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安陽與海濱煙臺的甲骨“文緣”

　　新華社北京4月3日電 4月3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中原安陽與海濱煙臺的甲骨“文緣”》的報道。

　　太行東麓，洹水之畔。殷商舊地，甲骨文的故鄉。青銅鼎彝的獸面紋飾，彰顯著殷人尊神的信仰。巍峨的宮殿基址，訴說著大邑商的輝煌。

　　膠東半島，黃渤之濱。東夷故土，海洋文明的搖籃。古樸的石器與陶器上，留存著先民漁獵耕作的印記。神秘銘文，記載著萊、紀興衰的往事滄桑。

　　在中華文明的浩瀚長河中，甲骨文猶如一顆璀璨的明珠，以其獨特的魅力和深厚的歷史文化價值，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

　　圖為王懿榮紀念館內的甲骨文互動答題游戲屏幕。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邵琨攝

　　127年前，煙臺歷史名人王懿榮在安陽出土的龜甲獸骨上辨識出目前中國最早的成熟文字——甲骨文，這一發現便將兩座城市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安陽與煙臺，一為中原核心，一為海岱邊陲，共同譜寫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壯美篇章。

中原海洋 共敘甲骨緣

　　甲骨文，作為中國最早的成熟文字體系，其發現不僅證實了商代的存在，更為追溯漢字源流、解碼中華文明基因提供了核心實證。

　　安陽是甲骨文的出土地，而甲骨文的發現者王懿榮卻是煙臺人，這為兩座相隔千里的城市結下不解之緣。正因為此，煙臺市博物館聯合安陽博物館、安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殷墟博物館等兩地八家文博單位共同策劃展覽，讓“甲骨文發現者故鄉”與“甲骨文發源地”實現跨越數千年的重逢，再現商周時期兩地文化的差異和交融。

　　走進煙臺市博物館，展出的甲骨格外引人矚目。煙臺市博物館講解員賀敬鑫介紹，展柜中的這件文物就是商文化的代表性文物——甲骨。商人有占卜的習俗，大到戰爭、祭祀，小到出行、狩獵，行前總會進行占卜，判斷吉兇。而他們占卜所用的器物就是卜骨，多為龜腹甲和牛的肩胛骨等。占卜完畢后，貞人也就是占卜師會將占卜的結果刻于卜骨之上，就是甲骨文。正是有了這些甲骨文，才將我國的信史前提了約1000年。

　　眼前的這件甲骨為安陽博物館收藏，1973年出土于小屯南地甲骨窖穴，為牛的肩胛骨，正面保存有三組契刻占卜記錄。

　　一為：“戊午卜：今日戊王其田，不雨。吉。”

　　一為：“其雨。吉。”

　　一為：“[今日]戊，不（延）雨，[吉]。”

　　大致意思是：在戊午這一天進行了占卜，問的內容是：今天戊日，王將要前去田獵，會不會下雨？結果是吉。

　　下雨，結果是吉。

　　今天的戊日，會連續下雨嗎？最后的結果依然是吉。

　　商人重視觀測氣象，風云變化直接影響著祭祀、征伐、農耕、田獵等活動。甲骨文中保存不少關于風、云、霧、雨、雷、雪、陰的氣象資料，記錄了先民對大自然的探索。

　　甲骨文作為記錄占卜結果的工具，在當時已是一種成熟的文字系統。然而當商滅亡之后，往日輝煌繁盛的國都淪為廢墟，帶有文字的甲骨也被深埋地下。

　　1880年前后，河南安陽小屯村的村民在耕種翻地時，經常挖出帶字的骨頭，但并不了解甲骨上這些字符和紋路的歷史秘密。人們將一部分甲骨“冒充”龍骨，當作藥材售賣。

　　1898年，古玩商在安陽收到一些甲骨，帶去京城試售。次年，甲骨流通到時任國子監祭酒的煙臺人王懿榮手中。這位當時金石學界的領袖敏銳地發現，這些“龍骨”上的符號早于任何已知文字，與周代的金文、戰國文字之間有著明顯的聯系，震驚和狂喜之余，他花重金命古董商大舉收購甲骨。經識別，他寫下“細為考訂，始知為商代卜骨，至其文字，則確在篆籀之前”的文字，初步斷定甲骨文字是商代文字。

