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80歲的羅馬尼亞國家隊主帥米恰爾-盧塞斯庫,在球隊輸給土耳其無緣世界杯之后,被緊急送往醫院。
在位于布加勒斯特的國家隊訓練基地,他被救護車拉走的畫面,不僅引發了人們的巨大擔憂,同時也伴隨著大量的猜測,甚至有媒體透露他遭遇了心臟驟停。
幸運的是,盧塞斯庫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他依然需要住院接受特別監護。近日,在接受羅馬尼亞媒體Golazo的專訪時,他解釋了自己為何躺進了救護車:
“我們當時正在分析和土耳其的比賽錄像,我實在是太生氣了,即便已經過去了三天,我依然感覺非常煩躁。我們在那場比賽中犯了太多錯誤,這導致我們失去了參加世界杯的機會,所以我覺得無法正常呼吸。但不是某些人寫的心臟驟停,而是心房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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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而易見,讓盧塞斯庫呼吸困難的原因正是那夢寐以求的世界杯。如果羅馬尼亞能夠晉級今夏的世界杯決賽圈,不僅將是球隊時隔28年后重返世界杯的舞臺,80歲的盧塞斯庫還有望成為世界杯歷史上最年長的主教練。但遺憾的是,羅馬尼亞在上周三這場至關重要的附加賽中0比1不敵土耳其,夢想徹底破滅。
不過,無緣世界杯絲毫不影響盧塞斯庫在國際足壇的傳奇地位,在他長達45年的執教生涯中,被氣到住院,也只是一個略顯荒誕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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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始輝煌的執教生涯之前,盧塞斯庫同樣是一名出色的職業球員。出道于布加勒斯特迪納摩的他,在球場上司職邊鋒,整個球員生涯中打進了102球。
1970年世界杯是盧塞斯庫作為球員的巔峰,他擔任了羅馬尼亞隊的隊長。在那屆世界杯上,他和隊友們給世界足壇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2比1戰勝了捷克斯洛伐克隊,僅以微弱劣勢輸給了巴西隊和英格蘭隊。在不少專家看來,那支羅馬尼亞隊的足球風格被認為是瓜迪奧拉“tiki-taka”打法的靈感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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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世界杯上的盧塞斯庫(左)
“當時只有16支球隊參賽,我們努力展示自己的風格,”在接受《衛報》專訪時,盧塞斯庫回憶起了當年的往事,“我們懂得如何精準傳球,并用這一點來對抗對手。但在1970年之后,國家隊發生了變化,我們失去了自己的風格。”
失去了風格的羅馬尼亞隊并沒有消沉太久,因為在十年后,盧塞斯庫就首次成為了羅馬尼亞國家隊的主帥,當時的他只有36歲,卻率領球隊闖入了1984年歐洲杯,要知道,那還是只有8支球隊參賽的歐洲杯。
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主帥,盧塞斯庫的建隊方針很明確,那就是給年輕人機會,“我希望年輕球員能懷著為羅馬尼亞效力的渴望而戰,我需要的是那些動力十足,能夠控制情緒的年輕球員。”
正因如此,盧塞斯庫在1983年就讓彼時年僅18歲的哈吉完成了國家隊首秀,兩年后,又讓只有20歲的哈吉擔任隊長。后來的故事變成了歷史,哈吉成為了羅馬尼亞歷史上最杰出的球員,他先后效力過皇馬和巴薩,并在布雷西亞和加拉塔薩雷接受過盧塞斯庫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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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不僅是哈吉,縱觀盧塞斯庫的執教生涯,他都極其擅于培養年輕球員,在比薩執教期間,他提拔過當時只有20歲的迭戈-西蒙尼;在布雷西亞時,則將彼時只有15歲的皮爾洛調至一隊;當然還有在頓涅茨克礦工期間,將多位巴西年輕球員打造成球星的案例。
盧塞斯庫的首次羅馬尼亞國家隊主帥之旅在1986年畫上了句號,雖然未能闖進當年的世界杯,但他卻為該國連續打進1990年、1994年和1998年三屆世界杯以及1996年和2000年兩屆歐洲杯奠定了基礎。
在離開羅馬尼亞國家隊后,盧塞斯庫先是在母隊布加勒斯特執教了5年。隨后,他就開啟了漫長而又成功的海外執教生涯,先后執掌過比薩、布雷西亞、雷吉納、國際米蘭、加拉塔薩雷、貝西克塔斯、圣彼得堡澤尼特、頓涅茨克礦工和基輔迪納摩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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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盧塞斯庫與皮爾洛在歐冠賽場重逢
