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窮山惡水,要么田園牧歌。這兩種對農村的看法很常見,但都不大客觀。”自媒體“遇真紀事”的兩位成員趙玉順、袁貞貞5年來走訪全國上千個村鎮,關注生產生活一線的真實現狀。在他們眼里,人們對農村的理解已經形成了刻板印象,原因是大家對當下的農村并不了解,農民的真實處境更是被忽視。
村鎮青年、塵肺礦工、互助養老、希望小學、極端天氣……“遇真紀事”的微紀錄,總能吸引到一大群網友熱烈地討論,有人積極出謀劃策,有人講述自己村里的情況。他們在田埂邊、漁船上、小工廠里記錄下農民勞動之余真實的心聲。有人在他們的評論區說,“每一期我都看哭”,也總有人留言,感謝他們為農民發聲。
在趙玉順、袁貞貞眼里,宏大敘事在網絡上很容易見到,甚至是逃不過的,而一些微小的表達反而更難。讓更多人“看見”村鎮,為時代補充一些個體的聲音,能讓人們更清晰地理解村鎮在城鄉關系的系統中,是怎樣的身不由己。真正為了農民好,又需要做出怎樣的改變。他們在新書《看見中國村鎮》中,講述了關于生活、土地和城鄉流動的故事。
“進城”的觀念變了
走過這么多村鎮,采訪各地的農民,讓“遇真紀事”更清晰地理解了現在農民做出生活抉擇時的理由。留在村里種地是辛苦而卑微的,青壯年為了掙更多錢、見更多世面,主流選擇都是進城打工。留在村里種自留地的都是老年人。
“遇真紀事”有一條15分鐘的紀錄片,發布3年半以來,積累了近500萬的播放量,叫《7.6億中國農民不需要被贊美》。他們的新書也從《中國農民不需要被“贊美”》這樣的標題開始。廣西河池大化縣貢川鄉70歲的農民在玉米地里說,除去農藥、種子、化肥等成本,一畝地純收入不足1000元。這還不算人工成本,農民普遍認為“種地不能算人工成本”,不然這賬就沒法算了。可見留下來種地實屬無奈,絕非什么美好詩意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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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對農村容易有概念化的理解。很難公正客觀,但這也是正常的。”趙玉順說,“他們可能覺得農村是田園牧歌式的,到村里,好像能拋卻城市的煩惱,遠離一些工業化的東西,過返璞歸真的生活。這是因為他們的生計不依賴于農村和農業生產。另一種觀點也比較極端,認為農村是窮山惡水,意味著貧窮、愚昧和落后,要努力想辦法離開。”
而農村人對待農村的情感更加復雜。從出生那一刻開始,所有人就會說,你要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以后才有好的發展。“一直在被推離,最終都是要離開村子。只在過年的時候,回村待上7~10天。”趙玉順說,“土地的出產很難維持生活,不得不進城。故土難離,又會想念家鄉。”
從2021年開始走訪農村,持續到第三年的時候,趙玉順和袁貞貞意識到,“讓城市人看得起農村人”并不是最重要的,反而是讓農村人自己看得起農村人特別重要。在村鎮青年往城市奔跑的過程中,回頭看一看才會發現,無論是地里長出的農作物、老一輩修建水利工程和交的公糧,還是城市里做快遞、外賣、環衛、建筑等工作的人,各種小商販,甚至在格子間里上班的很多年輕人,都是從村鎮來的。發現每一個農村人也是很重要的,村鎮青年也許能與復雜的內心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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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時不顧一切地趕回家團圓,開春后義無反顧地進城打工掙錢,在“遇真紀事”的書和紀錄片里,有無數這樣的身影。如今,對進城這件事,農民的想法已經有變化。
“小孩上學是第一推動力。”趙玉順說,二三十年前,農民進城打工是想掙錢回老家蓋房子,等將來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但是現在,農民是被推著進城。為了提高土地生產的收益,土地集中,村鎮撤并,撤點并校隨之發生,很多農村失去小學,村鎮失去初中。”許多家庭一方面為了上學近,另一方面抱著教育成才改變命運的想法,掏空錢包湊首付,去縣城買房,并且多是安排女性陪讀。
今年1月,趙玉順、袁貞貞在河北省保定市的一個縣城的服裝廠,看到招工標語,里面除了招工條件,還強調了“不耽誤接送娃”。
