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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兩會期間,文化學者蒙曼接受了多家媒體的采訪,話題豐富、金句頻出,被網友戲稱為“有事問蒙曼,蒙曼的知識目前看沒什么盲區”。
從“愛你老己”到“新大眾文藝”,從“年齡焦慮”到“文化傳播”,從“人工智能”到“古典詩詞”,這些各異的話題,其實都在回應同一個問題:在這個時代,一個人該如何好好活著?
而蒙曼給出的回答,就藏在她一路走來的軌跡里:媒介在變,傳播方式在變,但內心堅守的東西始終未變——做自己,做教育,做那些古老而鮮活、能貼近人心的事。
從書齋走到鎂光燈下,再走進山河之間,對蒙曼而言,這不是一次刻意的“選擇”,而是一種生命自然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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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曼,中央民族大學黨委委員、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全國婦聯副主席(兼),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長期致力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普及傳播,擔任《百家講壇》《中國詩詞大會》《典籍里的中國》《唐宋八大家》等大型文化節目主講嘉賓、點評專家,出版過《蒙曼說唐》《蒙曼說隋》《蒙曼品最美唐詩》《蒙曼女性詩詞課》等系列專著。
從鎂光燈下走進山河之間
上觀新聞:從2024年起,您開始行走于神州大地,并通過直播、短視頻與大家分享路途見聞,讓大家再次看到了您的變化——曾經從書齋走到央視節目《百家講壇》《中國詩詞大會》的鎂光燈下,如今又從鎂光燈下走進山河之間。這既是您個人的軌跡,似乎也呼應著這個時代文化傳播者走出象牙塔、走向廣闊天地的某種趨勢?
蒙曼:我對鎂光燈的接觸很早,先是去電視臺錄《百家講壇》等節目,2017年又到喜馬拉雅做音頻內容。這和做電視節目不一樣。在音頻里你就是你自己,對著錄音筆說,自由多了。現在走到山河之間,整個狀態就更加自由了。
媒介一直在變,但對我而言,一以貫之的東西就是做我自己。我喜歡做教育,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做和教育完全不相關的事。
上觀新聞:無論您在什么樣的媒介中被看到、被關注,傳播的內容都是一以貫之的東西。
蒙曼:我喜歡做教育,只是做教育有一個怎么做的問題。你看孔子在那個時代做教育,他設杏壇講學,還周游列國去傳播,就是希望把自己的思想傳播出去。后來有筆墨紙硯、印刷術之后,人們傳播的能量擴大了,直到今天,傳播的方式始終在變,我想我就是跟著這樣一個時代節奏在走。
但傳播的核心是什么?是我想要傳播那些古老的思想。那些古老的內在的思想和核心的理念其實一點都不陳舊,它們在今天依然是鮮活的,是能真正貼近人、滋養人的。
上觀新聞:2023年,為期一年半的《紅樓夢》課程錄制完,您松了一口氣。“我想著,要送自己一個禮物,有去祖國邊疆走一圈的想法。”這個禮物,恰是從鎂光燈走向山河的一次自然銜接和巨大跨越,如同一個微妙的隱喻。
蒙曼:這個禮物開啟了“曼行中國”系列活動的起點“曼行國道219”。219國道就是從新疆喀納斯到廣西東興的沿邊大道,里程長,自然多樣性非常豐富。我們翻過最高的埡口接近6000米,住宿的最高點是珠峰大本營。文化多樣性也很豐富,世世代代居住在沿線的民族有20多個。走在路上,一切煩心事都沒有那么重要了,我們現在團隊的4個人都變開朗了,在行走中發出了“杠鈴般的笑聲”。
外部世界會塑造你的精神容器
上觀新聞:跟隨著“蒙曼”視頻號和抖音號,大家看到,您的行走確實如您所言,是“腳下路,心中詩”。
蒙曼:這兩個點對我來說不是一種刻意的營造,更像是一種自然的生命歷程。為什么行走要有“心中詩”?如果光是走路的話,騾馬也在走路,但我們的走路和騾馬不同,我們的行走充滿夢想,充滿對這個世界的希冀,我們眼睛里看到的那些美好、那些觸動心靈的東西,綜合起來用“詩”來形容是最好的。這是我們對世界的全部熱望。
上觀新聞:“心中詩”如此美妙,但“腳下路”免不了艱難吧?