在他45年的主帥生涯中,盧塞斯庫的執教場次超過了1500場,斬獲冠軍獎杯多達36座,這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世界足壇奪冠次數僅次于曼聯名帥弗格森(49座)的主教練,直到近年才被瓜迪奧拉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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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在多支球隊都留下過輝煌的戰績,但盧塞斯庫最被人所熟知的執教履歷,無疑還是他在烏克蘭的瘋狂歲月。
2023年夏天,當基輔迪納摩宣布任命盧塞斯庫為球隊主教練時,無論是礦工的球迷,還是迪納摩的球迷,幾乎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按照BBC的比喻就是,這就好比弗格森接手了利物浦,你甚至很難說到底哪一方的球迷更為憤怒。
對礦工球迷而言,盧塞斯庫執教基輔迪那摩就是一種背叛,但基輔的極端球迷同樣拒絕接受這位新教練,他們的聲明毫不留情,“我們曾希望這只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但事實證明,俱樂部管理層已經喪失了所有殘存的理智、榮譽和自尊,他們在往迪納摩球迷臉上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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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基輔球迷對盧塞斯庫有如此強烈的敵意?因為在他此前長達12年的礦工執教生涯中,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把迪納摩從烏克蘭霸主的位置上拉下來,而當他在2016年離開時,他確實也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完成了這一使命。
回顧歷史,早在前蘇聯時代,迪納摩就是烏克蘭足球的絕對主宰力量,礦工則從未在蘇聯時代接近過頂級行列。在蘇聯解體后,迪納摩持續統治著國內賽場,在1993年至2004年間贏得了11次聯賽冠軍,并一度在歐冠聯賽中也有出色表現。
但有一個人渴望阻止這一切,他就是彼時烏克蘭最富有的商人阿克梅托夫,在他1996年成為頓涅茨克礦工的主席后,他就立志挑戰迪納摩的霸主地位。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阿克梅托夫嘗試了很多,但最關鍵一步顯然是在2004年聘請了盧塞斯庫擔任主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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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塞斯庫加盟后效果立竿見影,在他執教球隊的頭十年里,礦工就八次奪得聯賽冠軍,2009年更是捧起歐洲聯盟杯。除此之外,羅馬尼亞教頭還進行了一系列革命性的改變,在球場上,基輔迪納摩的風格歷來基于速度和體能,而盧塞斯庫的礦工隊則選擇以流暢的短傳配合與之抗衡。
而在球場下,由盧塞斯庫監管的球探網絡發掘了無數天賦異稟的巴西球員,在他的悉心培養下,埃拉諾、威廉、費爾南迪尼奧、道格拉斯-科斯塔等人都是從礦工走向了更大的舞臺。毫不夸張的說,在盧塞斯庫任期內,曾經不可一世的迪納摩被遠遠甩在了身后。
更讓迪納摩球迷不爽的是,盧塞斯庫絕非一個溫文爾雅的勝利者,他會毫不留情地與迪納摩斗爭,逮住機會就在媒體上批評他們,并試圖將礦工隊塑造成對抗邪惡勢力的正義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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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2016年,盧塞斯庫覺得自己在礦工的使命已經完成,于是加入圣彼得堡澤尼特。因為俄烏之間的關系,這成為了一個充滿爭議的決定。要知道,前烏克蘭國腳拉基茨基在2019年從礦工隊轉會至澤尼特后,就被國家隊除名。但盧塞斯庫卻說,“對我而言,俄羅斯和烏克蘭是同一個國家,它們是因為意外而分裂的,但對我這一代人來說,它們都是前蘇聯的一部分。”
毫無疑問,此番表態讓盧塞斯庫與迪納摩球迷之間的關系更加惡化。但對他來說,足球永遠是第一位的,政治立場并不重要,這從他后來選擇執教基輔迪納摩,以及對戰爭的態度就不難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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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塞斯庫在澤尼特的執教生涯遠比他預期的要短,在經歷了一個災難性的賽季后,他就慘遭解雇。接著,他接替另一位傳奇教頭特里姆,執教了土耳其國家隊,但同樣在一年多以后黯然卸任。
