,這就是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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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端的清醒,有時候也是一種迷失。自以為看透了婚姻的本質,卻仍然義無反顧地因為男人,或殺人,或失蹤,或回歸,怎么不算一種戀愛腦呢。
三個女子,一個想得到愛,一個得不到愛,一個要驗證愛,結果都失敗了。愛是毒藥,讓她們成為可憐、可悲、可嘆的瘋子。
貳
之后幾年,大眾開始厭倦“戀愛腦”的設定,畢竟女性的精神世界相當廣闊,何必把男人當恒星,把自己轉暈。
既然女性生命中“沒有別的愛”,那我們不妨重新發明“恨”。
恨,來源于愛,但比愛更猛烈,更具破壞力,也更能拓寬女性敘事的邊界。
2022年年度第一瘋女代表當屬《開端》里的“鍋姨”陶映紅(劉丹 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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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口藏有炸彈的高壓鍋,連續二十多次炸毀公交車。其恨滔天,恨到她覺得沒有人是無辜的,恨到她要滿車人跟自己一起死。
只因女兒曾在公交車上被性騷擾,搶方向盤緊急下車后,遭遇車禍身亡。事故調查無果,網絡上惡搞女兒,學校里還有詆毀,樁樁件件如刀剁碎了這個化學老師最后的良知。
于是教書育人的知識,變成殺人的武器;優秀教師變成了麻木、偏執、絕望的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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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姨因女兒而瘋,而恨。《隱秘的角落》里的周春紅(劉琳 飾)則是因兒子而瘋,而恨。
最經典的一幕是她以無法抗拒的威嚴,強逼兒子喝牛奶。兒子稍有違逆,便歇斯底里地將她作為離異母親的苦痛、委屈、憤懣統統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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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角落》劇照
母親之愛子是可以愛到畸變的。她控制欲極強,只關心兒子成績,遮掩抹殺自己的情感與人生。兒子朱朝陽逐步陷入犯罪的深淵,與周春紅的神經質母愛是分不開的。
兩個“瘋母”的瘋病,跟男人有關,但關系不大,其心魔主要是因為孩子。因為愛孩子,而滋生出恨。只不過鍋姨恨社會,而周春紅恨自己。
而較為年輕一代的“瘋女”與瘋母的病根不同,她們的恨意,更多來自于社會。
2023年的《漫長的季節》里,由李庚希飾演的青年沈墨,一鐵鍬下去,將朋友殷紅拍倒,又連續十幾鍬,將之擊殺,還命令喜歡殷紅的弟弟,幫她碎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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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殷紅只是沈墨復仇名單的一員,她還殺了侵犯她的港商、大伯(亦是養父),以及冷眼旁觀、坐視不理的伯母。
可是揭開沈墨的傳記一看,觀眾并不會責怪她的瘋魔,反而更多的是理解,是同情,是無可奈何地哀嘆。
因為她也是受害者。
她什么都沒做錯,就被一張血淋淋的網給勒住了。暴力,成了她唯一的出口,復仇,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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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沈墨劇照
沒人想瘋的,除非性別暴力、家庭規訓、精神壓抑帶給你無法消解的恨。
支寧等上一代瘋女,她們的瘋與戀愛相關,與自身的認知與迷失相關,這是一種女性的個體之瘋。
到了沈墨這一代,觀眾能嗅到,她所代表的瘋女敘事,是一種結構性的女性困境——大伯代表長輩對年輕女性的占有和控制,港商代表資本權力對年輕女性的侵犯和剝奪,伯母和殷紅則代表的同性別兩代人的冷漠與沉默。
支寧之瘋,是個體的選擇;而沈墨之瘋,則觸目驚心得多。
叁
近些年來,“女性敘事”越來越成為一門顯學,女性在影視作品里的位置也相應提升不少。哪怕是“瘋女”,也不能是單純的“戀愛腦”,因為那是對女性的貶低。
于是,“戀愛腦”在熒幕上絕跡了。但戀愛還是要有,以及新發明的“恨”也不能丟下,愛恨交織下的權力博弈,就慢慢地出現了。
2024年《慶余年2》里,攪動廟堂風云的諸多角色中,長公主李云睿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一聽說范閑是葉輕眉之子,恨不得立刻誅殺范閑。因為她恨葉輕眉的耀眼,連帶著恨與葉輕眉有關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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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葉輕眉極致的恨,交雜著對慶帝不倫的愛,她就扭曲、變態、瘋魔了。她的報復不是與男人周旋,而是運用男人最在乎的東西:權力,來對抗心底的創傷。
同年,《墨雨云間》之所以能火爆出圈,靠的也是“瘋女”。女主薛芳菲上演了女性版的“基度山伯爵”復仇記,有瘋女潛質,但不夠“瘋”,最瘋的是李夢飾演的長公主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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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怒無常,瘋癲暴戾,擰巴極端,仇視所有人。只因她曾被懦弱的父兄送到敵國當質子,與羊同吃同住,多次懷孕又墮胎,扛住了各種凌辱和折磨,回國后,她恨皇帝、恨男人、恨權力,恨透世間一切深情和纖塵不染。
她的報復就是闖入男性權力體系,把朝堂、皇帝、權臣、世道,攪個地覆天翻,死亦不足惜,就是要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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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雨云間》長公主劇照
2025年的年度瘋女,最佳人選或為《雁回時》里溫崢嶸飾演的瘋批主母阮惜文。
她一登場,就像深宅大院里的怨鬼。肅穆、崩潰、狂笑、咒罵,各種情緒無縫切換。她恨夫家所有人,她隱忍謀劃17年,最大心愿就是夫家能夠滿門抄斬。
原因是她也曾像婉寧那樣,從天堂跌落到地獄。昔日她是京城第一貴女,遭奸佞莊仕洋陷害,家族覆滅,不得已嫁給莊仕洋。生下女兒后,又被莊家以鬼神之說,把女兒送走,把她雙腿打斷。她怎能不恨,又怎能饒過萬惡之源莊仕洋,及或多或少都參與迫害她的莊家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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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時》劇照
她的復仇就是介入男性的游戲,毀掉仇人最在乎的東西:權力、面子、愛情,讓他費盡心機謀劃的一切,成一場空。
從支寧、沈墨到長公主,三代“瘋女”,瘋得各有起因。第一代的瘋是無可奈何,第二代的瘋是絕地反擊,第三代的瘋是玉石俱焚。
瘋女的十年迭代史,也呼應了女性敘事的變化:從被動的戀愛腦,到主動的復仇者,再到最后進行權力場的博弈,這個變化能畫出一條從依附到獨立,從軟弱到剛強的演變曲線。
當瘋女從“閣樓”上走出來,就再也沒什么東西能夠阻擋她們來到臺前,展示自己的決心、勇氣和力量了。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曾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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