蒙曼:行走中確實有艱難。比如,穿越西藏阿里到新疆的那段路,那天早上我們8點出發,走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要到凌晨2點,中間是漫長的無人區。我們一直往前趕,身體消耗特別大。下午6點,我們到了一個兵站,每人吃了一盤拉條子,繼續前行。走到三十里營房駐地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了,我們本不打算吃飯了,但邊檢所的同志非常客氣,說給我們煮點面片。一鍋面片端上來,那個鍋很大,但瞬間就被我們吃完了,人家默默地給我們煮了第二鍋、第三鍋。到最后,我們都不知道每個人吃了多少。這種記憶特別生動,一輩子都難忘。
前段時間,我們在河北圍場,那里零下30攝氏度,我們使用的“小蜜蜂”馬上被凍得沒電了,手機一個小時之內就關機了,但是人一直“有電”。我就覺得人和機器的邏輯不一樣,人有內在的熱情。當時我感覺頭好像都要被凍掉了,但仍然有熱情去記錄、去感受、去表達。“小蜜蜂”也好,手機也好,這些電子設備沒有這種內在的熱情,在極寒的情況下,它們就失靈了,而我們人始終沒有放棄,這就能看出來人精神的偉大。
上觀新聞:一路上要做到記錄、感受、表達“不失靈”,除了內在的熱情,是不是還離不開豐厚的知識儲備?
蒙曼:我本身就是讀書人,而且我覺得學歷史特別棒,因為歷史里融合了地理、文學等學科的內容,也包含了一切人類古典文明,我們的行走與傳播也從來沒有越出自己熟悉的范疇。比方說,我不會去講工業、航天這些,就算講到工業遺址,還是從人文歷史的角度去解讀,觸及的始終是人文的領域,核心還是想探討祖國山河和中華文明在今天能給人留下怎樣的印跡。
行走任何一個地方之前,我們都會做大量的功課,首先是從看地圖做起,通過地圖學習這個地方的地形地貌。我們是沿著三種道路在走:邊道、古道、城市道路。那么,我們就要去學習這條道路何以形成,邊道的形成其實就是一部邊疆史,古道的形成就是古代文明史,城市道路的形成其實就是城市史。看完地形,再去研究當地的歷史。比如,我們去浙江衢州,就要了解衢州的書院文化、南孔文化,其背后就是南宋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當然,做功課的過程,也是自我拓展的過程,能延伸出各種各樣的知識。而且,走的地方愈多,學到的知識愈豐盈。一方面,行走需要知識的積累,那是出發時的底色;另一方面,行走過程中又會不斷注入新的知識。當再次出發時,你已經成為一個更豐富的自己。這便是一個持續成長、持續變好的過程。
人的精神,一定要有這樣一種博大。不能一開始就鉆牛角尖,鉆到地心去。這個世界除了地心,還有如此廣袤的天地。人要先能“博”,再能“約”。人生其實就是博約相濟、不斷成長的過程。外部世界會塑造你的精神容器,讓它變得無限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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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能“治”人的自大
上觀新聞:在這個持續成長、持續變好的過程中,一路引領你們的是什么?
蒙曼:那就是要謙虛謹慎,要有敬畏感。
我們騎了幾次馬,特別是在新疆恰西草原騎馬穿越到庫爾德寧之后,我就覺得“我可以了,會騎馬了”。可是到了內蒙古錫林郭勒草原,我們騎的是2歲到4歲之間的小馬,這些馬是沒有經過調教的,我們騎上去,就知道自己根本摟不住馬,完全是馬的天性在主導。那個時候才發現,我們其實完全不會騎馬,只是會坐在溫順的馬上,保證自己不掉下來而已。這就讓我們學會了戒驕戒躁,面對自然要有敬畏。
面對知識更要有敬畏,知識是千變萬化的。比如都是佛教洞窟,但你看到的每一個洞窟都是不一樣的,你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一些這方面的知識,可到了現實中才發現,自己的知識極其有限。所以,行走能“治”人的自大,這點我覺得特別重要。我們太容易沾沾自喜了,面對這個世界、面對高科技,總覺得“我行了,可以了”,但走到天地之間,你會發現自己“不行”。
上觀新聞:行走的最大收獲,不是走了多遠,而是知道自己不行。或許,這份“知道不行”的敬畏,比“覺得自己行”的自信更接近人生需要的智慧吧。
蒙曼:與此同時,還會深深地感受到古人有多了不起。現在我們有一種面對過去的盲目自大,覺得我們比古人優秀、聰明,但你試試去建一個古人建的那樣的建筑。現在我們建了這么多高樓大廈,哪一個你能確保它1000年、2000年之后還能留下來?就算留下來了,這個軀殼能不能構成一個時代的審美,讓1000年、2000年之后的人一看就驚嘆?真不敢說。而古人沒有學過力學,沒有現代的工具,卻做到了。
做任何事情,要是不灌注精神的力量,都會黯然失色。人信仰佛教的時候,塑造的佛像是有精神的,一旦信仰消失了,佛像就只是泥塑木雕。古代的長城,你很難想象古人怎么會用一道墻去阻擋騎兵,但如果沉浸其中,代入古人的情緒,就能看出古人曾經為此付出過多大的努力。
現在大家都在討論以后AI會不會打敗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是,要是你連斗爭都沒有斗爭一下,就舉手投降了,那是可恥的。人是要有英雄氣的。一代代的人,成也罷、敗也罷,到最后真正感動你的,不是結果,而是人的那股只屬于人的力量。
讀書與行走的碰撞、交融
上觀新聞:在行走中,您打開了生命更多的面向。您說自己50歲之后越來越健壯——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我發現和生命力的體現?