與此同時,在盧塞斯庫離開礦工后的幾年里,基輔迪納摩持續陷入低迷,俱樂部老板蘇爾基斯決定徹底改變方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盧塞斯庫憑借其威望和經驗,被選為了迪納摩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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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由于來自基輔球迷的反對聲勢太過猛烈,在簽約四天后,盧塞斯庫就準備取消整個協議。但蘇爾基斯卻拒絕接受他的辭呈,他親自寫信給盧塞斯庫,“部分球迷的情緒不能成為決定俱樂部未來的因素。”
就這樣,盧塞斯庫被說服了,他抵達基輔,開始了這段不可思議的冒險。但球迷的反對聲浪絲毫沒有減弱,抗議活動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然而在接受《都靈體育報》專訪時,老帥卻不屑一顧地說道,“我不在乎那些極端球迷,我只考慮我的球員和他們的表現。我知道我與礦工球迷的關系現在已嚴重受損,但足球才是我的生命,我在家已經待了整整一年,我非常想念足球,我無法拒絕這樣的邀請。”
在迪納摩的三年中,盧塞斯庫率領球隊時隔5年再奪聯賽冠軍,還斬獲了一座烏克蘭杯冠軍以及一座烏克蘭超級杯冠軍。
而當談及盧塞斯庫在烏克蘭的時光時,戰爭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2014年頓巴斯沖突發生時,他在頓涅茨克,2022年俄烏開戰時,他則身在基輔,“我記得2014年離開頓涅茨克的公寓時,所有東西都留在里面,我再也沒有回去過。我不知道我在那里的家怎么樣了,我沒有任何人的消息,因為我們不得不把俱樂部遷出了頓涅茨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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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四年前開始的俄烏戰爭,老帥更是感慨良多,“我在半夜驚醒時,還在想,‘這天氣怎么回事?二月天居然還在打雷?’,那聲響令人恐懼。到了早晨,警報聲再次將我吵醒。那時我才知道發生了什么,到處都是恐慌。”
戰爭的爆發,意味著足球的停止以及逃離。在整個過程中,盧塞斯庫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他攜手歐足聯、羅馬尼亞足協及摩爾多瓦足協,幫助迪納摩和礦工隊中的數名外籍球員經由布加勒斯特返回家鄉,“我沒有被壓垮,總得有人去做事,我力所能及地提供幫助。”
不過,他對于戰爭的立場再次引起了爭議,正如他當初以礦工傳奇主帥的身份執教迪納摩時一樣。他曾表示,“我的夢想是看到烏克蘭人民重新綻放笑容;但另一方面,他又說,“俄羅斯的運動員不該為烏克蘭正在發生的一切付出代價,他們不該被禁賽。”這樣的表態,讓他受到了很多烏克蘭人的攻擊。
不過在盧塞斯庫的心中,他的邏輯始終是自洽的,那就是體育不該與戰爭和政治牽扯在一起。“體育的本質是公平競爭,是熱情。我相信體育可以為和平做出貢獻,即使無法直接結束戰爭,但可以為我們共同的和平愿景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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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天,盧塞斯庫結束了在烏克蘭的執教之旅,他回到了故鄉羅馬尼亞,但他依然沒有退休,而是第二次執教了羅馬尼亞國家隊,“這是我的責任,我虧欠羅馬尼亞足球,它給予了我一切,這與金錢無關,也與再添一塊獎牌無關,我贏得的獎杯已經夠多了。晉級世界杯將是非凡的成就,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羅馬尼亞。”
在精神層面,盧塞斯庫依然和年輕時一樣充滿熱情和干勁兒,但在身體層面,卻由不得他做主了。自去年12月以來,他已三次因病住院,但他從未向媒體透露過具體是什么病,“當醫生告訴我可以繼續執教時,我就專注于為羅馬尼亞隊做我必須做的事,我和足協談過,如果有其他選擇,我就會退下來。但我堅持一點,我不能像個懦夫一樣離開,我們必須相信自己有能力晉級。”
讓人感到惋惜的是,羅馬尼亞終究還是倒在了附加賽上。在病情穩定后,盧塞斯庫也接受了心臟手術。考慮到他如今的身體狀況,這場和土耳其的較量,極有可能是盧塞斯庫作為主教練的最后一役,而他曾經的弟子哈吉目前是羅馬尼亞下任主帥的熱門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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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是一個頗為遺憾的結尾,但沒有人會否認,這位老帥為了足球燃盡了所有,如他所堅持的那樣,戰斗到了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