　　甲骨驚夢，一鳴驚人，殷墟倏忽間為世人所關注。

　　目前，殷墟已出土16余萬片甲骨，單字約4500字，已釋讀約1500字，其中既有一、二字的小片甲骨，也有多達上百字的大版甲骨。其造字體系如象形法、會意法和形聲字，奠定了我國漢字體系的基礎。

和合與共 多元一體

　　先秦時期，活動于東方的人群，特別是居于山東地區的部族泛稱“東夷”，而更東部的膠東半島則被稱為“萊夷”。當時，煙臺地區文化發展較為緩慢，未能與中原地區同步進入王朝時代。經歷了岳石文化和珍珠門文化，膠東先民最終融入華夏文明體系。

　　在煙臺市博物館，2019年萊山午臺遺址出土的一件岳石文化的卜骨吸引了觀眾的注意。

　　賀敬鑫介紹，這是采用豬的肩胛骨制成，骨頭經過修整，有鉆孔和燒灼痕跡，在正面灼痕兩側，可見數條“1”字形刻痕。

　　岳石文化的卜骨主要發現于灰坑、祭祀坑等遺跡，其上的鉆灼及刻劃表明其用于占卜祭祀活動，反映了先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此類卜骨主要繼承自龍山文化，并受周鄰文化的影響，或與后世商周占卜習俗存在關系，在海岱地區新石器時代末期至青銅時代的社會進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珍珠門文化是以長島珍珠門遺址命名的一支考古學文化，主要分布于膠東半島的沿海地帶和部分島嶼。其年代主要屬于商代晚期，下限已經進入西周時期。珍珠門文化是在岳石文化的基礎上，受到商周文化影響形成的。由被壓縮到沿海及島嶼的土著居民創造，族屬可能為晚商夷人中的一支。

　　珍珠門文化的遺址僅發現少量季節性的圓形棚屋遺跡。陶器以夾砂和夾云母的紅褐陶為主，器表多素面，典型器形有大口深腹鬲、細腰甗、敞口寬沿矮圈足簋等。生產工具有陶網墜、陶紡輪、石鏟、石刀等，用動物的肩胛骨或頜骨制成的骨鏟較具特色。

　　以岳石文化和珍珠門文化為主的東夷族群，在與中原核心地區政權的不斷接觸中，既接受外來影響，同時又通過一定的渠道和路徑對外輸出。賀敬鑫介紹，在殷墟出土的少數器物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兩種東方文化的“身影”。

　　2004年，安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安陽市王古道村發掘了兩座保存完好的春秋早期貴族墓葬。王古道村1號墓出土的荒帷飾件主要由銅鈴和銅魚組成。兩類器物均勻地分布在棺外四周，推測原本串聯在一起，掛于荒帷之上。

　　商王朝曾對東方部落發動過曠日持久的戰爭，但其勢力范圍尚未觸及到膠東特別是煙臺一帶。繁盛的晚商、周朝、春秋時期都出現了東夷風格的器物，這極有可能與膠東海洋資源的運輸供應有密切關系。

　　1980年龍口莊頭村出土的芮公叔簋為周朝中期文物。蓋、器鑄有相同的銘文：“芮公叔作祈宮寶簋”。

　　芮國是存在于陜西的商代晚期至春秋時期的小國，存續約400年，地域涵蓋今陜西省大荔縣、澄城縣及韓城市一帶。這件芮國制作的銅簋卻出土于相隔千里的煙臺，是兩地交流的重要物證。

　　1983年龍口徐家村出土一件簋，內底鑄銘文53字，字體不標準，大致記載“周王與某年十一月到達某地，王子到達方地……用金作此銅簋，子子孫孫永為寶用”。內容很可能與西周中期王及其近臣在山東甚至膠東地區的巡視活動有關。