蒙曼:確實是這樣。行走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以前從來不運動,整天窩在家里。只有進入山河,我才知道我這么能走、能跑、能騎馬,才知道我原來是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人。
所以說,人應該在環境之中認識自己。當你所處的環境改變時,你對自己的認識也會改變。人是有無限潛力的。可能很多人會覺得一個急速變化的時代對人非常不友好,害怕AI會取代人,但實際上,人的活力是無限的,你怎么知道在一個新的刺激之下,人不會迸發出新的力量、煥發出新的生機呢?
上觀新聞:走進山河,讓書卷中的歷史與現實產生了碰撞。當您站在那些承載著歷史風云的地方,會不會產生那種“歷史活了”的感慨?
蒙曼:沒錯,走進山河,更是讓書卷中的歷史和現實的山河產生碰撞,這種碰撞會讓你對歷史的理解更具象、更深刻。比方說我們講“上黨從來天下脊”,可是一直都沒有看過上黨到底是什么樣子,為什么是“天下脊”?當你真的站在太行山上往下一看,瞬間就明白了。上黨處于一個俯視的戰略位置,它怎么可能不是“天下脊”呢?站在實地一看,那些歷史知識就變得鮮活了。
在濁漳河谷,我們到了虹霓村,一個現在看來都極偏僻的村子,這里有一座五代時期的塔。這個村子有條河往東通往河南安陽,古代這個地方的人如果不從事商業,很難活下去,因為山區平地太少,沒有農業種植的條件,但是它有路,交通便利,行商是最好的選擇,所以這里才會有商幫,才會建起這樣的古塔。現在,這條老路被新的鐵路、公路取代了,不再是交通要道了,所以這座古塔就被孤零零地留下來了。從這座塔就能看到真實的歷史變遷,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山河、文明、古代、今天就這么連在一起了。
上觀新聞:您把行走的道路歸納為三類:邊道、古道、城市道路。這三種道路,恰好對應著中國的邊疆史、古代文明史和城市史。作為一個歷史學者,當您真正站在219國道上、站在太行山上,站在北京中軸線上,您腦子里那個“書本里的中國”是否發生了變化?
蒙曼:這就是讀書與行走之間的碰撞、交融。看山河,不只是豐富原有的歷史認識,更重要的是,它會讓你思考人究竟以什么樣的姿態活在天地之間。這才是核心的問題。所有的知識學習,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活在天地之間。而自然給人的觸動是直觀而深刻的,它“砰”的一下打到你這里,又“砰”的一下打到你那里,讓你全身心都被激蕩起來,所有沉睡的認知都被喚醒。
有人問我:你怎么到這兒能想起一句詩,到那兒又能想起一句詩?其實不是刻意去想,而是看到眼前的景,詩句就自己冒出來了。前兩天看北京的柳樹剛冒芽,我脫口而出“嫩于金色軟于絲”,一看到它,就知道詩句寫的就是這個樣子。必須親眼見到,才會有這樣真切的感受,才會被自然觸動,那些曾經積累的知識才會活起來。
我們做“曼行中國”系列活動,就是想告訴大家,走到一個地方,除了眼前的風景,你還能看見它背后的歷史、文化與地理。這才是“曼行中國”獨特的地方。我們走在路上最深的感受是什么?看到那么多草和樹,有的人只能說“植物”,有的人只會說“好綠”,連莊稼和野草都分不清,便覺得自己特別乏味。你看《詩經》里寫了多少種草木、多少種鳥,到我們這兒,就只剩下“鳥、樹、草、莊稼”這幾個詞了,這是可怕的事情。
歸攏到一起,就是人怎樣活著的話題
上觀新聞:今年兩會期間,您回答了很多記者的各種提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您始終關注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一部分,無論什么樣的問題,最后都會落實到人如何成為自己、成為人。
蒙曼:媒體的那些提問,也是我關注的話題,AI的話題、女性的話題、青年的話題,還有旅行的話題,所有這些話題最后歸攏到一起,就是人怎樣活著的話題。
上觀新聞:作為一名高校教授,站在今天的課堂上,您會如何定義自己與這個時代、與這群年輕人的關系?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您認為教育最應當給予學生的是什么?