趙玉順說,這6個字太有信息量了。這就是當今農民家庭進城最典型的畫面:青壯年在更遠的地方打工掙錢,貸款買一套縣城的房子,家中女性則帶著孩子在縣里讀書,陪讀還要再打一份工。房子、養老、生活夢想,都已從農村抽離。
留守老人和小孩的需求需要被重視
2024年,趙玉順、袁貞貞在5個省和自治區走訪了70所希望小學,制作了紀錄片《2025農村希望小學紀實》,點擊量達100萬。他們也在書中寫下《最后的鄉村學校為誰而留?》,呼吁在越來越多的孩子進城讀書以后,為留下來的學校、老師和孩子多做一些事情,補短板。他們很關注村小村中的校車、宿舍等問題,因為留守兒童的家離學校越來越遠,上學放學已經成為緊迫的問題。
最近的一則媒體報道《7座車塞16個學生釀悲劇:村小撤并后的上學路之痛》,讓趙玉順感到痛心。他對農村撤點并校后校車的問題關注已久,在他看來,撤并是必經之路,但上學更遠勢必給家庭增加負擔。
據他們在各地的采訪,如果留守家庭的老人身體和時間允許,可以騎車或開“老頭樂”接送孩子,但還是有很多孩子需要“黑車”,因為校車運營成本,不坐“黑車”還不行。而“黑車”拆除座位,讓孩子們坐小板凳,以容納更多孩子乘車,就會形成安全隱患。
“如果坐校車不方便,或者面臨費用問題,孩子可能就需要在學校住宿。低年級學生住校,可能遇到宿舍條件差,自理能力也不足的情況。”趙玉順說,當人們講到支持鄉村教育條件改善的時候,總是關注教學樓、實驗室、電腦房這些可以被裝修得很漂亮的地方,“甚至遠程直播讓北京、上海的名師上課,都很多見了,但是宿舍這么重要的問題,卻被忽視了”。
在村里采訪時,趙玉順、袁貞貞發現,“村頭CBD”,也就是村口的大樹下,總是聚集著農閑聊天的老人。而孩子們也喜歡聚在一起,但他們往往是幾個人一起在看一部手機——他們沒有那么多手機,所以都是幾個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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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歲的人管不住七八歲的人”,趙玉順說,很多村校的老師告訴他們,對孩子們沉迷手機短視頻很頭疼。由于父母不在身邊,孩子缺乏指導,很容易沉迷手機,他們也很難具備成熟的辨別力,去判斷短視頻里的情節和價值觀是否健康正面。
“時代往前走,老人和孩子被留在了原地。”提高農民養老金,讓留守兒童的學習和成長環境變得更好,是“遇真紀事”現在最關注的問題。他們希望,自己的紀錄片和新書能引起更多人重視這些問題。在采訪中,很多農民在田間地頭與趙玉順討論養老大概需要花多少錢,希望養老金達到什么樣的水平。有人說起碼要到500元一個月吧,有人說大概要1000塊才能夠用。
袁貞貞的奶奶80多歲,前不久查出肺癌,藥物經過報銷之后,每個月自費還要4000多元。在他們生活的廣東湛江的小鎮上,一個月打工的收入也就2000塊錢,到市區打工一個月的收入才能達到三四千。
老年農民病不起,想要從頻密的勞作中短暫停歇一下也很難,在他們的內心中就沒有停下來這種想法,一直到干不動。趙玉順說,這些留在村里種地的老人,在家里的兩三畝地上種稻子、麥子或蔬菜,每個月到鎮上去賣,加上子女打工的接濟,基本解決自己的生活問題,就算還可以了。但是沒法停下來,只能一直去工作,每個月掙幾百塊錢。對他們來講,養老金所起到的生活保障作用非常關鍵。
第一財經近日發布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封進的文章《階梯式提升農民養老金的具體方案和財政可行性》,提到目前我國大多數地區的居民養老保險待遇水平,甚至不及當地的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平均看,養老金水平不及農村最低生活保障水平的50%。趙玉順認為,提高農民養老金是當務之急,他建議參照農村低保的水平。民政部最新數據顯示,全國農村低保平均標準為每人每月594元,農村老人的處境,與農村低保戶的認定標準(沒有勞動能力、沒有子女贍養等)比較接近,這應該是一個比較合理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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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中國村鎮》
趙玉順、袁貞貞 著
湖南文藝出版社·博集天卷2026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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