　　賀敬鑫介紹，這是龍口目前發現銘文最長的青銅器，反映了周邊國族在與周文化接觸過程中，學習周人的青銅鑄造技術及其銘文變化的實際歷史過程。

　　東周時期，安陽一帶始終是列國征伐和北狄南下的戰略重鎮，作為南北交通要道和中原北部之門戶，這里也是與三晉、北方游牧民族匯融的關鍵區域。

　　周平王東遷后，諸侯國逐漸擺脫天子的控制，形成群雄并立的局面。舊的秩序瓦解，各路諸侯之間展開了長期的軍事與外交斗爭。列國爭雄重塑了政治版圖，深刻影響了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構。原本分散的諸侯國在戰爭中逐漸形成統一的華夏認同，加速了中華民族的融合。

春啟新程 文脈相傳

　　商周時期，人們通過灼燒龜甲或獸骨產生的“兆紋”（即裂紋）解讀“天意”。電影《鏢人》再現了灼燒龜甲占卜的場景，真實的甲骨占卜有著嚴謹完整的流程。

　　商朝時期，人們選用龜甲和獸骨等作為卜材，在正式投入使用前，必須經過鋸、銼、鑿、鉆等步驟，讓卜材變得光滑。占卜時，用火燒灼鉆鑿處。燒灼到一定程度，甲骨因受熱不均勻，在正面相應部位顯示出裂紋來，在卜兆出現后，通過兆紋的長短、粗細、曲直等判斷卜卦的吉兇。由于現存資料有限，古人判斷吉兇的具體標準目前仍無法確定。下一步便是將占卜的內容和結果刻在兆紋附近，即為卜辭。這些卜辭成為漢字追源溯流的根據，也是人們認識過去生活的實證。

　　為讓更多青少年了解認識甲骨文，讓千年文脈代代相傳、生生不息，王懿榮紀念館、煙臺市博物館持續推出優質研學與社教活動。

　　正月期間，王懿榮紀念館迎來大批青少年研學團隊，以“觀展+體驗”沉浸式活動，帶領少年們觸摸漢字源頭、感悟先賢精神，在年味里上好一堂傳統文化課。

　　從龜甲獸骨上的神秘刻痕，到現代漢字的演變脈絡；從殷商時期先民的生產生活場景，到一代代學者深耕甲骨學的堅守與付出，青少年們聽得聚精會神，不時駐足凝視、輕聲提問、認真記錄，循著歷史的足跡，在一件件文物前駐足沉思，在一段段史料中感悟文明。

　　煙臺市博物館運用多項科技手段，裸眼3D視頻讓商文明場景“觸手可及”，“3D看文物”互動支持觸摸旋轉、放大拆解文物模型，青銅鸮卣專屬數字化展柜通過2D與3D混合影像技術實現文物“復活”。煙臺市博物館還引進殷墟博物館原版《甲骨文奇遇記》VR數字沉浸展，讓觀眾“穿越”商周，在互動中探索甲骨文的奧秘、感受青銅器的鑄造魅力。

　　活字印刷術作為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是中華先民智慧的結晶，更是印刷史上的偉大革命。當古樸的甲骨文字與傳統活字印刷技藝相遇，便碰撞出了傳統與趣味交融的獨特火花。

　　孩子們親手挑選甲骨文字模、排版、上墨、拓印，在一按一印間感受古老技藝的魅力。當甲骨文經拓印躍然紙上，墨香與文脈交融，他們在實踐中感悟“一字一世界”。體驗者在親手操作中掌握活字印刷的基本技巧，更直觀地感受甲骨文字的象形之美，體會傳統非遺技藝的溫度與魅力。

　　《鏢人》里的刀劍，劃開的是亂世的烽火與紛爭；甲骨上的卜辭，承載的是先民的敬畏與文明不滅的火種。它是古人叩問天地的智慧，是漢字的初心，是刻在甲骨之上、流淌千年的華夏文脈。