蒙曼:時代的車輪向前,如果還是講原來那些東西,簡直就是一種虛度。所以,我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在今天的課堂上,該向學生傳授什么?
上一次上課是個大風天,我們學校校園里有一個小山坡,很空曠,適合放風箏,我就問學生:“最近有人出去放風箏嗎?”結果學生跟我說:“那個小山坡不太平整,可能會崴腳。”我就積極鼓動他們說:“春天一定要和少年的心相互鼓蕩。這種鼓蕩帶來的作用,可能比你聽一節課、看一本書的力量還要大,你不要放棄這樣的內心沖動和活力。”
因為人有這樣的活力,才會想怎么樣把這份活力表現出來。首先,要擁抱自己,讓自己變得蓬勃有力量,這是做任何一件事情的基礎。其次,不要對世界發生的變化視而不見,有新的東西出現,你要熱情地擁抱它。比如,面對AI這個新事物,老師和學生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面對這些嶄新的事物,學生自己能夠創造出來的東西,和老師能夠給到你的東西相互呼應,才叫真的學會了。所以,我覺得,教育很重要的一點是鼓勵學生去熱情地擁抱新事物、鼓勵學生內心的熱情,人有熱情,可以做很多事情,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那種內在的力量。
上觀新聞:從課堂上鼓動學生放風箏,到擁抱AI時代的熱情,您身上始終有一種蓬勃的熱烈。這份熱烈從何而來?
蒙曼:我覺得是發自內心的對生活的愛,而這份愛又源于我得到了全部的愛,我從來不缺愛。我小的時候特別鬧,人家小孩中午都會睡覺,我精力特別旺盛,中午從來不睡覺,還喜歡玩樹上掉下來的毛毛蟲,我爸爸就帶我去抓毛毛蟲。他從來沒有制止過我,還陪著我一起玩。我就想,真的是因為這樣的陪伴,讓我對這個世界有安全感,而且覺得自己對什么好奇都是被允許的。
上觀新聞:您一直在做文化傳播的工作。在您看來,當下大眾對傳統文化的熱情呈現出哪些新的特質?
蒙曼:大家現在回頭看傳統的熱情很高,都在思考如何從我們的歷史和文明出發,去尋找通向未來的路。我們今天追求現代、追求先進,與此同時,也將一些具體的古人或古代文化變成了現代的精神符號。比如蘇東坡,如今很火,幾乎成了全民偶像。蘇東坡和他的生活方式當然很好,但我想說,除了他,還有其他的古人、其他的活法,同樣值得我們去了解。
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辛棄疾,更喜歡陸游。他們身上有一種勁兒——明明知道撞上去會疼,但下一次還是想撞。這當然是我個人的審美偏好,但由此我也在想,當下大家對傳統文化的了解似乎還是有些單一,缺乏更全面的認知。我們至少應該讓大家知道,除了蘇東坡,還有辛棄疾;除了辛棄疾,還有很多人。比如毛滂,你可能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在當年是北宋詞壇五大家之一,可惜今天鮮有人知。再比如李清照,很多人對她的印象停留在喝酒、打牌上,覺得她是個灑脫的才女,但這遠遠不是她的全部。她遍讀詩書,自有其獨到的文學見解和思想,有著屬于她自己的格局與境界。
所以我覺得,當下的傳統文化傳播還需要更深入、更全面一些。或許,傳播傳統文化可能也需要辛棄疾、陸游身上的那股勁兒,哪怕知道會遇冷、會被誤解,依然要一次次地做,讓歷史長河的回響始終流轉在現實生活之中。
原標題:《對話蒙曼:真正打動人心的,是只屬于人的力量》
欄目主編:龔丹韻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黃瑋 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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